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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容(穿越3)——来自远方

 第七十五章:疑心

 
万余头牛羊赶回营盘,动静委实不小。
 
刘牢之带去的府军手忙脚乱,一人稍有不慎,险些激怒领头的公牛,引起畜群一场骚乱。
 
十五里的路,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 
队伍抵达大营门前,驱赶牛羊的汉子们禁不住热泪盈眶,不容易,太不容易了!转头看向秦氏仆兵,不由得心生敬佩。
 
比起这份甩鞭子的本事,当真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,需要认真学习!
 
看到规模庞大的畜群,守营的士卒全都愣在当场。
 
众人实在不明白,刘将军和桓校尉离营两个时辰,竟然赶回万余头牛羊?他们该不是劫了哪个胡人商队,要么就是鲜卑部落?
 
疑惑之后便是欣喜。
 
这么多的牛羊赶回来,不是军粮也是奖励,又能有肉汤喝,众人如何不喜。
 
“开营门!”
 
刘牢之策马上前,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意。
 
天气炎热,北伐军上下都被晒黑不少,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也不能免俗。像桓容一样晒不黑的实在少之又少,堪称军中奇景。
 
“诺!”
 
士卒不敢耽搁,连忙让开位置,随后有数名步卒移开拒马,打开营门。
 
咩——
 
哞——
 
府军甩动长鞭,牛羊被驱赶成长列,陆续进入营内。
 
邓遐和朱序听到消息,半信半疑赶来,看到挤在大营内外的畜群,不禁嘴巴张大,满脸惊讶。
 
“道坚,何来这般多的牛羊?”邓遐率先开口。
 
刘牢之骑在马上,根本不想理会他们,尤其是邓遐,上次军帐前发生的事,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。不是理智尚在,真想呛上一句:咱们很熟吗?可以字相称?
 
见他神情不对,隐隐现出一丝不耐烦,朱序拉了拉邓遐,无声的让开道路。
 
对方还算识趣,刘牢之没有再斜眼,开口道:“桓校尉寻的商队,高于市价买来的军粮。”
 
这句话有几层意思,无需深想就能明白。
 
其一,告知邓遐朱序,商队是桓容找的,牛羊是桓容买的,以二位和桓校尉的关系,百分百不用惦记。
 
其二,这些牛羊高于市价,如果想用金子绢布交换,可要提前做好准备。
 
套不上交情,也不想出钱,只能站在一边眼馋,连根羊毛都捞不着。
 
抢?
 
试试看,刘某人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!
 
刘牢之话不多,却是连削带打,使得邓遐朱序心中生怒,满脸赤红,心中暗道,同为前锋军将领,要不要分得这么清楚?上了战场可是一起拼命!
 
可惜,哪怕两人头顶冒火,刘牢之照样我行我素。
 
同行数月,摸透两人性情,指望他们发挥同袍情谊,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。
 
眼红运粮队的战功,利用职务之便排挤桓容,甚至命人射杀苍鹰,如此心胸狭隘斗筲之人,即便不能避开,也绝对不能深交。
 
谁知会不会突然翻脸,在背后捅自己一刀?
 
刘牢之在前开路,三两句挡回邓遐朱序的刺探,将他们开口索要的机会堵死。
 
桓容走过营门,见两人铁青着脸站在一边,下意识看向刘牢之,却见刘将军摇摇头,明白表示,不用理他们,有事我兜着!
 
或许军粮来得太及时,也或许是认出秦璟,刘牢之对桓容多出几分敬重,不至于摆在面上让外人生疑,可身为当事人,桓容确实有所体会。
 
不提刘牢之有什么目的,就现下而言,应该算是好事。
 
桓容轻踢一下马腹,在马背上向两人拱手,旋即不发一言,快速追上刘牢之。
 
秦璟一行缀在队伍后。
 
为避免麻烦,秦璟没有表明身份,营中仅知这百十人是商旅,看在桓校尉的面子上才冒险穿过州郡,送来这些牛羊。
 
虽说高于市价,但现下不比往常,邺城内的粮价都翻了几番,遑论这些膘肥体壮的牲畜。
 
“请!”
 
有盐渎役夫,畜栏的搭建无需费心。留下主簿和谋士清点数量,刘牢之翻身下马,将秦璟请入帐中。
 
“刘将军客气。”
 
秦璟抱拳还礼,大方走进帐内,坐到刘牢之对面。
 
桓容没有半点犹豫,坐到秦璟右侧。
 
刘将军眼角抽了抽,想起之前见到的一幕,知晓两人莫逆,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 
“刘将军,”秦璟当先开口,心情貌似不错,“按照先时约定,以低于市价三成交易。多出部分,刘将军可自行处置。”
 
“秦郎君仗义,果是信人。”刘牢之道。
 
“璟非仗义疏财,而是真金白银的做生意,将军无需如此。”秦璟笑道。
 
“此言差矣。”刘牢之摇头,正色道,“不瞒秦郎君,大军驻于枋头超过半月,水道将要不通,粮道恐将断绝。虽有存粮,到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。多亏桓校尉准备充分,某麾下才没有断粮。如今仰赖秦郎君高义,得万余牛羊,解我等燃眉之急,这声谢,秦郎君当得!”
 
说话间,刘牢之肃然神情,再向秦璟行礼。
 
“牢之代营中将士谢秦郎君!”
 
刘牢之诚心实意,没有半点做假。不是秦璟阻拦,甚至想要行大礼。
 
“将军不必如此。”
 
秦璟倾身还礼,托住刘牢之的肩膀,不令他真的顿首。
 
刘牢之试了两试,肩上的手纹丝不动,惊愕之余,心中更加佩服,秦氏子慷慨大义,雄才伟略,可称当世英雄!
 
两人一番寒暄,桓容始终没有出言,脑中却在飞转,思索的不是牛羊分配,而是之前狂飙的战马。
 
他以为是自己过失,激怒了战马,才险些跌落马背。可秦璟查看过战马,肯定的告诉他,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,无论谁骑上这匹战马,都会有被摔落的风险。
 
想起从马鞍上取下的木刺,桓容不寒而栗。
 
军营中的战马有数,无论将官还是骑兵,除非战死,否则都是一人一骑,直到战争结束。
 
桓容的战马是郗愔所赠,据称是汉时引自西域的大宛马后代,疾驰如风,汗色如血。因其过于珍贵,有专人饲喂看护,外人极难下手。
 
桓容不愿相信手下人背叛,但事实摆在眼前,容不得他做鸵鸟。
 
“容弟?”
 
心中焦灼不定,耳边突然响起秦璟的声音。
 
桓容定了定心神,抬起头,发现两人已结束交谈,都面带疑惑的看着他。
 
“容弟在想何事?”刘牢之开口道,“玄愔唤了两声也不见回应。”
 
玄愔?
 
这熟悉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?
 
桓容挑眉看向秦璟。
 
后者微掀起嘴角,愈发显得俊美无双。
 
“容无事。”桓容顿了顿,道,“只是在想马鞍之事。”
 
“容弟可有怀疑之人?”
 
“不好确认。”桓容犹豫片刻,道,“需得仔细盘查,方可得出结论。”
 
看着桓容的神情,刘牢之欲言又止。
 
按照他的习惯,何须盘查,将看管战马的役夫全部抓来,一顿鞭子下去,什么问不出来。但以为桓容的性格,十成十不会这么做。
 
刘牢之不禁皱眉。
 
容弟未免过于心慈手软,这对他将来入朝绝非好事。
 
秦璟没出声,端起微温的茶汤饮了一口,视线扫过放在角落的冰盆,定在桓容身上。
 
察觉他的目光,桓容不自在的动了动,耳根微红,片刻后连脖子都红了。
 
见到这个反应,刘牢之面露不解,莫非是天热的缘故?
 
秦璟用茶盏遮住唇边笑痕,黑色的眸子闪了两闪,愈发深邃。
 
桓容脸更红了。
 
“将军,牛羊数目已清点完毕。”
 
谋士曹岩走进军帐,见礼之后,呈上记录的牛羊簿册。
 
“依将军吩咐,点出一千五百头送到郗使君处,余下如何处置,还请将军示下。”
 
“先不急。”刘牢之看过簿册,随即递给桓容,道,“容弟的意思如何?”
 
“以容之见,牛羊暂且不动,待价钱如数结清再行分配宰杀。”
 
“此言有理,是我疏忽了。”刘牢之点点头,令曹岩安排专人看护牛羊,未得他的许可,不许任何人牵走。
 
做生意最好银货两讫。
 
秦璟冒风险穿过州郡,又慷慨的主动减价,不给钱就想收货,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 
况且,不用自己出钱,还等分得金帛,类似的好事不是随时都有,必须速战速决,以免引起他人怀疑。
 
至于坑桓大司马……他奉郗愔为明公,和桓大司马属于两个阵营,多坑几回又有什么关系。
 
刘牢之和桓容相视而笑,心照不宣,等着金银到手。
 
秦璟挑起眉尾,思量桓容所言,决定在枋头多留两日,至少要等到马鞍之事查清。如果桓容不忍,他可代为动手。
 
与此同时,桓大司马坐在军帐内,面对气定神闲的郗刺使,积下一肚子火气,怒得直接磨后槽牙。
 
“大司马是重诺之人,满朝皆知。”郗愔慢悠悠开口,句句仿佛利刃,刺在桓温的心上,“前锋军贪墨之事虽已处置,但内情如何,大司马心知肚明。”
 
“你欲如何?”
 
“非是我要如何。”郗愔的语速始终未变,说出的话却着实气人,“日前,大司马当着诸将承诺,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充,如今正是时候。所谓一诺千金,大司马意下如何?”
 
“……好!”
 
话到这个地步,桓大司马只有一个选择,出钱!
 
世人重诺,为保下桓熙,安抚军心,桓温当着众人许诺。若是出尔反尔,还有什么信义名声可言?
 
郗超面现忧色,几度想要开口,奈何寻不到合适的机会。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大司马被逼到角落,不得不拿出黄金绢布,为前锋右军购买军粮。
 
“大司马重诺,有名士之风,愔佩服之至!”
 
明明是夸人的话,语气和表情十足诚恳,听在桓温耳朵里照样别扭。仔细想一想背后的暗示,桓大司马勃然大怒,险些当场吐血。
 
郗刺使见好就收,无意真将桓温逼急,如数取得金子绢布,当即告辞离开。
 
待郗愔的背影消失,桓大司马终于没忍住,抽出佩剑,狠狠砍在桌上。
 
“郗方回,总有一日,总有一日!”
 
矮桌少去一角,切断的木头滚落地面,发出一声钝响。
 
桓大司马手持利剑,呼呼喘着粗气,脸上尽是怒色。
 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竟事事不顺?
 
夺北府军的计划落空,逼天子禅位的把握少去半成;
 
北伐一路顺畅,却因军粮之事困在枋头;
 
郗愔、袁真之辈,一年前尚被自己握于掌中,如今竟渐渐失去掌控,转而同自己分庭抗礼。
 
习惯掌控一切,骤然间失去,让他感到陌生,甚至有些惶恐。
 
桓温收敛怒气,坐到桌后,单手拄剑,剑尖深入地面两寸,足见怒气之深。
 
郗超擅长观人,隐约猜出桓温心中所想,同样陷入沉思。
 
倏忽间,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闪过脑海,郗超悚然一惊,第一反应是不可能,仔细深想,却发现事事都有痕迹,不由得脸色微变,额头冒出冷汗。
 
“景兴?”桓大司马的声音传来,低沉得令人心惊,“可是想起了什么?”
 
“仆,”郗超迟疑片刻,终于深吸一口气,道,“仆在想五公子。”
 
桓温没出声,郗超抬起头,沉声道;“大司马可还记得,五公子有贵人之相?”
 
“贵人之相?”
 
桓温嚼着这四个字,听着郗超将疑问一项项列举,神情渐渐变了。
 
“先时,五公子出任盐渎县令,铲除豪强,收拢流民,大得人心,派出的刺客尽皆失手。”
 
“家君曾言,五公子是大才,大司马诸子中唯举五公子。”
 
“京口之事,仆曾遣人细查,太后发下懿旨之前,南康公主曾入台城。得懿旨和圣旨挽留,家君未失京口,仍掌北府军。”
 
“此番北伐,家君遣刘道坚领兵迎五公子。”
 
“大公子降为队主,取而代之,领前锋将军的正是刘道坚!”
 
郗超越说越是心惊,汗水覆满额头。
 
这一桩桩一件件,貌似互不相干,但整合起来,处处可见桓容的影子!
 
尤其是京口和北府军之事,郗刺使和南康公主压根不熟,非是有人居中传话,南康公主如何会入台城,又如何说服太后下这道懿旨?
 
“家君和袁使君态度变化如此之快,仆早有怀疑,还有桓刺使……”
 
“幼子?”
 
“是。”郗超咬住牙根,沉声道,“日前,桓使君曾邀五公子入帐叙话,其后送出二十部曲。”
 
郗超擦去冷汗,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。不然的话,以桓容现下的实力,大司马再要动手,恐非简单之事。
 
“景兴。”
 
“仆在。”
 
“派人去查,送来牛羊的到底是什么人。”桓大司马冷静下来,意识到儿子已非吴下阿蒙,态度变得慎重,“另外,令邓遐来见我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郗超俯首应诺,稍等片刻,未见再有吩咐,起身走出帐外。
 
回首帐内,眼中闪过一抹阴郁。
 
军令之事未能彻底查清,大司马终是心存芥蒂,不再全心信任自己。
 
前锋右军营盘内,郗愔抬来黄金绢布,如数交接之后,牵走约定的牛羊。
 
郗刺使上马前,特地将桓容唤到近前,语重心长道:“此次之后,桓元子必当心生警觉,阿奴需得注意,出行要带足部曲,如果上了战场,莫要向前冲,安全为上!”
 
“诺!”
 
桓熙称桓容为“奴子”,是带有贬义的蔑称。郗愔唤他“阿奴”,却是代表长辈的爱护。事实上,不是真正亲近之人,想被郗刺使唤一声“阿奴”都不可能。
 
如果不了解魏晋文化,遇到这样的称呼九成发懵。
 
郗刺使对长子失望透顶,不是碍于老妻,都要将郗超逐出家门。对于桓容,他却是越来越喜爱,甚至说出“上了战场保命为上,别往前冲”之语。
 
刘牢之听力太好,不小心听去半句,好悬没当场失态。
 
作为晋室正统的拥护者,郗愔常教导儿孙尽忠报国,马革裹尸夷然不惧。如今说出这番话,画风实在不对!
 
送走郗愔,桓容本想请秦璟回营,不料想,桓冲和桓豁联袂前来,见面寒暄两句,直接抬出黄金,称愿以高出市价五成,购买秦璟运来的牛羊。
 
“五成?”桓容眨眨眼。
 
“五成。”桓冲笑着点头。
 
桓容怀疑的看着桓冲和桓豁,两位叔父是否太大方了点?
 
桓豁没理会,看着系在帐外的几匹战马双眼发亮。桓冲笑得和善,双手拢在身前,黄金摆出,只等桓容定头。
 
“叔父要换多少?”
 
“不多。”桓冲比出五根手指。
 
“五百?”那还真不多。
 
“五千。”
 
桓容差点摔个跟头。
 
五千还不多?!
 
“瓜儿莫急。”桓冲笑眯眯道,“大军需粮甚巨,何妨问一问运羊的商旅,如有余货,大可一并运来。”
 
“叔父之言,侄不甚明白。”
 
“月前,河东郡一场大火,乞伏鲜卑多部被灭,牛羊被尽数掠走。”桓冲面上带笑,仿佛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,“一次运来万余牛羊,纵览北地,有此实力者屈指可数。”
 
桓容没有接话。
 
和桓冲这样的人打交道,他的脑袋有些不够用,唯恐说错话给秦璟引来麻烦。
 
“未知瓜儿能否代叔父引荐?”桓冲继续道,“如若不能也是无妨,这五千牛羊还请瓜儿帮忙。”
 
桓容犹豫不决,秦璟忽然从帐内走出,行至桓冲面前,拱手行礼道:“西河秦氏,秦璟秦玄愔,见过桓使君。”
 
桓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 
秦氏四子?
 
根据得来的消息,他推测桓容同秦氏坞堡有往来,却没料到来人会是秦璟!
 
抚过颌下短须,桓冲为兄长感到惋惜,舍弃有德有才的嫡子,扶持无能跋扈的庶子,纵然成就大事,怕也不会长久。
 
然而,桓温的顾忌他也了解。
 
如果桓容的生母不是晋室长公主……桓冲摇摇头,真是那样,怕教养不出如此优秀的孩子。
 
“桓冲桓幼子,秦郎君有礼。”
 
两人初次见面,却是谈笑自若,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,半点不觉陌生。
 
桓容看看叔父,再看看秦璟,忽然觉得,比起这些一肚子黑水、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古人,自己当真不够看,各种对比之下,完全一个傻白甜。
 
第七十六章:祸害
 
桓冲欲购五千头牛羊,高于市价五成,对秦氏坞堡来说,算是一桩不错的生意。
 
秦璟和秦玓火烧河东鲜卑营地,获取的牛羊总数超过五万,因各种原因折损,仍留有四万余头。除半数留在坞堡,余下均可用来交易。
 
即便数量不足,问题同样不大。
 
来自凉国、吐谷浑和乌孙的商队络绎不绝,秦氏坞堡大可以市价购入,加价卖出。需求的数量足够大,这些胡商和番商多会主动减低价格,力求能维持长久生意。
 
连年战乱之下,像秦氏坞堡这样的买家并不好找。
 
遇上氐人或者鲜卑人,稍有不慎,交易就会变成抢劫,损失货物钱财不算,命都可能丢掉。
 
遗晋倒是富庶,但对多数胡商来说,想要抵达建康,需要穿过其他部落的地盘,卖得货物的价钱,甚至还抵不上路途中的损耗。
 
几番比较下来,秦氏坞堡变成最好的选择。
 
因为氐人和鲜卑人交战,南下的商路一度断绝,自太和三年初,秦氏坞堡迎来一波又一波胡商。
 
堡内的大市和小市愈发繁荣,堡外搭起成排的帐篷。
 
为确保“地盘”不会被抢走,许多胡商干脆常驻于此,由家人和合作伙伴往来运送货物,短短几月赚到的金帛珠宝,竟超过去岁整整一年!
 
“秦氏坞堡有上等丝绢和珍珠!”
 
这个消息传出,胡商各个激动。
 
丝绢不用说,运回胡地必能大赚特赚。
 
珍珠,尤其是合浦珠,价值更是高得难以估量。
 
此时没有养珠技术,珍珠都是天然形成,需采珠人冒着生命危险下水。乌孙、凉国和吐谷浑均在内陆,国主贵族视珍珠为至宝,价值高过黄金,宝石玛瑙琥珀都要靠边站。
 
因合浦珠珍贵,运珠船抵达建康之后,无需船主登岸,上等的珍珠就会销售一空。胡商们仅能争抢下等,多数时候连这个机会都没有。
 
听闻秦氏坞堡有珍珠,众人都是红了眼,恨不能马上飞去坞堡,用全部身家换得到几颗。回到国内,价格少说也会翻上几番。
 
到时候,无论是再走商路还是置办家产富享天年,都是不错的选择。
 
远来的胡商越来越多,带来的货物也是千奇百怪。
 
要论大手笔,还属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。
 
因路途遥远,为保证安全,商队的规模动辄超过五百人,木制大车由骆驼和骏马牵拉,车上装载着珠宝、兽皮、香料和大量的果干,甚至有妖艳的胡姬和身材高大、浑身毛发的番人。
 
按照商队首领的说法,这些奴隶都是战俘,来自极西之地。
 
“那里的人十分野蛮,浑身散发着臭气,满嘴都是臭味,除了做苦力什么都做不了!”
 
商队首领正当壮年,祖父和父亲都曾到中原交易,对中原的丝绸绢帛尤其推崇。
 
此时华夏战乱,西域诸国也不太平,他远走中原冒着不小的风险,只盼能大赚一笔。
 
因秦璟前往枋头,出面洽谈的换做秦玚。
 
秦二公子对胡姬和奴仆不感兴趣,只愿意交换香料果干,珠宝也可以换几车。
 
“如果这些马和骆驼留下,我会给你合适的价格。”
 
商队首领考虑再三,咬牙留下一半的骏马,骆驼却要全部带走。
 
秦玚没有勉强,令人抬出定好的绢布,搬上清空的大车。
 
“按你的要求,一百五十匹彩绢。”
 
在南北两地,绢布均属于硬通货。秦氏坞堡交易的绢布由蚕丝制成,比不上建康工巧奴的手艺,在北地却是数一数二。
 
货物运上车之前,需逐一开箱检验。
 
箱盖打开的瞬间,阳光直射而下,绢布的花纹愈发鲜活,刹那间闪花人眼。
 
波斯商人瞪大双眼,险些当场流口水。看着箱盖合拢,用粗绳捆紧,一箱接一箱送上木车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发财了,发财了!
 
秦玚微哂。
 
这样的绢过于鲜艳,阿母和阿姨都不喜欢,觉得花纹太俗,胡商却是如获至宝,就差把眼珠子粘上。
 
想起从盐渎归来的商队,秦玚不禁咧嘴。
 
谁能想到,小小一个盐渎有如此大的能量,盐巴稻麦之外,竟运出如此多的丝绢!
 
石劭的“北地财神”之名果真不需。
 
这样俗气的绢布,庶人不能穿,士族不屑穿,在南地都是积压落灰的下场,没有商人愿意充冤大头,肯大量订货。
 
石劭反其道而行,大批量买下,全部随船送到北地。
 
换做旁人,未必能看到其中隐藏的商机,纵然看到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心,行动如此之快。
 
这全靠桓容对石劭的信任。否则,他压根无法调动如此多的金银。
 
士为知己者死。
 
石劭感念桓容的活命之恩,竭尽所能也要报答。这笔生意仅仅是开始,给他充裕的时间,必定发挥财神之名,为桓容赚下一座金山。
 
交接完货物,胡商取得秦玚同意,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搭建帐篷,将大车围成一圈,装有绢布的车被围在中间,车上有护卫把守,务求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。
 
夜半时分,胡商犹不放心,实在睡不安稳,干脆走出帐篷,睡到了车上。
 
入秋之后,北地依旧炎热,蚊虫滋生。
 
胡商躺在车上,很快被叮出满脸肿包,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 
有了这些绢布,他回去后能换来数不尽的黄金宝石!
 
可惜自己来得晚,没能交易到珍珠。听说坞堡藏有金色的珍珠,一个有鸽卵大小,价值连城。如果能带回去献给国王,不只是财富,更将获得地位!
 
胡商越想越美,心情愉悦之下,脸上的疼痒都减轻许多。
 
坞堡内,秦玚翻阅记录交易的簿册,几名文吏摆出算筹,核对账目。
 
不是谁都有钟琳的本领,可以一心二用。
 
因交易的货物种类繁多,价值需要互相折算,工作量委实不小。几人一起动手也要忙上三四天,熬油费火,才能全部核对清楚。
 
文吏实在忙不过来,张参军友情援手。
 
“还需多久?”
 
“至少还需两日。”张禹摆开算筹,头也不抬道,“因胡商突然增多,郎君交易时又不讲价,一天换得五批牛羊竟是五种价格。”
 
秦玚抓抓后颈,很是不好意思。
 
“要是阿弟在就好了。”
 
秦璟在时,这些事压根不用自己操心。
 
如今秦玖在上党驻守,秦玓在洛州巡视,秦玒跟在长兄身边,秦玦和秦玸少年心思,不添乱就不错了,哪里还能帮上忙。
 
坞堡的“对外生意”全落到秦玚肩上,阿父说是对他的信任,秦玚却是一个头两个大,只想撞墙。
 
这且不算,还要整日面对张参军这张冷脸,秦玚嘴里发苦,凉气嗖嗖向头顶冒。
 
“张参军,日前阿弟来信,需再送五千牛羊往枋头。”
 
“五千?”张禹难得现出一抹惊讶,“仆未记错,不久前才送去万余头。”
 
秦玚点头,道:“阿弟做事总有道理。信中说,这五千牛羊以高价交易,还请张参军安排一下。”
 
“诺!”张禹没有推辞,迅速收拾好算筹和纸笔,翻出写好的牛羊簿册,告辞离开内室。
 
几个文吏心中羡慕,手中不停,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,没法推脱。
 
秦玚用力搓了搓脸,饮下半盏茶汤,顿感精神好了许多。
 
这种茶汤的制法是从盐渎传来,少去味道浓重的香料,没有添加葱丝和姜丝,初饮难免觉得寡淡,次数多了,逐渐习惯清淡,再饮回往日茶汤,反而有些不适应。
 
翻开一卷簿册,看着列好的方格,清晰的数字,秦玚不禁发出感叹。
 
“二公子,可是帐中有错?”一名文吏道。
 
“没有。”秦玚动了两下脖子,举起簿册笑道,“盐渎出能人,在此之前,谁想过可以如此记帐?”
 
文吏深表赞同。
 
魏晋时期,纸张开始广泛应用。
 
碍于条件限制和思维固化,记账的方式仍延续传统,不是专门的帐房,很难看懂账簿内容,遑论挑出错漏。
 
这样一来,假账错账层出不穷。
 
桓容在盐渎时,看过竹简记录的账册,当即头大如斗,两眼蚊香圈。
 
为免日后麻烦,特地找来白纸,裁开装订成册,绘制成简单的表格,当着石劭的面记录下几笔生意,算不上十分精细,却能一目了然。
 
此后,类似的账簿和记账法在盐渎广泛应用,甚至向周边郡县辐射。
 
随着同坞堡的盐粮交易,“桓氏簿册”流入北地。
 
坞堡内的主簿和文吏看到账册,当即如获至宝,直言此法大善,可将历年账目全部清理核对一遍。
 
事实证明,主簿所言不假。
 
但对秦玚而言,再简单的办法,架不住生意太好,工作量逐日增大。
 
按照这样的交易规模,等到邺城的仗打完,他也无法从账目中抽身。像其他兄弟一样,领一处郡县驻守更是想都别想。
 
秦玚忙着算账,累得两眼发花。
 
张参军奉命点出牛羊,记录成册,着人送往枋头。
 
秦玦和秦玸恰好巡视归来,听闻要派人乔装商队,登时眼睛发亮。
 
兄弟俩心有灵犀,互相递了个眼色,一把扔掉马鞭,提着猎物赶往后宅。
 
这事不能求阿父,必须求阿娘。只要阿娘点头,事情准能成!
 
看到两个儿子,知晓他们的来意,刘夫人和刘媵都是一愣。
 
“你们要出堡?”刘夫人没有发怒,也没有立刻否决,而是奇怪道,“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?”
 
秦玸一向沉默寡言,这次却抢先秦玦开口:“我和阿岩久闻邺城,想去看一看。如果邺城被晋兵攻下,十有八九要被焚毁。”
 
“是啊,阿母,阿兄就在枋头,我和阿岚带足人手,一定不会有事!”
 
刘夫人出身高贵,见识不凡。
 
她并不以为将儿子拘在身边是良策。生在乱世,将儿子养得手无缚鸡之力,只知锦绣膏粱,不识人间疾苦,不知胡人凶恶,反而是害了他们。
 
只不过,以秦玦和秦玸的性子,是否该现在就放他们去邺城?
 
“阿母!”
 
“容我想想。”刘夫人微蹙眉心,转向始终未出言的刘媵,道,“阿妹以为如何?”
 
“妾觉得无妨。”秦玦和秦玸是刘媵亲子,她比刘夫人更了解他们。如果这次不应下,说不定这两个小子会偷跑,到时又是一场麻烦。
 
“邺城最近不太平。”刘夫人有几分犹豫。
 
秦玦和秦玸尚未及冠,如果年纪再大些,她就不会这么担心。
 
“阿姊,从大郎君到五郎君,哪个不是舞象之年便临阵杀敌?四郎君未束发即能射杀胡寇贼匪,更率部曲一路奔袭,剿灭侵扰坞堡的胡人部落。”刘媵浅笑道,“阿岚和阿岩年已十六,比当年的四郎还大三岁,阿姊何必担心?”
 
刘夫人没好奇的瞪她一眼。
 
“你可真是心大!”
 
“谢阿姊夸赞!”
 
刘媵笑靥如花,刘夫人到底点了头。
 
秦玦和秦玸笑弯双眼,嘴角咧到耳根。
 
退出内室之后,兄弟俩抑制不住兴奋,当场一蹦三尺高,险些撞到头顶。
 
“你瞧瞧,都是惯的!”刘夫人看向刘媵,道,“阿妹,阿岚和阿岩到底没离过西河,你去安排一下,让刘蒙几个都跟去,务必要护得他们安全。”
 
“诺!”
 
“带去的仆兵和部曲要仔细挑选,最好是既能认路又能赶羊的。”
 
“阿姊放心吧。”刘媵笑道,“武乡郡和上党郡都在夫主手里,唯独广平郡难走些。有仆兵和部曲在,不会有事。”
 
李夫人点点头,唤婢仆取来绢布,写成一封短信,打算尽快送去枋头。
 
“阿晓。”
 
“奴在。”一名相貌带着胡人特征,身材高得惊人的女子跪伏在廊下。
 
“取只鹰来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黑鹰从西河郡飞出,秦玦和秦玸整装待发,准备往枋头与秦璟汇合。
 
晋军营盘中,桓温命郗超和邓遐探查,得知送来牛羊的是秦氏商队,想请来人过中军一叙,不料被一口回绝。
 
“不识抬举!”
 
事情一桩加一桩,桓温心情不好,愈发显得暴躁。正在帐中运气,桓冲恰好挑帘走进,扫两眼放在角落的冰盆,暗中摇头,眼中闪过一抹惋惜。
 
“大司马。”
 
“幼子来了。”
 
“大司马,自枋头往邺城再无水道,大军仅能从陆路进军。”桓冲正身坐下,道,“从陆路走,必会慢于水路。如大军不能尽快出发,继续留在枋头,军粮恐将不足。”
 
“我知道。”桓温沉声道,“袁真已攻下谯郡和梁国,正开凿石门。如果石门凿开,引黄河水入水道,军粮可源源不绝运来,幼子无需担心。”
 
“阿兄,兵精粮足方可立于不败之地。如今石门未凿开,须得再寻他法,有备无患,方不致动摇军心。”
 
“幼子的意思是?”
 
“我见过秦氏商队领队之人。”桓冲正色道,“许以高出市价五成,从其手中市得牛羊。”
 
“五成?”
 
“阿兄,时间紧迫。”桓冲微微倾身,道,“氐人动向不明,建康传来消息,近日谢安王坦之频频出入台城,太后两次召琅琊王入宫详谈。我担心,此战胜且罢,如不胜,朝中情势恐对桓氏不利。”
 
桓温神情凝重,眉心深锁。
 
“消息确实?”
 
“确实。”说话间,桓冲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,展开放到桌上。
 
桓大司马细看一遍,再不追究秦氏商队无理,当场表示,愿向其购买牛羊。
 
“此事大司马不便出面。”桓冲继续道,“不妨交给冲。”
 
桓温和桓容的关系,不说势成水火也差不了多少。外人不知道详情,桓冲和郗愔等人实是一清二楚。
 
秦璟来到枋头,看的是桓容的面子。桓冲出面买粮,难免有向桓容低头的顾虑,桓冲愿意代劳,正好免去这场尴尬。
 
“如此,事情就交给幼子。”
 
“诺!”
 
桓冲达成目的,退出中军大帐,想起前番同秦璟的交锋,再想对方给出的消息,不免叹息一声。
 
难怪秦氏能占据西河等郡,令胡人闻风丧胆。有这样的郎君在,家族何愁不兴!
 
桓氏并非没有佳子,奈何……
 
“老了啊。”
 
部曲跟上前,听到这句愣了一下。
 
“使君何出此言?”
 
“年过半百,何言不老。”桓冲摇摇头,一手负在身后,一手搭在身前,迎着犹带热气的晚风,越过中军大纛,返回左营军帐。
 
前锋军中,役夫架起火堆,烧起大锅。
 
沸水中投入几块干瘪的葱姜,再加一把食茱萸,放入大块的羊肉。随着肉在水中翻滚,香味开始在营地飘散。
 
除了不能吃的羊毛,羊皮内脏均没有浪费。
 
仍有十余头羊待屠,血腥味越发浓郁。
 
桓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,悄悄退到人群外。秦璟随他返回武车,两人登上车辕,进入车厢,沉默对坐半晌,桓容又开始不自在,耳根发热。
 
他一定是哪里不对劲!
 
秦璟支起一条长腿,单臂搭在膝上,因为赶路的关系,头发仅以葛布束在脑后。
 
一缕黑发垂落鬓角,恰好擦过眼角的泪痣,随着笑意染上黑眸,整个人气质一变,不再如冰山冷玉,煞气迎面,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,只令人心跳加快,脸颊发热。
 
如果桓冲当面,怕是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风流郎君,会是几句话将自己逼到墙角的秦氏子。
 
“容弟可有小字?”秦璟忽然开口,话题有些出乎预料。
 
桓容愣了一下,点点头,道:“有,阿母唤我瓜儿。”
 
“瓜儿?”
 
不知为何,这两字从秦璟嘴里道出,竟似有几分调戏的意味。
 
“璟亦有小字,乃是大父所取,谓之山峰高峻,举目峥嵘。”
 
“峥嵘?”
 
秦璟摇头,唇角带着笑意,愈发显得潇洒恣意。
 
“阿峥?”
 
“对。”秦璟倾身,视线锁住桓容,道,“容弟果然聪慧。”
 
桓容咽了口口水。
 
祸害有没有?!
 
甭管古代还是现代,这样的绝对是祸害,男性公敌,原子弹级别!
 
秦璟继续倾身,车窗突然被敲响。
 
桓容似从梦中惊醒,忙转身推开车窗,绑着绢布的黑鹰从窗外飞入,没等落下,突然间鸣叫一声,当场炸毛,翅膀扑棱两下,几乎是逃命般的飞走。
 
抓着一根掉落的羽毛,桓容看看秦璟,再看看车窗,满头雾水。
 
话说,这是鹰是来送信的,没错吧?
 
绢布还没解开,车里又没猛兽,它干嘛要跑?
 
第七十七章:璟甚慕
 
黑鹰逃出车厢,头也不回的飞走,临近傍晚方才归来,见到秦璟,依旧有炸毛的倾向。
 
彼时,宰杀的羊肉皆已入锅,洒了盐巴和胡椒,营地中弥漫着肉汤的香味。
 
士卒和役夫列队盛汤,运气好的,碗里还能多添一块骨肉。虽然肉已炖得酥烂,九成融进汤里,骨头上连的一层筋皮照样能解馋。牙口不错的话,骨头都能嚼碎吞下肚。
 
刘牢之有粮任性,大手一挥,杀了百余头羊。
 
厨夫肩膀搭着布巾,脸被蒸汽熏得通红。
 
抓着手臂长的大勺,两勺一碗,肉汤几乎要漫出碗沿。
 
有个年轻的士卒运气好,临到他时,恰好捞起一只羊蹄。厨夫“呦呵”一声,笑道:“你小子今日得了彩头,他日和胡贼厮杀,定能多砍几只耳朵!”
 
众人哈哈大笑,士卒到底脸嫩,抓起一只蒸饼,捧着汤碗走到一边。看到同里的老卒,就要将羊蹄让出,却被对方敲了一下脑袋。
 
“有得吃就快吃!”
 
老卒将蒸饼撕成小块,浸泡到汤里,美美的喝上一口,特意将年轻的士卒护到身边,道:“多亏有桓校尉,咱们才有这肉汤喝。永和年间,我随大军北伐,一天两顿,就没能吃饱过。”
 
“肉汤?刷锅水就不错了。”
 
“别说油星,盐巴都没有。”
 
“瞧见厨夫腰间那两条布没有?想当年可不是用这个擦汗……”
 
老卒有滋有味的喝着肉汤,吃着泡软的蒸饼。见有几个刀盾手联袂过来,马上朝着年轻的士卒使个眼色,让他背过身去快吃。
 
“快些!”
 
有刘牢之的命令,前锋右军上下都能分得肉汤,想得块骨肉却难。
 
这些刀盾手膀大腰圆,目露精光,最为精锐。临到战时,都是冲在最前面,豁出命去和胡人搏杀。每次战后清点,他们的战功最高,伤亡也是最大。
 
类似的布阵传统一直延续到唐代。
 
只不过,那时他们不叫刀盾手,而是换了个专业的名字,跳荡兵。
 
因为他们的凶狠,无论弓兵还是长枪兵都惧其三分。要是他们动手抢,压根没处说理。
 
好在刘牢之治军严谨,几场军棍打下来,营中风气焕然一新。
 
刀盾手走到近前,见老卒的样子,忍不住咧嘴一笑,道:“许翁,作何这般防备,知晓是你族中子侄,咱们没那么不讲究。”
 
这番话出口,老卒松了口气,被他护着的士卒转过身,到底将两人的汤碗换了过来。
 
看到碗中的羊蹄,老卒叹息一声,几个刀盾手却是大笑,干脆捧着碗蹲在两人旁边,一边搭配肉汤撕扯蒸饼,一边道:“此子孝顺,难怪你护着他,许翁有福!”
 
老卒也笑了,不再推辞,几口喝干半碗羊汤,吃光蒸饼,抓起羊蹄啃了起来。
 
“许翁,我恍惚听到,你方才说起永和年?”一名而立之年的刀盾手道。
 
老卒点点头,道:“我刚和他说,早年间,甭管前锋军还是中军,都没有桓校尉这样的运粮官。当时吃的蒸饼,个头小不说,麦麸超过一半,能把嗓子划出血。汤就是刷锅水,盐布涮两下就当是有了咸味。”
 
“可不是。”
 
一名刀盾手喝完肉汤,用蒸饼擦过碗底,不管肉渣还是骨头渣,一股脑塞进嘴里,鼓起半边腮帮子,照样不妨碍说话。
 
“我跟着大司马伐姚襄,别说一天两顿,一顿都未必能吃饱。”
 
“要我说,今年是碰上好运。”另一名刀盾手道,“你是没瞧见,前锋左军吃的都是什么。”
 
“还有那些州郡来的私兵和仆兵,听说顿顿都是半饱。”
 
“府军倒是好些,终归是大司马和郗使君麾下。但我琢磨着,八成比不过咱们。”
 
“那是肯定!”为首的刀盾手是个什长,脸上横着一条刀疤,极是狰狞骇人。
 
“我之前去送牛羊,进过北府军的营盘,见他们埋锅造饭,蒸饼倒是管饱,个头却比不上这个,还掺了许多麦麸,汤就是许翁说的刷锅水。”
 
“牛羊送过去一头也没杀?”
 
哪怕杀一头,好歹能尝尝肉味。
 
“哪里会杀!他们营里的牛羊压根不是军粮,而是战后的奖赏。”
 
“奖赏?”
 
“说是斩首五级赏一头羊,十级以上赏一头牛。”
 
“嘶——”
 
不知何时,四周聚起二十余人,听到刀盾手的话,齐齐吸着凉气。
 
“五级?”
 
正面同胡人接战,完全是以命换命,能斩一级就不错了。五级、十级,当他们是桓校尉的竹枪兵?
 
“消息确实?”许翁皱眉道。
 
“确实。”刀盾手点头道,“就是这样,那些私兵和仆兵还羡慕。除非再有商队入营,不然的话,连这份盼头都没有。”
 
众人沉默了。
 
看看碗中的肉汤,不禁对桓容生出更多感激。
 
如果不是桓校尉,他们能吃上肉汤?
 
不饿着肚子拼命就不错了!
 
回忆起桓熙统领前锋右军的日子,众人都是一阵后怕。以那位的贪婪,别说出面筹粮,估计早先运到的军粮都会贪墨一空。
 
“运气啊!”
 
“谁说不是!”
 
用过膳食,士卒役夫各自散开。
 
虽说营地面积不小,但众人并不会成日呆在营地。尤其是役夫,营地需要的木材,牲畜消耗的草料,都需外出搜集。
 
好在大军临河扎营,不似旁处干燥,每日能搜集到足量的草料。
 
随着进入九月,草料越来越难寻。浅一些的河流逐渐干涸,现出成片河床。
 
有经验的役夫发现河床边出现异状,好奇的挖开土层,当即瞪大双眼,连忙转身回营,临走不忘背上捆好的草料。
 
“蝗虫?”
 
刘牢之擅长兵事,于农事仅是一知半解。
 
他知大旱之后必有蝗灾,只是没想到,现下就出现苗头。
 
役夫躬身立在帐下,手里抓着两只飞蝗。由于刚刚成虫,尚未来得及祸害庄稼,两只蝗虫个头一般,一把就被役夫捏死。
 
刘牢之没有经验,询问谋士,曹岩等人均是摇头。
 
他们擅长军事谋略,知晓朝堂斗争,关于蝗虫,实属能力之外。再者言,这些蝗虫出现在北地,于晋朝并无关碍。如果就此成灾,北地粮食绝收,或许能逼慕容鲜卑尽快投降,未必是坏事。
 
桓容走到帐前,恰好听到这番言论,脸色微沉,拳头攥紧。他知道以时下的环境,谋士此言并无过错,可当真接受不了。
 
蝗灾发生,慕容鲜卑固然不得好,但受灾最重的却是北地汉家百姓!
 
大军未至,他们要受胡人压迫,衣食不济,朝不保夕。
 
大军来了,他们照样被抢走粮食,前途难料。
 
如今灾情出现,这些谋士不思百姓,只想着灾难能让己方获取好处,这样的北伐有何意义?
 
一瞬间,桓容很想掀开帐帘,冲进帐中“爆发”一回。
 
权衡之后,终究是理智压过情感,桓容深吸一口气,压下骤起的愤怒和烦躁,用力咬住腮帮,随痛感加深,人也逐渐冷静下来。
 
不能冲动。
 
没有半点好处不说,更会平白无故得罪人。
 
以他晋朝官员的身份,在北地治理蝗灾,实属“叛国”行为。必须想个办法,既能救一救百姓,又不会引来众人质疑。
 
何况,邺城好歹下过一场雨,其他郡县多是滴雨未下。邺城外都有蝗灾迹象,其他郡县未必能够免灾。
 
水灾旱灾有局限,蝗灾则不然。
 
蝗虫会飞!
 
如果靠近晋地的郡县出现蝗灾,当地的粮食被祸害完,这些蝗虫岂会不往南飞?皆时,所谓的“借天灾之力”完全会沦为笑话!
 
想到这里,桓容不禁开始担心盐渎。
 
如果盐渎遭遇天灾,未知石劭能否从容应对。
 
军帐中,随桓容的到来,气氛稍有变化。
 
刘牢之将他让到左侧上首,桓容没有推辞,同众人拱手见礼。
 
“蝗灾之事,桓校尉想必已经得知?”
 
当着曹岩等人,刘牢之并未唤他容弟,而是以官职替代。
 
“回将军,仆已得知。”
 
“桓校尉可有主意?”
 
“未知将军与诸位同僚可有计较?”
 
曹岩等人纷纷出言,细说其中条理。刘牢之不时点头,显然倾向于放任不管。
 
无论几人说什么,桓容都没有出言反驳。
 
直到话音落下,刘牢之二度问他意见,桓容才缓缓说道:“将军,仆有一议,只是有些不循常理,怕会招来非议。”
 
非议?
 
“桓校尉但说无妨。”刘牢之沉声道,“今日帐中之言,出你之口,入我等之耳,不会再有他人得知。”
 
“多谢将军。”
 
桓容定下心神,组织一下语言,发现“曲折委婉”没法达到目的。干脆开门见山,直接道:“将军,以仆之见,这些蝗虫可缓解军粮之急。”
 
什么?!
 
“桓校尉莫要戏言。”
 
“非是戏言。”与其干巴巴的说,不如直接动手,桓容请示刘牢之,遣几名役夫再去发现蝗虫的河滩。
 
“最好能多寻些,仆为诸位演示。”
 
“好。”
 
刘牢之是痛快人,当即令人去寻蝗虫。
 
桓容知晓时人对仙神的敬畏,没有劳动他人,而是撸起袖子,打算自己动手。
 
秦璟身份特殊,不好在营中四处走动,秦俭和秦雷等以部曲身份跟随,见桓容令人寻来干柴,架起木堆,难免心生疑惑。
 
“你在这守着,我去寻郎君!”
 
“好!”
 
秦俭调动部曲,围在柴堆四周,秦雷转身返回武车。
 
秦璟倚在车中,翻阅桓容沿途记录的手札。苍鹰和黑鹰站在矮桌上,锋利的脚爪站不稳,仍不敢鸣叫抗议,遇上秦璟转头,还要凑过去蹭蹭手背,全力讨好。
 
做鹰做到这份上,除了心酸只有心酸。
 
苍鹰尤其不满。
 
闯祸的又不是它,凭啥一起挨罚?
 
黑鹰转过头,蓬松胸羽,继续讨好秦璟。对于同伴的抱怨,全当没看见。
 
“郎君。”秦雷在车外道,“邺城出现蝗灾,桓府君言,蝗虫可解军粮。”
 
秦雷的耳力远朝寻常人,刘牢之自信声音不会传出帐外,殊不知全被他听入耳中。
 
“果真?”秦璟推开车窗。
 
秦雷点头,道:“桓府君命人去寻蝗虫,并在营中架起柴堆。仆不甚解,特来禀报郎君。”
 
蝗虫,军粮,柴堆?
 
秦璟脑中灵光一闪,惊讶得挑起眉尾。
 
“郎君?”
 
“我去看看。”
 
秦璟推开车门,跃下车辕。
 
他现下的身份是桓容旧友,北地商旅。留在营中的原因是桓冲出面,欲高价再购万头牛羊。
 
交易双方心知肚明,买羊的是桓冲,出钱的是桓大司马。为此,秦璟加价毫不手软,最终敲定契约,桓容都擦了一把冷汗。
 
这笔生意做下来,渣爹估计会肉疼得睡不好觉。
 
军帐前架起两个火堆,一堆架锅烧起滚水,另一堆上放着一面盾牌。
 
没错,就是盾牌。
 
金属制成,导热快,一名前锋军幢主“友情”奉献。
 
水滚了三滚,盾牌烧热,寻找蝗虫的役夫扛着麻袋归来。
 
袋子倒在地上,几只蝗虫从袋口蹦了出来。
 
“抓住!”
 
桓容只需动动口,部曲私兵一拥而上,几只大脚踩下,蝗虫当场扁平。
 
他说的是抓住,不是踩住!
 
桓容无语望天,挥挥手,让动脚的几位壮士靠后,唤役夫处理蝗虫。
 
“除掉虫翅后腿虫须,用水洗净,入滚水烫煮。其后捞出沥干,置于盾上烘烤。”
 
此言一出,众皆哗然。
 
“桓校尉!”曹岩满面惊愕,声音都些变调,“你说的军粮该不会是蝗虫?”
 
“自然。”对于这位的反射弧之长,桓容颇有些惊讶。他之前说得那么明白,还以为这些聪明人心中有底,结果竟然是这样?
 
“蝗虫不可食!”
 
“又没毒,为何不可食?”
 
曹岩瞪大双眼,以“蝗”谐音“皇”为切入点,开始长篇大论。
 
桓容左耳进右耳出,吩咐众人加快动作。
 
役夫多数出身流民,尤其是桓容从盐渎拉出的队伍,饿急了连土都吃,有人还吃过蚯蚓老鼠。天灾人祸最严重的年月,有饿疯了的,甚至易子而食。
 
现如今,不过是几只虫子,吃了又如何?况且,桓府君曾揭穿行骗的僧人,乃是天顾之人。他说蝗虫能吃,那就一定能吃,众人没有半点怀疑。
 
“快,照府君说的做!”
 
役夫一起动手,处理好的蝗虫一只接一只投入水里。很快,水面上就浮起一层。
 
待蝗虫变色,桓容再下命令。
 
这回不用役夫动手,几个厨夫排开人群,举着漏勺将蝗虫捞起,沥干之后放到盾牌之上。
 
此时没有炒菜,膳食不是水煮就是火烤。这种煎烤方式很是新鲜,待蝗虫翻过面,一股酥香的味道迅速飘散。
 
围在火旁的士卒役夫接连抽着鼻子,刘牢之等人也是面现惊讶。
 
这么香?
 
或许真能吃。
 
等到蝗虫烤熟,桓容取过盐袋,随手洒了一把。
 
前锋右军缺粮少肉,唯独从不缺盐。
 
“熟了。”
 
蝗虫做法简单,很容易上手。
 
等到酥香更浓,桓容让厨夫停手,当先挟起一只。
 
纯天然无污染野生蛋白质啊!
 
后世几十块一斤,哪有这个新鲜!
 
不等他下嘴,手腕突然被扣住。秦璟取过他筷上的蝗虫,看了一眼,送进口中。
 
桓容眨眨眼,这是什么情况?
 
“可食。”吃过一只,秦璟直接从盾牌上取,虽然是用手,却硬是带着一股潇洒自然,和粗鲁半点不沾边。
 
秦璟当先尝试,秦氏部曲立即跟上。
 
凡试过的人都是双眼发亮,没有碗筷,干脆衣襟一抖,大把上手。
 
厨夫瞧出门道,再不犹豫,和役夫一起开抢。
 
刘牢之和曹岩等人刚刚做好心理建设,打算尝一尝,不想低头一看,盾牌上连根蝗虫腿都没剩。
 
“咔嚓咔嚓——”
 
一袋蝗虫并不多,二三十人,每人只能捞到一小把。
 
桓容截下几只,送到刘牢之面前。
 
刘将军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,嚼了两嚼,神情陡然一变。
 
“好!”
 
味道还在其次,关键是不要钱啊!
 
“桓校尉果然大才!”
 
桓容咧咧嘴,吃蝗虫和才干有什么关系?不过,刘将军既然要夸,他接下便是。
 
当日,寻回的蝗虫被一扫而空。
 
后世人未必都能适应这种食物,有的还会觉得味道很怪,难以下口。但对缺少肉食的晋人来说,这却是一道难得的美味。
 
于是,在桓容的倡议下,刘牢之当即下令,役夫外出搜寻木柴草料,可顺便寻找蝗虫。同时还要派人告知郗愔并上禀中军。
 
“将军,暂时莫禀大司马。”桓容拦住刘牢之。
 
刘牢之想了一想,也觉得不该着急。
 
流民为了活命几乎什么都吃。领兵的将帅多出自士族高门,对于这样的食物未必能够接受。
 
“亏得桓校尉提醒。”
 
桓容点到即止,没有多言,带上剩下的半口袋蝗虫,和秦璟一起返回驻地。
 
武车里有多种香料,阿黍的手艺相当不错,可以整治一顿大餐。
 
桓容手扶马鞍,正要上马,想起部曲查出的消息,好心情少去大半。
 
他真的没有想到,在马鞍上动手脚的会是盐渎私兵,更没有想到,那人还是一名队主!
 
“容弟?”
 
“无事。”桓容翻身上马,笑道,“秦兄言有家人要来,可是在近日抵达?”
 
“应该在这几日。”秦璟坐在马背上,细看桓容的神情,若有所思。
 
桓容被看得不自在,问道:“秦兄为何这般看我?”
 
“容弟英英玉立,才德兼具,璟甚慕。”
 
当头惊雷劈落,桓容一个没留神,差点滚落马背。愕然的看向秦璟,他这是被调戏了?
 
穿越不够,还要玄幻不成?
 
前锋右军大肆搜寻蝗虫,每日煎烤加餐的消息飞一般传遍军营,连邺城之内都有耳闻。
 
不提晋军上下,确认消息不假,慕容评等均是面露惊色。得知首倡此事的是桓容,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 
前有夜食生肉,今有捕食蝗虫,接下来会吃什么?
 
想到这里,众人齐刷刷打个冷战。
 
如晋军将领皆凶悍如此,不如早早放弃邺城,北上返回旧地。
 
秦氏坞堡的探子传回消息,桓容沉默良久,很是无语。
 
话说,这些人关注的焦点不该是天灾吗?总围着他散布流言算怎么回事?
 
第七十八章:重阳赠礼
 
时值九月,本该天气渐凉,秋高气爽,奈何旱灾持续加重,整月不见一滴雨水,日间热得犹如蒸笼一般,在日头下站两个时辰,人就有晕倒的危险。
 
夜间温度略降,却有蚊虫滋扰,不得安眠。
 
这样的天气,别说北地胡人,南来的晋兵都不习惯。
 
守卫立在大营前,双手拄着长矛,头顶高悬天空的烈阳,心中不停嘀咕,九月竟还热成这样,当真是少见。这样的天气,不动都会出一身热汗,每日操练后轮值,累得浑身提不起劲,站着都能睡着。
 
“守好营门,莫要疏懒!”一名什长带队走过,看到拄着枪杆昏昏欲睡的士卒,面上现出几分不满。
 
“每日两顿吃饱,还有大碗的肉汤,尔等如此不用心,可对得起刘将军和桓校尉?!”
 
听闻此言,士卒顿感惭愧,忙振作精神,擦去脸上热汗,腰板挺直如松。
 
“孙什长,天热,在日头下晒着,人难免没精神。”一名伍长上前为士卒求情,“往年这个时候,早该下几场雨,今天的天岁着实异常。”
 
“话虽这样说,也不能在当值时偷懒!”另一名伍长上前接话,貌似语带指责,实际也在为士卒开脱。
 
两人一唱一和,孙什长哼了一声,到底没有强加惩罚,落下军棍。
 
军法固然严厉,终究不外乎人情。
 
士卒为何没精神,什长心知肚明。
 
之所以出言,不过是职责所在,同时提醒手下众人,目下尚无出战命令,但以队主透出的口风,日期不会拖延太久。
 
上了战场还这么没精神,必死无疑!
 
以晋军目前的状况,军粮能够设法解决,裘袄却是个问题。战事不可能拖到十月,否则,北方的冬日就会让五万大军喝上一壶。
 
然而,九月尚且炎热,十月可会降雪?
 
孙什长心下不定,单手搭在额前,仰头望向晴空,微微眯起双眼。
 
临到饭点,营中升起炊烟,外出的役夫陆续返还。
 
因慕容鲜卑固守城池,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,役夫的胆子越来越大,凑上两什人,扛上竹枪就敢走出几十里。
 
“临近的河滩快挖遍了,不走远点不成。”
 
一名役夫放下竹枪,将扛着的草料堆到一边。另一人弯腰放下两只麻袋,袋中鼓鼓囊囊,隐约能听到虫翅振动的声响。
 
“前几天左军那帮怂货还笑话咱们,说咱们有肉不吃去挖虫子。”
 
役夫卸下麻袋,累得坐到地上喘气。掀起衣角擦着热汗,脸颊脖颈都被晒得通红,嘴唇干裂脱皮,神情中却带着几分畅快。
 
“如今怎么样?反倒和咱们抢!”
 
“可不是。”另一人放下草料,掂了掂不足平日的收获,哼了一声,“还有那些府军,平日里鼻孔朝天,说什么蒸饼既饱,掘土实为浪费体力。如今铲土比谁都利落,也没见比咱们强到哪里去!”
 
“就是!”
 
“我听说桓校尉处置了一个队主?”
 
“确有这事。”
 
“因为什么?”
 
“他在马鞍上动手脚,意图暗害府君。”一名出自盐渎的役夫道,“府君念着旧情,让他说清楚缘由,如果是被他人蒙蔽收买,诚心悔过的话,可以饶他一命。那人却不领情,想要同府君讲条件,府君不屑理他,就叫嚷着乌七八糟的话。”
 
“最后怎么样?”一名役夫好奇道。
 
“怎么样?”役夫冷哼一声,“被钱司马吊起来抽鞭子,抽完在日头下晒!典司马想上手,钱司马愣是没同意,说他劲大,两下抽死了怎么办。”
 
“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?”
 
“该死!”盐渎役夫恨声道,“不该让他死得痛快!”
 
话中的恨意仿佛有形,显然是恨毒了那名队主。
 
众人沉默两息,想到桓容对士卒的照顾,同样对那人恨得咬牙切齿。
 
不是桓校尉,他们如何能吃饱肚子?
 
敢害桓校尉,活该他生不如死!
 
役夫们闲话时,十余名步卒开始清点草料,一捆接一捆装上大车,运往营中羊圈和牛圈。
 
畜栏有专人看管,每日送入的草料和牵出的牛羊都要记数。这样虽然麻烦,却十分方便管理,更能避免出事后互相推诿,寻不到责任人。
 
另有数人记录麻袋数量,随后招呼役夫,就在营口附近摆开架势,将蝗虫处理干净,再送到役夫手中。
 
“这些煮过盐水,晒干能存上不少时日。剩下的足够两顿,每人能分半碗。”
 
有了额外补充,秦璟运来的牛羊消耗减慢,营中的谷麦也余下不少。
 
前锋右军上下逐渐习惯了煎烤蝗虫的味道,厨夫别出心裁,开始尝试新的吃法,在煎烤时加入食茱萸,连之前连道“不该”“天将降祸”的曹岩都胃口大开,一顿吃下不少。
 
桓容自备调料,每天和秦璟开小灶。
 
感谢秦璟送来牛羊,刘牢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偶尔还会过来蹭饭。
 
对于处理蝗虫,阿黍没有半点别扭,按照她的说法,郎君得上天眷顾,才能想出这个办法。不然的话,牛羊吃完,前锋右军又要缺粮,还打哪门子仗!
 
郗愔属于无法下嘴的一类人,看着面前的一盘蝗虫,哪怕掐头去腿,肚肠抽得格外干净,照样觉得到别扭,做了几番心理建设,到底没能入口。
 
盘子端下去,全都便宜了帐前的守卫。
 
看到守卫吃得起劲,咔嚓咔嚓片刻不停,郗刺使不由问道:“果真可食?”
 
“回使君,可食,味道甚佳。”
 
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,苦日子过惯了,只要能入口,什么都不会浪费。
 
正因为如此,他们说的话,郗愔始终半信半疑,唤来部曲详问,方知军中不少人已尝过蝗虫的味道,役夫每日出营都会带回几麻袋,交给厨夫烤制,给军中上下“加餐”。
 
“使君,虫虽名蝗,终非仙物。生而为祸百姓,何妨食之?”
 
此刻劝说郗愔的不是旁人,竟是压根和军事不沾边的王献之!
 
王大才子为何会跑来枋头,原因不好为外人道,但知晓内情的都清楚,这其中有余姚郡公主的官司。
 
自端午节后,司马道福明里不敢太过分,暗中却纠缠不断。王献之不胜其扰,只能寻上谢玄,拉下面子问计。
 
琅琊王氏虽具才名,在民间极有声望,在朝中的势力实属一般。遇上司马道福放下脸面纠缠,王献之难免有几分无奈。
 
为保住家庭,王献之愿意放下身段投身朝堂,着实让谢玄吃惊不小。
 
经过一番斟酌,谢玄答应帮这个忙。
 
于是,谢安修书一封,请大中正出面,王献之选官侨郡太守,未等赴任,先送一批军粮赶往枋头。
 
知道此事后,司马道福大发一顿脾气,竟要找上郗道茂。
 
南康公主将她拘在府中,给琅琊王送去一封书信。琅琊王世子很快过府,带来了司马昱的亲笔。在他离开后,司马道福脸色惨白,直接卧床不起。
 
她很清楚,自己再不收敛,南康公主会让她“病故”,阿父绝不会过问。
 
司马道福老实了,无论琅琊王府还是琅琊王氏都松了一口气。不过,王献之的入仕之意不会更改,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定。
 
因水路不通,王献之中途改行陆路,追上大军已是九月初。
 
携官文见过桓温,交上军粮,确认数目没有出入,王献之便在郗愔帐下任参军。
 
因时间匆忙兼军中严令,王献之抵达三日,桓容才得知消息。
 
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,桓容不禁感叹:无论有没有他振动翅膀,余姚郡公主的威力依旧不减。历史中逼得王献之自残双足,现下竟迫得王大才子弃笔从戎,投身军旅。
 
不过,王献之做了郗愔帐下的参军,总算有了抗争的本钱。
 
无论司马奕之后的皇帝是谁,也无论桓温之后桓氏家族命运如何,司马道福再想插到他和郗道茂之间,可不是那么容易。
 
王献之离开建康之后,沿途见识过世道之艰,百姓之苦,为人处世略有改变。即便不如桓容一般怜惜将士,也会有几分体恤之情。
 
前锋右军新获“军粮”,第一时间报知郗愔。
 
郗刺使犹豫不断,幕僚将官多有避讳,王献之没那么多顾忌,当场开口谏言。
 
“使君,仆送军粮至此,所见水道多数干涸。大军停驻枋头日久,仅靠营中谷麦不足以支撑一月。今有天赐之粮,且可以饱腹,弃之不用实为可惜。”
 
桓容最先提出蝗虫可食,对曹岩等人的“蝗”字之说嗤之以鼻,直接言明,蝗虫是天赐之粮,是上天怜悯众生降下的果腹之物。要不然,为何每在大旱之后出现?
 
蝗虫食粮?更好解释!
 
“犹如民种粟,鸡食粟,而民又食鸡。”
 
吃了百姓种的粮,自然要入百姓之腹,此乃自然之道。
 
王大才子口才非凡,歪理也能说得头头是道,将桓容的“理论”进一步升华,足可令人心服口服。
 
仍有疑虑?
 
没关系,来来来,咱们谈一谈道家之法。道家不通,佛理也可说上几个回合。
 
听完他的话,自郗愔以下,满帐将官文吏都是目瞪口呆。
 
当真是好有道理,他们竟无法反驳!
 
因王大才子出言,加上军中粮秣确实不多,郗刺使终于点头,这些免费的军粮就此摆上北府军餐桌。
 
消息传出,更多的兵卒役夫加入挖地行列。
 
许多蝗虫没来得及首飞,已然是呜呼哀哉,沦为晋军的盘中餐。作为推出此粮的桓容,更加“名声”远播。
 
桓大司马听闻,气得又砍了一张矮桌。
 
军粮充足固然欣慰,然而,桓容因此事名声大盛,想要再动他,绝非轻易之事。即便不要命只除官都没有合适的借口。
 
想到这里,桓大司马怒上加怒,剩下的半张矮桌又被一刀两断。
 
“来人!”发泄过怒气,桓温收起宝剑,道,“石门可有消息传回?”
 
部曲入账禀报,没能给出桓大司马盼望的消息。
 
“已是九月,石门再不凿通,必会延误战机!”桓大司马没法处置桓容,干脆对着袁真喷火,谁让他曾站在郗愔一边,当着众人的面找自己麻烦。
 
“你带人去石门,传我之言,如月中不能凿开水路,军法处置!”
 
“诺!”
 
部曲退出军帐,郗超面带忧色,开口劝道:“明公,袁刺使有三千强军,如此严令恐会引其生怨。”
 
“无碍。”桓温踢开破损的矮桌,冷笑道,“豫州之水不如京口,兵将实可用。”
 
郗超张开嘴,声音却哽在喉咙里。
 
很显然,桓大司马做了两手准备,石门凿开,自然水路畅通,可与慕容鲜卑决战,袁真算是不功不过。石门未能凿开,无论此战是胜是败,袁真的刺使都将被夺。
 
一个“贻误战机”足令其无法翻身。
 
想通其中关窍,郗超不禁打个冷颤。记起郗愔曾道,大司马并非英雄,更非枭雄,而是奸雄,心中打了个突,引来桓温冷冷一瞥,忙垂下眼皮不敢再想。
 
大司马不再十成十的信任他,有些话之前能说,现在绝不能出口。不然,等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。
 
九月九日,重阳节这天,石门依旧没能传回捷报,反而是氐人的使者抵达邺城,带来慕容评盼望已久的“好消息”。
 
“我主应太傅之请,可再出兵一万。”氐人使者背负双手,趾高气扬,“太傅当牢记信中所言。”
 
“这是自然!”
 
一万将兵算不上多,总好过一个都没有。更何况,苻坚应下条件,日后必会同秦氏坞堡发生战事,燕国大可趁机休养生息,抓住时机获一把渔翁之利。
 
“乐侍郎为何没有返还?”没在队伍中看到乐嵩,慕容评难免生出疑问。
 
“我主爱乐侍郎之才,留其在长安任职。”
 
什么?!
 
慕容评当下大惊。
 
“因途中遭遇匪贼,为护乐侍郎,几名部曲力战而死。”使者令人抬出一只木箱,道,“此乃其随身兵器,今送还太傅。”
 
慕容评直觉不对。
 
“乐嵩为燕国官员,岂可在长安任职?”
 
“为何不可?”氐人使者冷笑道,“乐侍郎并非鲜卑人,而是汉人。他愿投靠明主,岂有阻拦之理?”
 
投靠明主?
 
那燕国算什么,燕主算什么?
 
他这个太傅又算什么?!
 
“国书既已备好,不出数日,秦国将兵必至颍川。”
 
颍川?
 
慕容评愕然瞠目,顿感大事不妙,想要开口询问,使者却无意多言,当下拱手告辞,带着盖有燕主印玺的“国书”离去。
 
为日后推卸责任,同氐人扯皮,慕容评刻意将国书写得语焉不详。如今再想,却是将自己套了进去!
 
慕容评眼前发黑,踉跄两步。
 
完了!
 
前有狼后有虎,妄他自认是个聪明人,却被苻坚如此戏耍!请神容易送神难,纵然能击退晋兵,这一万多氐人怕也赶不走,遑论进入荆州的乞伏鲜卑!
 
难道真要舍弃邺城,返回祖先游牧之地?
 
不!
 
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!
 
慕容评狠狠捏着额角,目光似狼,仿佛要噬人一般。
 
比起邺城的风雨飘摇,晋军营内,尤其是前锋右军的营盘,此刻却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。
 
魏晋时期不过中秋,重阳是秋日里最重要的佳节。
 
如在建康,无论士卒还是庶人,都将呼朋引伴登高望远,佩茱萸囊饮酒菊花酒。现下没有那个条件,但不妨碍众人庆贺。
 
“将茱萸全部取来。”
 
桓容大方一回,让阿黍照出全部的食茱萸,不够制成茱萸囊,干脆每人分上一些,也算是个心意。
 
“菊花酒没有,今日羊肉蒸饼管够!”
 
厨夫抄起大勺,挥汗如雨。
 
役夫们早起出营,日中返回,草料和蝗虫均比往日多上一倍。
 
“咱们有经验!”
 
“不是许翁拦着,咱们就过河去了!”
 
几名刀盾手哈哈大笑。
 
许翁脸色发黑,不是他拦着,这些莽汉当真会过河!引来鲜卑骑兵,如何向将军交代?
 
营中浓香飘散,士卒们敞开了肚皮,吃得满嘴流油。
 
桓容和秦璟单独开灶。
 
没有了食茱萸,还有之前存下的胡椒,带着骨头的羊肉滚在锅里,香味越来越浓,引得人馋涎欲滴。
 
秦璟靠坐在车辕上,长发没有梳髻,而是用丝绢随意束起,搭在一侧肩上。
 
看着身高腿长,五官漂亮得不像人,连头发都堪称完美的秦玄愔,桓容默默转过头,对着光滑的车壁照了照,试着想找回几分自信,奈何不太成功。
 
秦璟俊美却不乏英气,只要他愿意,百米外都能冻死人。桓容长相不差,到底年纪尚轻,轮廓带着几分稚气和书卷气,俊则俊矣,终究无法与之相比。
 
“容弟?”
 
“……”
 
“瓜儿?”
 
桓容打个激灵,倏地转过头,险些扭到脖子。
 
“秦兄叫我什么?”
 
“瓜儿。”秦璟支起一条长腿,笑着挑眉。
 
桓容:“……”
 
他该义正言辞的表明这个称呼不合适!
 
控制不住的脸红耳热算怎么回事?
 
秦璟身体前倾,前臂横搭在膝上,看着桓容,眼底染上笑意。
 
桓容突然有些头皮发麻,不自觉的向后挪了几寸。
 
苍鹰和黑鹰停在车外的旗杆上,歪头看看车内情形,聪明的转过身,细心梳理羽毛。它们什么都没看见,它们很忙的!
 
王献之恰好来访,见到两人的情形,不免有些奇怪。
 
“容弟?玄愔?”
 
警报骤然解除,桓容探身走出车厢,同王献之见礼。
 
“子敬兄安好。”
 
王献之笑着点头,将一朵半开的野菊递给桓容,道:“重九佳节,未能于建康登高赏菊,此虽生于郊野,亦可表我之情。”
 
桓容:!!!!!!!!!!!!
 
这什么状况?
 
正在他愕然瞠目,如遭雷劈时,王献之走到秦璟面前,递出另一朵野菊,笑道:“还请玄愔笑纳。”
 
秦璟大方接过,笑道:“王子敬所赠,璟之荣幸。”
 
王献之笑得畅快,大衫宽袖,格外的潇洒。
 
桓容十分怀疑,这位来之前是不是又嗑寒食散了。
 
“军中尚有要务,献之就此告辞。”
 
王献之如一阵风似的来,又如一阵风似的走。
 
桓容抓着一朵野菊在风中凌乱,石化半晌方才想起,时下确有重阳赠菊的习俗,以表友爱敬重之意。
 
不过,赠送的是菊花,还是男子互赠……
 
该怎么说?
 
古人真会玩,穿越客眨眼就成土包子。
 
正无语时,一枚白玉雕成的簪子递到面前,秦璟微微俯身,道:“来得匆忙,没料到会留至重阳。未曾备下他物,此簪赠于容弟,聊表心意。”
 
桓容看看玉簪,又看看秦璟,思量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。
 
指尖擦过桓容掌心,秦璟笑意愈深,眼角眉梢竟染上几分魅意。
 
第七十九章:夜话
 
重阳节后,天气渐渐转凉,昼夜温差骤然增大。
 
白日里,士卒操练冒出一身大汗,等到夜间,需要盖上两层外袍才能睡得安稳。
 
盐渎役夫搭建的木屋十分牢固,且比军帐更能挡风,桓容发挥同袍情谊,让木屋让给刘牢之和几名谋士,自己宿在武车上,在众人眼中,当真是高风亮节。
 
被众人交口称赞,桓容很不好意思。他十分清楚,论舒适程度,武车丝毫不亚于木屋,并且更加安全。
 
唯一的问题是,秦璟同样没住木屋,留在枋头期间,都是与他同车而眠!
 
坐在车厢里,桓容单手支着下巴,长发披散在身后,疲倦的打了个哈欠。影子在车壁上拉长,时而晃动两下。
 
不到五息,车门从外边拉开,微凉的夜风吹入,桓容打了个激灵,困意少去几分。
 
“容弟还没歇息?”秦璟走进车厢,诧异问道。
 
桓容摇摇头,听到车窗外的“波——波——”声,习惯的打开木柜,取出一碟肉干,随后拉开车窗,放领角鸮入内。
 
领角鸮飞进车厢,找准放在桌上的漆盘,一口叼起一条肉干,快速吞入腹中。
 
很快,半盘肉干不见踪。
 
桓容十分怀疑,以这只鸟的体型,肉都吃到了哪里。
 
“这是容弟养的?”秦璟好奇的看了两眼,坐到桓容对面,执壶倒出一杯温茶。
 
“不是。”桓容又打了个哈欠,试着伸出手,领角鸮立刻停止进食,大眼睛瞪着他,鸟喙咔哒几声,明确表示不给摸。
 
“阿黑好像认识它。”
 
外人听到这句话,八成会以为桓容说的是哪个部曲,绝不会想到他口中的是两只鸟。
 
“这种鸟惯于夜行,在北地十分常见,却不好驯化。”
 
秦璟放下茶盏,看了看领角鸮的背羽,认出它的种类。修长的手指从耳羽向下顺过,领角鸮没有反抗,更没有瞪眼,咽下一条肉干,发挥鸟类绝技,咔哒两声,翻身躺手。
 
桓容目瞪口呆。
 
这是鸟?
 
这真心是鸟?!
 
在鸮类中,领角鸮的体型相对小巧,这只貌似离巢不久,从头至尾大概六寸左右,一个巴掌刚好捧住。
 
不过,个头再小也有分量。
 
秦璟摊开五指,掂了掂分量,笑着向桓容挑眉,道:“这些日子没少喂它?”
 
桓容看看收起翅膀,一副乖巧样子的领角鸮,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。摸都不给他摸一下,遇上秦璟直接躺手,白瞎几斤肉干,下次再来,一条肉丝都没有!
 
夜色渐深,风变得更冷,卷着枯枝砂石打在车厢上,砰砰作响。
 
领角鸮吃饱了肚子,蹭了蹭秦璟的手指,毫不在乎飞卷的夜风,振翅飞出车厢,消失在夜空之中。
 
呼啸的风声中,时而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。
 
桓容拉起车窗,从缝隙向外望,除了高悬的冷月,闪烁的星辉,仅有成排的木屋军帐,以及巡营而过的士卒身影。
 
“容弟,该歇息了。”
 
车厢虽然宽敞,却不好设榻。
 
将狼皮褥铺在木板上,以大氅挡住寒意,桓容仍有些不适应,多铺一层锦缎才能睡得安稳。秦璟习惯行军露宿,荒郊野外照样歇息。对他而言,车厢里的条件已是相当不错。
 
“秦兄。”
 
“恩?”
 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桓容翻过身,仰躺着望向车顶。
 
昏黄的灯光中,能模糊辨出木理纹路。
 
他记得相里松在车顶设有机关,只要按下刻有圆环的一块木板,立刻有飞矢向外射出。当时做过实验,百米之内,三层牛皮都能射穿。
 
躺了许久,桓容始终没有睡意。翻过身,透过相隔的矮桌,发现秦璟正单手撑头,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。
 
系发的绢布解开,黑发如绸缎披散。
 
摇曳的灯光下,眉眼愈发显得精致,唇色殷红,较白日里又有不同。
 
砰、砰、砰……
 
桓容心似擂鼓,喉咙发干,知晓非礼勿视,却无论如何移不开目光。
 
察觉他的窘态,秦璟缓缓笑了。
 
一瞬间,车厢内都似明亮许多。
 
何谓倾国倾城,桓容终于有所体悟。
 
“容弟。”
 
“啊……”
 
“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?”
 
“发簪。”
 
“恩?”
 
“秦兄赠我的发簪,似有家族徽记?”
 
“确有。”秦璟的笑容里多出几分深意,“此簪是我亲手雕刻,容弟可喜?”
 
桓容咽了口口水,实在不想违心,只能点头。
 
“容弟喜欢便好。”秦璟略微向前,长臂探过桌脚,卷起一缕垂在锦缎上的乌发,在手指上绕过两圈,不等桓容出声又轻轻放开。
 
“相比容弟赠珠送图之情,这实在算不得什么。他日寻得好玉,我再为容弟雕琢一枚。”
 
秦璟语气自然,态度也十分诚恳。
 
桓容沉默两秒,看向落在枕上的一缕发,微微皱眉,总觉得有哪里不妥。
 
然而,真该继续问下去?
 
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几圈,最终,桓容选择相信直觉,将疑问压回心底。
 
总觉得,如果继续探究,八成会遇上“风险”。至于什么样的风险,桓容拒绝去想。
 
灯油逐渐燃尽,三足灯渐暗,如豆的灯光很快熄灭。
 
黑暗中,桓容辗转反侧,实在睡不着,只能用最笨的办法,面向车壁数羊。数到三百六十七只,终于受到周公邀请,缓缓沉入梦乡。
 
秦璟静静看着他,笑意越来越深。
 
翌日,右军将士早起操练,刘牢之以身作则,手持长枪,一下接着一下刺出,动作连贯有力,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。
 
一百五十下后,刘牢之除去上袍,赤裸着黝黑健壮的胸膛,放下长枪,抡起按大小摆放的巨石,从小到大,逐一举过头顶。
 
“将军威武!”
 
士卒齐声高喝,大声叫好。
 
典魁不服气,同样除去上衣,岩石般的肌肉隆隆鼓起,走到巨石前,下盘立定,脖颈鼓起青筋,竟将两块巨石一并抡了起来。
 
场中先是一静,旋即爆发如雷的喝彩。
 
典魁将巨石抡过头顶,足足过了十息,方才大喝一声,重重砸到地上。
 
钝响声中,尘土飞扬。
 
刘牢之带头叫好:“真壮士也!”
 
前锋两军营盘比邻,右军操练的呼喝声传来,左军上下既羡慕又无奈。
 
羡慕对方勇武,下次同胡人接战,必定能捞得更大战功。
 
无奈自家没有刘将军那样的统领,更没有桓校尉一般的运粮官,一天勉强两顿,还不能顿顿吃饱,哪能像那群猛汉一样日日出操。
 
“听说他们抡石头,一排十二个,最小的也有几十斤。”
 
虽说实力比不上,却不妨碍众人好奇。
 
趁护送役夫出营,有好事的走到右军营外探头,瞧见营内一片尘土飞扬,喊杀声震天,时而有刀枪剑戟相击的脆响,紧接着就是大声的叫好,羡慕之意更浓。
 
看到“邻居”脸上的歆羡,守门的士卒抬头挺胸,与有荣焉。
 
羡慕吧?
 
羡慕也没用,谁让你们没摊上好的将官!
 
操练到中途,桓容带着部曲加入。
 
府军和私兵比拼切磋,秦雷秦俭等早已技痒,桓氏部曲同样看得眼热。
 
文无第一武无第二。
 
一样都是军汉,都要上战场搏杀,遇上旗鼓相当之人,必要搏上一搏,分出个高下,手底下见个真章。
 
“注意分寸。”
 
几月相处,桓容对秦雷等人颇有了解。别看他们不及典魁和刘牢之强壮,力气着实不亚于二者,因常年同胡人厮杀,不动手则已,动手就是杀招。
 
校场切磋,轻伤无碍,重伤绝对不行。
 
桓容必须提前打好预防针。
 
相比其他州郡私兵仆兵,右军上下堪称精锐,可再精锐也有限,遇上秦雷秦俭这样类似开挂的,当真是不够看。
 
“郎君放心,仆等定当注意!”
 
得到桓容许可,秦雷等人轮番下场。
 
大喝声中,校场中的气氛更为热烈。不只前锋左军,连稍远些的营盘都听到喧嚷,陆续派人前来探寻,到底是怎么回事,莫非是发现了胡人探子?
 
秦璟留在武车内,正翻开一卷竹简,忽见苍鹰从半空落下,脚爪中抓着一只竹管,颤颤巍巍,随时可能掉在地上。
 
“定然是阿岩。”
 
秦璟轻笑一声,弯腰走出车厢,单臂一撑跃下车辕,将狼皮护腕套上右臂,接住飞落的苍鹰,抓住险些落地的竹管。
 
噍——
 
苍鹰叫了一声,蹭了蹭秦璟,仿佛在诉说委屈。
 
抚过苍鹰背羽,秦璟展开绢布,仔细看过两眼,立即唤来健仆,命其往校场寻桓容。
 
“告知桓校尉,牛羊已经运到,请刘将军一同出营。”
 
“诺!”
 
距枋头十余里,一条干涸的河床边,秦玦和秦玸下令队伍稍停,休整一刻之后再继续前行。
 
为行路方便,兄弟俩均着窄袖胡服,长弓和箭袋搭在马背上,一模一样的身高面容,格外引人注目。
 
“阿岚,你不觉得奇怪?”
 
“奇怪?”
 
“你我一路行来,武乡、上党都有蝗灾,广平更是飞蝗成群,我本以为邺城也会如此。可你看看,此处距枋头不到二十里,同样天旱,却无蝗灾迹象,如何不奇怪?”
 
秦玦遥指河床两岸,除了成排的深坑,连只飞蝗的影子都不见。
 
秦玸眉头紧锁,跃身下马,查看密布在河岸旁的坑洞,眼中闪过一抹诧异。
 
“阿岩,这些是人为。”秦玸沉思片刻,道,“飞蝗多生于河岸田头,如有人发现飞蝗藏身之处,提前挖掘,倒能解释现下情形。”
 
“有理。”秦玦走过来,和秦玸并肩而立,“我想不明白的是,这是谁做的。”
 
慕容鲜卑火烧眉毛,压根不会有心思挖地。
 
晋军?更说不通。
 
他们是来攻打邺城,不是来帮着对方治理蝗灾!
 
兄弟俩互看一眼,想出几种可能,又陆续推翻,绞尽脑汁,最终仍是满心疑问。
 
“见过阿兄,或许就能明白。”
 
与此同时,一队鲜卑骑兵怀揣慕容评密信,倍日并行,抵达慕容垂盘踞的豫州。
 
骑兵入城之后,立即被带到慕容垂帐前,因日夜兼程,赶路赶得急,此刻已经口干得说不出话。
 
慕容垂皱眉,令人倒来几碗清水,骑兵饮下满碗,喉咙不再干涩,方才沙哑出声。
 
“殿下,邺城危急,晋军距城池不到百里,随时可能城破。城内兵力不足,氐人趁火打劫,要求送去质子并割地才肯借兵。”
 
“什么?!”慕容垂勃然大怒,“陛下和太后如何说?”
 
“陛下整日饮酒,已半月不上朝会。”骑兵艰难道,“太后因清河公主被送往长安,已然忧思成疾,病在宫中,将朝事托于太傅。”
 
慕容暐饮酒作乐不理朝政,慕容垂相信。
 
可足浑氏因爱女被送去长安生病,慕容垂一百个不信。
 
他了解那个女人,为了权利,她可以不顾一切。说她和慕容评争权失败被软禁在宫中,反倒合情合理,更加可信。
 
慕容垂心思急转,作势一番大怒,瞒过送信的骑兵,令其呈上书信,从头至尾通读一遍,竟是愣在当场。
 
率兵救邺城,便将荆州豫州一并划做他的封地?
 
慕容评怎么会如此“大方”,背后打的什么主意?
 
“此乃太傅之意?”
 
“回殿下,太傅言,如殿下肯出兵,必将上表国主,封殿下为大司马!”
 
大司马?
 
慕容垂暗地冷笑,如此看来,慕容评是真急了。
 
送信的骑士被带下去休息,慕容垂立即升帐,召手下谋士将官共议此事。
 
“殿下,恐其中有诈!”虎贲中郎将染干津道。
 
“慕容评老谋深算,此番许殿下两州,必定藏着算计。”
 
“殿下,信中只言氐人不满足于金银绸缎,以出兵为条件逼朝廷割土,却未言朝廷是否答应。如果答应,割让的又是哪里?”一名汉人谋士沉声道。
 
此言一出,帐中顿时一片寂静。
 
“不可能!”一名鲜卑将官拍案而起,“如果那老贼答应割土,岂会许下两州请殿下出兵?”
 
“此言虽有理,但,”谋士神情凝重,并不理会吹胡子瞪眼的鲜卑将官,继续道,“仆担心朝廷已同氐人达成默契,许殿下两州,请出豫州守军,不外是为压制晋兵,遏制氐人。”
 
谋士的话在众人耳边回响,于慕容垂而言,更如重锤砸下。
 
“殿下驻兵豫州,实际已为豫州之主。荆州虽为乞伏鲜卑所踞,但其远道而来,本就没有根基。兼其部落被灭,动手之人是谁尚未查清,殿下如要争夺,实非难事。”
 
“仆忧心者实为氐人。”
 
“氐人?”
 
“然。”谋士点头道,“如朝廷许氐人土地,且选在荆、豫之地,再将两州封与殿下,哪怕能击退晋兵,殿下怕也难得安稳。”
 
到时候,慕容垂让是不让?
 
如果让,恐再无立足之地。如果不让,豫州的两三万骑兵步卒都要搭进去,最后得利的仍是慕容评!
 
谋士话没说完,染干津等已是怒发冲冠。
 
“老贼好胆!”
 
慕容垂面沉似水,如果慕容评当面,定会被他一刀砍死,亲手剁成肉泥。
 
“殿下,不能出兵!”
 
“殿下,绝不能中老贼计策!”
 
慕容评举起右臂,拦住众人,深吸一口气,道:“出兵!”
 
“殿下!”
 
“信中有言,如殿下不出兵,朝廷有意退回鲜卑祖先之地。”汉人谋士再次开口,“如殿下公开拒绝,无论能不能击退晋兵,都将落人口实,予人把柄。”
 
“这样岂不是……”
 
众人气得眼睛通红,却是毫无办法。
 
“出兵。”慕容垂沉声道,“点兵一万五千,随我出征邺城!”
 
慕容评的算计固然毒辣,何尝不是给他机会?
 
“嘉州。”
 
“仆在。”汉人谋士拱手道。
 
“代我执笔,回信太傅,我将率兵赶往邺城,并言危难当头,当不以出身选拔人才,推荐司徒左长史申胤、尚书郎悉罗腾、黄门侍郎封孚、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参与军事。大军抵达邺城,军令皆出大帐,朝廷不得干预!”
 
谋士应诺,心中已然有了腹稿。
 
议事结束,众将陆续离开大帐,各自调兵安排。
 
慕容垂唤来部曲,道:“请中山王来见。”
 
部曲领命退下,不到盏茶的功夫,慕容冲走进帐内,神情紧绷,半点不见平日的骄傲。
 
“叔父。”
 
“怎么,还怪我把你关起来?”
 
“冲不敢。”慕容冲干巴巴的回道。
 
慕容垂叹息一声,道:“非是我心狠,不让你回邺城,而是慕容评不安好心,如果你回去,必定会被送去长安。”
 
“我宁愿和阿姊一起!”
 
“住口!”慕容垂拦住慕容冲的话,道,“你是鲜卑皇子,岂能受此屈辱!”
 
“可阿姊她……”慕容冲眼圈通红,双拳紧握,“总有一日,我要屠尽氐人!”
 
“凤皇,”慕容垂沉声道,“我将率兵奔赴邺城,你随军同行。”
 
“叔父?”
 
“切记,留在军中,未得我命,不可离开军营半步,即便太后传召也不能入宫!”
 
“……诺。”
 
慕容垂调兵遣将,一万五千将兵离开豫州,浩浩荡荡赶往邺城。
 
晋军和氐人几乎同时得到消息,桓大司马连发三份军令,要求袁真尽快凿通石门。氐人没有太大的反应,仍然按照约定出兵。有慕容评的密信在手,不愁对方赖账。
 
以为事情顺利,苻坚将清河公主收入宫中,新鲜过几日,又惦记起慕容鲜卑的“凤皇儿”。
 
对国主这个毛病,王猛无心再劝。
 
反正燕国早晚被灭,不过一个灭国的皇子,随国主之意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 
战局兜兜转转,又开始向原有的轨迹倾斜。
 
有了桓容这个变数,晋军的军粮还算充足。然而,是否能和慕容垂战个旗鼓相当,撑到袁真凿开石门,仍旧是个未知数。
 
建康城
 
夜深时分,几条黑影避开巡街府军,潜入青溪里。
 
守株待兔的桓府健仆立即警觉,跟踪黑影到庾府门外,确认对方翻墙而入,当即心生喜意,守了将近两月,天天喂蚊子,总算是有了收获!
 
“你立刻带人去码头,看紧送这些人来的商船。其他人和我在这里守着,凡是今夜进去的人,一个也别想跑!”
 
“诺!”
 
第八十章:惊变
 
庾氏获罪,庾倩庾柔问斩,庾希逃出建康,青溪里的庾氏大宅一片萧索。
 
不过几月,宅内奴仆尽散,院中廊下遍生荒草,偶尔有几声虫鸣,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异色彩。
 
健仆分散开守住府门院墙,凡能进出之地都有两三人把守,务求不放走一个入府之人。
 
“看好了!”为首的健仆身材高大,一身腱子肉,双目精光四射,“如放走一个,自去领罚十鞭!”
 
众人不敢懈怠,打起十万分精神,抱定主意,入府之人一旦现身,必会一拥而上将其拿下。
 
庾府内,七八名身穿短袍,腰佩短匕的男子越过廊下,凑到一处,取出一张羊皮细观。
 
为免引来注意,几人不敢点燃火把,仅能以火折子照亮。
 
“是在后宅。”
 
庾府建于永嘉年间,是在一座旧宅的基础上翻修扩建而成。
 
据悉,旧宅的所有者曾为吴国官员,祖孙三代效忠孙氏。天纪四年,孙吴亡于西晋,宅院之主不愿投降,饮下毒酒以身殉国,妻妾子女随殉,自此绝户断丁。
 
随时光流逝,繁华的庭院变得荒芜,渐渐掩埋于荒草枯木之间。
 
后经西晋八王之乱,北地士族随元帝过江,在南地建立政权。庾琛被征会稽太守,后升丞相军谘祭酒,举家迁入建康。
 
彼时,已有皇族宗室在青溪里大兴土木,建造房屋豪宅。庾琛凭借外戚身份,请来术士,择定这处旧宅,耗费数年时间,花费千金,方建成今日庾府。
 
府宅竣工时便有传言,工匠挖开旧屋,曾发现一处秘道,直连前后宅院。
 
传言密道为青石打造,可容两人并行。只是内部空空荡荡,并未存下金银珍宝,观其构造,倒像是逃命之用。
 
没有埋藏财宝,八卦总会少去几分滋味。
 
随着时间流逝,关于密道的传闻逐渐消失,再无人提及。
 
如果不是桓容送回书信,言明庾希有可能在家中藏金,南康公主未必能想起早年传言。在和李夫人商议时,不免生出感叹:“当时我还年少,都是当故事听,没料到真有这事。”
 
李夫人笑道:“我曾听人说,前朝的官宅多有此类密道。”
 
“可惜,长安等地都落到了胡人的手里。”
 
南康公主叹息一声,李夫人也未再言。
 
终究是前朝的事,不好追溯。而建康城内的庾府就在眼前,传言是真是假,很快将得到验证。
 
庾府内,几名男子所持的羊皮,清晰绘出一条通道,从前院直连后宅,入口十分隐蔽,竟在西院的一口水井之中!
 
“阿兄,我先下去。”一名男子道。
 
“不成,你身材高,下井不方便,还是我去。”
 
几人不敢耽搁时间,迅速定下主意,拨开半人高的野草,寻到青石垒砌的井台。对照再三,确认无误,身材最瘦的男子将麻绳系在腰间,沿着井口慢慢下落。
 
井台没过头顶,男子吹亮火折子,点燃火把,仔细的照过砖石。
 
“找到没有?”
 
“还没。”男子摸索着井壁,寻找凸起和凹陷处。距井水不到几寸的距离,终于摸到一块凹陷的石砖。
 
男子心中一喜,试着向内探去。
 
只听咔嚓一声,石砖下陷,井内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,仅容一人弯腰爬行。
 
“找到了!”
 
男子平举火把,向洞内挥了两下,火光没有熄灭,感到洞内流出的冷风,立即向上方的人发出讯号。
 
除留一人在井口看守,其他人陆续下到井中,沿洞口进入密道。
 
因通道狭窄,进入便无法转身,几人只能尽量缩起肩膀,用双手和膝盖爬行。
 
中途膝盖被擦破,掌心被划伤,都算不上什么。转过一条弯道,遇上两具散落的骨骸,让几人骤然一惊。
 
“这怎么有骨头?”
 
“小声点!死人骨头有什么可怕!”
 
紧贴着骨头爬过,空气传来一阵恶臭,几人脸色涨红,有些喘不过气来,差点萌生退意。
 
“快了,就快了!”领头之人不愿退后。
 
郎主失去消息,明显凶多吉少。
 
几人费尽周折,不惜杀人,就为找到那些金子。
 
庾氏已经败落,庾希生死难料,只要黄金在手,混入流民之中,到偏远州郡买得一个身份,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!
 
庾希被扣在京口,根本不晓得,他费尽苦心藏起的黄金,即将被昔日“忠仆”取走。
 
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,概莫如是。
 
庾府外,健仆守了一个多时辰,始终不见墙内有动静,险些以为入府之人已经逃走。正焦急时,靠近西侧的院墙突然出现一条黑影。
 
“来了!”
 
健仆们屏住呼吸,紧盯着黑影从墙头翻落,腰间似乎绑着重物,在落地时晃了几晃,险些向前扑倒。
 
“动手?”
 
“再等等。”
 
那人落地后没有急着走,先是四下查看,确认没有危险,立刻向墙内扔了两颗石子。
 
石子飞落,陆续有身影从墙内翻出,腰间都是鼓鼓囊囊,行动稍显笨拙。
 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、八,八个,齐了,动手!”
 
一声令下,健仆们从藏身处冲出,手持两臂长的木棒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兜头一顿狠砸。
 
在动手时,众人有意避开头颈和胸腹,专门朝着手臂两腿招呼。
 
几人猝不及防,压根无力反击,匕首都成了摆设,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,实在受不住,大声开口求饶。
 
此时尚未天明,被这几人一叫,消息定然瞒不住。
 
“停,堵上嘴,带回去!”
 
健仆收起木棒。上前捆起八人,寻不到布巾,干脆撕开几人的衣摆,不管是不是染了泥沙,带没带血污,直接塞入口中。
 
“抬起来,走!”
 
“喝!这么沉?”
 
健仆抓起手脚抬人,发现沉得超出想象,眼珠子转了转,当场扯开几人的腰带,一片赤金映入眼底。
 
“金子!”
 
桓府中,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,美眸半睁半合,裙摆似彩云铺展。
 
李夫人跪坐在榻前,同样没有梳妆,黑发垂落肩后,额上一点美人尖,愈发衬得肤白似雪,唇色娇艳。
 
“阿姊,天明尚早,何不再睡会。”
 
“不了。”南康公主摆摆手,道,“青溪里的事未定,我睡不安稳。如果真寻到金银,我怕要入台城一趟。”
 
李夫人站起身,脚步轻盈的走到榻后,将掌心搓热,按压着南康公主的发间。
 
“阿姊,郎君信中言,庾始彦被扣在京口,这是郗方回的人情。如若告知太后,是否不太妥当?”
 
“这里终究是建康。”南康公主叹息一声,将李夫人拉到榻上,顺势倚靠在她的腿上,道,“庾希偷盗军资不是秘密,青溪里多少人盯着。之前是没有证据,不好下手。如今,怕是想瞒都瞒不住。”
 
“阿姊的意思是,借太后之力?”
 
“与其说借,不如说各取所需。”南康公主合上双眼,重又睁开,目光沉静,刻印着岁月累积下的智慧,“郗方回寻上瓜儿,怕是早有这个打算。”
 
“他敢利用郎君?”李夫人眉心微拧,美眸闪过一丝冷意。
 
“瓜儿已入仕途,这些早晚都要经历。好在郗方回有分寸,他要利用我子,却也给出不小的利益。庾府寻到的东西,太后至多拿去两成,余下半数将归瓜儿。”
 
“郗方回愿意?”
 
“愿意如何,不愿意又如何?”南康公主冷笑。
 
“那老奴不死,大司马绝不会旁落他人。郗方回想要同他一争长短,光握住京口和北府军可不够。敢借我子向晋室表忠,无外是盯着太尉一职。”
 
李夫人放缓神情,纤纤玉指梳过南康公主的额发,柔声道:“太后会帮他?”
 
“会。”南康公主勾唇轻笑,“术士的筮言摆在那里,官家又是这副样子,想要维持皇姓司马,定要有人能同那老奴争权。”
 
“大司马岂会坐视。”李夫人道,“如北伐胜利,怕是郗方回也拦不住他。”
 
“胜?”南康公主冷笑一声,“就瓜儿送回的信来看,想胜可不容易。”
 
如果郗愔丢掉兵权,北伐胜败如何,基本影响不到桓温在朝中的权利。
 
现如今,郗愔一改往日作风,先是同桓容结盟,继而向晋室献宝表忠,加上谢安王坦之等在朝中相助,桓大司马的日子未必会如往日轻松。
 
“即便是桓氏,也未必和那老奴一条心。”
 
造反登位的确能为桓氏带来荣耀,可万一失败,全族都将面临大祸。
 
“想当初,王敦背靠王导,将天子逼到什么地步,结果如何?看看如今的琅琊王氏,名声是有,朝廷可有掌权之人?仅有一个王彪之尚称能臣。”
 
早几十年,王导尚且在世,哪怕权柄不再,也没人敢逼迫琅琊王氏子弟。
 
如今倒好,司马道福就能逼得王献之弃笔从戎,投奔军旅!
 
“要是没有王敦的事,琅琊王氏多几个王彪之这样的郎君,就凭司马道福,她敢这样招惹王献之吗?”
 
到时候,压根不用自己动手,司马昱就能把这女儿一巴掌拍死。
 
“看见她就闹心。”南康公主蹙眉,显然对司马道福烦到极点,“我看那庶子伤养得不错,隔三差五能往外送信,不如一起送回姑孰,省得碍眼。”
 
李夫人没有接话,只是笑。
 
她和南康公主都清楚,这些话只是说说,桓歆留在建康是桓大司马的意思,在大军归来之前,绝不可能折返姑孰。
 
至于司马道福……琅琊王是个明白人,想必不会任由她继续胡闹。
 
虽说琅琊王氏不如往日,但随着郗愔权柄日重,郗道茂不再没了依靠,司马昱身为丞相,看得比谁都清楚,否则也不会派世子送来亲笔书信,明着给司马道福一个警告。
 
“阿姊,如果实在不想见她,我可可以让她多病一些时日。”
 
“算了。”南康公主摇摇头,“用不着为她费心思。王献之去了北地,她没机会掀起风浪。”
 
“听阿姊的语气,似有些遗憾?”李夫人俯下身,声音愈发轻柔,“如果她不识教,阿姊打算如何?”
 
“如何?”南康公主挑眉,反手抚过李夫人的长发,手指卷过发间,笑道,“自然是一劳永逸最好。”
 
两人说话时,健仆已带人回到府内。
 
阿麦在门边禀报,南康公主令人搬来立屏风,道:“让阿木过来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阿麦退至廊下,数息之后,一名高大的健仆匆匆走来,跪伏在门外,额头触地。
 
“人都抓来了?”
 
“回殿下,均已绑至府内。”健仆道,“共有八人,身上都搜出了金子。”
 
“问明藏金何处?”
 
“几人不肯开口,仆搜到一张羊皮,绘有府中地道。”
 
“善。”南康公主坐起身,道,“人都交给你,如何做,你可自断。尽快探明庾府密道,呈报与我。”
 
“诺!”
 
健仆领命退下,将抓到的八人分别关押拷打,很快有两人禁不住鞭子,吐口密道藏金,并愿意带路,只求能活得一命。
 
南康公主延后进宫时日,命健仆再探庾府。机缘巧合之下,不仅找到井下藏金,还在后宅干涸的水池内发现另一座密室,寻到大量金银珠宝、绢布绸缎。
 
绢布色彩艳丽,却是遇光褪色,有的甚至化为飞灰,可见非本朝之物,极可能是旧宅之主留下的家产。
 
事后清点,共得金一百一十二箱,珍珠三百五十六斛,珊瑚三十三座,各色彩宝、琥珀、玛瑙、犀角以及波斯琉璃百余箱。
 
另有两箱青铜器,明显是先秦之物。
 
因寻到的宝物过多,无法不惹人注意的搬出庾府。
 
庾希逃出建康,庾友却并未获罪,想从庾府搬东西,总要给出合适的理由。那样一来,这批宝物的消息就再也瞒不住。
 
“先去见太后。”南康公主扫过清单,当天即入台城。
 
褚太后知晓庾府可能有藏金,却没料到会找出这么多东西。
 
东西少了不好,东西多了也是闹心。
 
姑嫂俩合计一番,最终决定,从各自的“份额”中取出部分,送给留在建康的庾友父子。
 
“庾希畏罪逃出建康,庾友同其早已分支,这处宅院不妨赐给我子。”南康公主道。
 
“我子并非南郡公世子,及冠成婚必要搬离桓府。我瞧着青溪里不错,之前是没有寻到合适的,如今有这现成宅院,太后何妨做个人情?”
 
褚太后思量一番,点了点头。
 
将宅院赐给桓容,里面的金银财宝便无需急着搬走。南康公主可以名正言顺派人看管宅院,清理院落,届时,发现一两箱“前朝”之物倒也合情合理。
 
庾氏为何没能发现?
 
盖因人品不好。
 
“不管怎么说,庾友父子是明白人,这些东西里该有他们一份。”这也是为堵庾氏的嘴,省得闹出满朝风雨,横生枝节。
 
“太后放心。”
 
姑嫂商议妥当,当天便有圣旨,以“桓容筹粮有功”为名,赐青溪里家宅,食邑实封三千户。
 
圣旨下达,遣快骑送往北地。
 
同日,庾友接到宫中懿旨,得赏金八箱,珍珠两斛,珊瑚两座,并有玛瑙琥珀二十盒,以及犀角两只,青铜器一尊。
 
看到宦者送来的箱子,庾友和庾宣面面相觑,云里雾里。父子俩都不太明白,不年不节,太后为何如此“大手笔”。
 
直到南康公主送来书信,两人方才恍然大悟。
 
“日前阿父有言,同容弟交好是场善缘。”看过书信,庾宣笑道,“如今来看,何止是善缘,更是财源。”
 
庾友抚须颔首,将书信移到火上烧掉。
 
留作把柄?
 
他又不是庾希,岂会犯这样的错误。
 
“此事到此为止,日后不要再提。待你三弟选官,我去拜访大中正,如若可以,将他外放侨郡,做个县令未尝不可。”
 
“阿父英明!”
 
“我哪里英明,只是不糊涂。”庾友道。
 
“你要记住,人可以不聪明,但绝不能糊涂,更不能自作聪明,否则就像你的伯父,害人害己,带累家族,他日无颜以对后嗣,到了地下,更无脸面对祖宗!”
 
“儿谨记阿父教诲!”
 
圣旨抵达枋头,已是十月初。
 
彼时,慕容垂奔赴邺城,一万五千骑兵摆开架势,在黄河边同五万晋军对峙。
 
桓温久闻慕容垂大名,几番派兵试探,均被慕容垂手下击败,向导段思和将领李述被擒杀,几名幢主被剃光头,披着羊皮拉到阵前羞辱。
 
晋军气得大骂,士气低落。
 
鲜卑军得意洋洋,士气大振,凭借一万五千人,竟将五万晋军压得抬不起头。
 
慕容垂深谙兵法,知晓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的道理。
 
几次试探下来,以为摸准晋军的底细,日日派人对阵叫骂,激桓温出营决战。
 
桓大司马倒是能沉住气,奈何手下人心浮躁。尤其是各州刺史带来的私兵和仆兵,战力本就弱于鲜卑,打顺风帐还能凑合,一旦遇上苦战,当即就会露怯,根本不堪大用。
 
在这种情况下,圣旨送到军营,难免引人注目。
 
“丰阳县公桓容筹军粮有功,赐青溪里宅院,实封食邑三千户。”
 
这时的圣旨压根没有什么“奉天承运皇帝”,那是明朝后的习惯。
 
按照晋朝的风格,基本是怎么简单怎么来,不遇天子登基、帝后大婚一类的盛典,多是简单几句直指主题。
 
桓容领旨谢恩,捧着竹简有些愣神。
 
按照后世的话说,他这是在京城有了豪宅,还是“仇人”的家产?
 
圣旨送到,来人即刻告辞返还。
 
桓容可以理解,到战场传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,不小心就可能遭遇流矢。这里又是胡人的地界,万一遇上哪支部落骑兵,说不定小命都要丢掉。
 
“天使慢走。”
 
送走来人,桓容同刘牢之打过招呼,将圣旨送回武车。
 
秦璟正在车内,秦玦和秦玸站在车前,正好奇的研究车轮,争论到底是谁的手艺。
 
两人来到枋头后,和桓容很快“混熟”。比起秦璟,桓容和他们相处得更加自在。尤其是秦玦,爽朗的性格着实是讨喜。
 
“阿瓜,你来说说,这到底是相里松还是相里枣的手艺?”
 
阿瓜?
 
桓容嘴角抖了抖,收回前言。
 
听到话声,秦璟弯腰走出车厢,跃下车辕,对桓容道:“堡中来信,我同阿岚阿岩需尽快返还。”
 
“什么时候?”桓容愣了一下。
 
“明日。”
 
“这么急?”
 
秦璟点点头,正要开口解释,忽见荀宥和钟琳联袂赶来,面上的神情都不太好。
 
“府君,秦郎君。”荀宥拱手,神情凝重,“中军有令,请府君往刘将军处商议军情。”
 
“军令?”
 
“前锋右军后日出战,府君领五百刀盾手列阵。”
 
“什么?!”
 
桓容猛地握紧双拳。
 
身为运粮官本不该上阵。就算上阵,也该是率领长枪兵。
 
让他领刀盾手列阵?
 
明摆着叫他去死!
 
第八十一章:愤怒的桓容
 
军令如山,下达前锋右军就是铁板钉钉,桓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。
 
胆敢违令不遵,以桓大司马的行事,定然不介意来一场“挥泪斩亲子”,既能博取名声,又能除掉不听话的嫡子,一举两得。
 
对桓容而言,上战场九成要送命,不上战场也是要死,可谓被逼进了死胡同,当真是进退两难。
 
荀宥和钟琳得知消息,不由得大惊失色,第一时间来同桓容商议。
 
每次同胡人交战,刀盾手死伤最重。以桓容的身手,别说全身而退,轻伤都是万幸。
 
“府君,军令既下不得违抗,以仆之意,不妨以私兵替换刀盾手,再列下部曲,以保府君安危。”
 
战阵不能改换,人数总能增减。五十名刀盾手全部换成盐渎私兵,加上四十名部曲,总能保住桓容性命。
 
荀宥和钟琳有此意,钱实典魁等均表示赞同。
 
“此事不忙。”
 
经过最初的愤怒,桓容反而逐渐平静下来,认真思量一番,没有着急采纳两人建议,道:“待我见过刘将军再做计较。”
 
荀宥和钟琳的建议的确可行,但实在过于被动。
 
渣爹事情做绝,明摆着要他小命,肯定还有后手。
 
换成心志不坚者,此刻怕是慌了手脚,懦弱些的八成已经认命。但桓容不想认命,也不可能认命。憋屈了多少回,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,让他直接撒手,当真是想得美!
 
他不只要保住自己的脑袋,更要给桓大司马狠狠来一巴掌。
 
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人。他偏不信,死胡同就走不出路来!
 
有墙挡住?
 
没关系,架梯子,爬上去!
 
梯子被抽掉?
 
一样没关系,抡起锤子砸,砸也要砸开一条出路!
 
总之,甭管渣爹是想借刀杀人,还是派人在背后下手,他都要想出办法应对,刀子架回去,石头丢回去,一报还一报,绝不让对方如愿!
 
见桓容神情变了几变,继而冷笑出声,荀宥不禁心生疑惑,开口问道:“府君可是有了主意?”
 
“有倒是有,暂时不好说。”桓容摇摇头。
 
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,可惜都有风险。最可行的一条,现下不好诉之于口,还需和刘牢之通一通气,如果对方不反对并且愿意帮忙,才能做出妥当安排。
 
荀宥钟琳互看一眼,忧色少去几分,均未再多言。
 
秦璟上前两步,问道:“容弟,可需璟相助?”
 
桓容笑了笑,道:“秦兄好意,容心领。然兹事体大,非容一人可决。待容商议归来,再同秦兄详言。”
 
话落,桓容自健仆手中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飞驰而去。
 
秦玦和秦玸放弃研究车轮,走到秦璟身边,低声道:“阿兄,还走吗?”
 
他们同桓容相处时间不长,对后者的观感却相当不错。眼睁睁看他送死,还是死得如此没有价值,兄弟俩实在做不到。
 
“阿容有百龙之智,假以时日必成大器。然其实非习武之人,膂力不及坞堡舞勺少年,如持刀盾临战,恐怕……”
 
秦玦没有继续说,意思已经相当明白,要论脑子,桓容绝对是一等一,在晋军中都数得上号,实在令人佩服。换成同鲜卑人短兵相接,别说杀敌取得战功,能不能扛住一个回合,设法保住性命都是问题。
 
“桓元子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 
秦玦和秦玸没见过桓温,不了解桓氏父子的恩怨,自然生出疑问。
 
正常人会下这样的命令?
 
虎毒尚不食子,为了名声也不至于此!
 
秦璟摇了摇头。
 
为争权夺利,父子兄弟成仇者不少。尤其是乱世之中,胡人之地,父杀子、子弑父者并不鲜见。
 
然而,南地高门之中,似桓温这般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置亲子于死地的,实在是少之又少。按照世俗行事,有阴谋龃龉也该按在台面下,不会明摆着昭告世人,让旁人看了笑话。
 
桓温此举当真应了那句话:不能流芳千古,宁可遗臭万年。
 
“阿兄,不如留下?”秦玦继续道。
 
“阿兄和慕容垂交过手,不方便露面,我同阿岚没出过西河郡,可装作晋兵一同出战。有秦雷秦俭等在侧,总能护得阿容安全。”
 
秦璟不置可否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只是让秦玦和秦玸稍安勿躁,待桓容从刘牢之处归来再议。
 
“不要莽撞行事。”
 
话落,秦璟转身返回武车。
 
他比两个弟弟更了解桓容,了解对方的温和,也了解对方的硬气和骄傲。固然出于好意,也不能越俎代庖,替桓容做出决定。
 
如真心同桓容相交,这是必须做到的一点。
 
“阿岚,你可能猜出阿兄在想什么?”秦玦转过头,皱眉问道。
 
“不能。”秦玸摇头。
 
“我也不能。”秦玦摊手,道,“看阿兄的样子,和阿容的交情定然不错,这样不是该留下帮忙?”
 
秦玸仍是摇头。
 
“你认为不好?”
 
“不是不好,而是不妥。”秦玸认真道。
 
“不妥?”
 
“既真心同阿容相交,就当视彼此为同等地位。”秦玸道。
 
“我并未轻视阿容!”
 
“我知你没有,但试想一下,事先未经你的同意,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,哪怕是出于好意,你可会轻易接受?阿容固然温和,终归是世家子,岂会没有骄傲。”
 
秦玦皱眉,似有明悟。
 
“再者言,阿兄和你我乔装商旅,入晋军营盘这些时日,以桓元子的为人,岂会不查你我来历。”
 
秦氏坞堡孤立北地,同胡人常年交战,也并未向晋室称臣。秦氏仆兵入军营市货并无大碍,若是私自加入战阵,落到有心人眼中,怕会引来麻烦。
 
“你是说,插手很可能会连累阿容?”
 
“尚不至此,但谨慎总是没错。”秦玸沉声道,“坞堡的消息来得急,氐人打什么主意,暂时不好说。阿兄告诫你我莫要莽撞,你我便不能任意而为,无故引来风波。”
 
“那就任由阿容送命?”
 
“怎么会?”秦玸奇怪的看了秦玦一眼,“阿兄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,真到那个地步,就是把阿容带回坞堡,也不会留他在战场上。”
 
“对啊!”秦玦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,“可以带阿容回坞堡,我怎么没想到这个!”
 
秦玸:“……”他只是打个比方,没说真的动手!
 
桓容既是桓温嫡子又是晋朝官员,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带走,是想闯祸还是闯祸?
 
自己这双生兄弟,聪明起来的确聪明,遇上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,当真是愁人。
 
不过,看阿兄的样子,似乎已经有了主意?
 
秦玸转身看向武车,观察坐在车辕上的秦璟,仍是猜不透后者究竟作何打算。
 
桓容一路疾驰,正赶上刘牢之升帐。
 
前锋右军三个幢主均在帐中,另有主簿、掾吏、谋士等两侧列座。
 
“见过将军。”桓容拱手行礼,被让到左侧第一位。
 
“桓校尉来得迟了些,可是事务过于繁忙,还是去了中军大帐,来不及返还?”对面一名幢主突然开口,引来桓容奇怪一瞥。
 
他没得罪这位吧,干嘛见面就挑衅?而且,这位的话怎么这么不对头?
 
“咳!”曹岩咳嗽一声,向桓容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不要接话。如果贸然开口,肯定又是一场官司。
 
中军命令下达,右军上下都有些不满。
 
一来,军令过于仓促,仅有两天准备时间,临阵磨枪都有些来不及;
 
二来,军令下达之后,左军中便有传言,是桓容立功心切,暗地向桓大司马请命,才有这道军令。传到右军之内,无论是真是假,总会有人暗中记下,想起要为别人的急功近利送命,心中自然不痛快;
 
三来,桓容以刀盾兵临阵,恰好取代一名幢主之职。前者恨不能撕掉这份军令,后者却是心存不满,看桓容不顺眼,当着众人发难,实在不足为奇。
 
幸运的是,多数人对桓容“争功”之言抱有怀疑,即便有几分相信的,感念他筹集军粮的功劳,也不会跟着落井下石。
 
不然的话,没等桓容上战场,九成已被同袍孤立,在军中举步维艰,若虎尾春冰。
 
“樊幢主言过了。”
 
刘牢之知晓内情,明白桓容的为难,当场出言解围。
 
“将军,”樊幢主脸色涨红,“他一人之私带累大家……”
 
“行了!”刘牢之猛地一拍桌案,硬声道,“你要说的话,在座诸位同样知晓!不过是无稽之言,莫须有之事,何足采信!”
 
“将军?”
 
“你我身为将兵,临阵接战是为本职。军令既下,当整顿兵卒,思量临战之策,抓住流言不放,与同袍生隙,让他人看去笑话,你可对得起使君提拔之恩!”
 
樊幢主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脸色由红转青,继而变得惨白。
 
他是流民出身,因膂力过人得到刘牢之赏识,推荐给郗愔,做了郗使君的车前司马。
 
此次大军北伐,郗愔和桓温角力,借桓熙贪墨之事夺得前锋右军军权,他随刘牢之转换营盘,做了一名幢主。
 
刘牢之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。
 
军令并非儿戏,桓容也没那么好惹。
 
流言之说并未得到证实,从左军传出更不足采信。他以此攻讦桓容,使得军中上下离心,刘牢之不会再容,定会军法处置。告到郗使君面前,他同样没理!
 
事情经不起揣摩,樊幢主越想越是心惊,额前冒出冷汗。
 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刘牢之的话又说得如此明白,再想不通,他顶着的就不是脑袋,整个一块石头!
 
出头椽子。
 
四个字凿进脑海,樊幢主几乎磨碎后槽牙。想起撺掇他的两名部曲,不由得双眼赤红,枉他念着同乡情谊多次加以提拔,这两人竟如此害他!
 
见他明白过来,刘牢之暗中点了点头,好在没有真的钻了牛角尖。
 
如果对方再想不清楚,为免造成更坏的影响,拖累手下步卒,九成要临阵换将。如此一来,人心难免涣散,实非益举。
 
事情暂时解决,众人均松了口气。帐内气氛不再紧绷,刘牢之展开军令,宣读督帅之意,进行排兵布阵。
 
“后日与寇接战,我军为右翼,列方阵,刀盾手列前,次为竹枪兵,再次为弓箭手,重甲兵列阵中,轻骑于两侧掠阵。”
 
这样的排兵布阵堪称保守,基本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很不符合刘牢之的性格。
 
然而,考虑到桓容在刀盾手阵中,时刻面临生命危险,刘牢之实在不敢率性而为,仅能保守为上。
 
中军升帐时,郗愔曾同桓温据理力争,言明后日接战不是不行,但以一名文官领刀盾手实在是不合常理。
 
桓温则道:“温乃兵家子,戎马半生,临战少有败绩。既为我子,自当身先士卒。纵然战死,亦是为国为民死得其所,流芳于后世,岂有畏惧不前之理!”
 
一番话大义凛然,慷慨壮烈,堵得郗愔干瞪眼,硬是没法反驳。
 
说桓容不该身先士卒,不该为国战死?
 
这不是帮他,而是害他!
 
桓温摆明要桓容送死,却又占据道义制高点,向世人表明,为了北伐胜利,为了收回旧土,他不惜牺牲嫡子!
 
这般深明大义,为国尽忠,可称当世英雄!
 
郗愔气得吹胡子瞪眼,险些拍案而起,大骂桓温不要脸!
 
奈何对方处处占据先机,掐断所有更改军令的可能,郗刺使只能无功而返。桓容彻底被利用一回,就算是死,都要成为渣爹“点亮名声”的踏脚石。
 
离开中军营盘,郗愔第一时间召来刘牢之,下达一道死令:“保住桓容!”
 
桓元子既要儿子死,又要借此成就大义之名,哪怕战事不顺,照样会被百姓称道,为日后篡位扫清道路。
 
郗愔既知他的目的,如何会让他如愿?
 
故而,刘牢之排兵布阵时才会如此保守,务求保住桓容,不让他在战场丧命。
 
“将军,贼寇固然凶悍,并非不可破。方阵固然可取,然以我军人数,何妨以攻为主,采用锥形阵?”有将官看出战阵问题,出言劝道。
 
刘牢之摇头,道:“我意已决。”
 
众人面面相觑。
 
了解刘牢之的不免思索,如此保守,莫非大有深意?不了解的倒没多想,主将下令列阵,他们从命便是。
 
况且,此阵非是不可取。
 
总体而言,就像是一个乌龟壳,无法轻易突破鲜卑骑兵,也不会轻易被敌人冲开。遇敌大意,也可转守为攻,将其困在阵中,算是对阵骑兵的不二法门。
 
商议妥当之后,众人退出军帐,抓紧时间做出安排。
 
桓容留了下来,一为感谢郗刺使和刘牢之的回护,二来,则是要给桓大司马一个反击,不能一拳将渣爹打倒,扇个巴掌总没问题。
 
“容谢刘将军。”这样保守的排兵布阵,旁人看不出来,他却能猜出深意。
 
说不感动是假的。
 
纵然对方有各种考量,这声谢都是应当。
 
“容弟无需如此。”刘牢之扶起桓容,叹息道,“军令如山,为兄不能抗命,但总能护上一护,使君亦有此意。”
 
“难为将军。”
 
刘牢之摇头,道:“慕容垂乃知兵之人,闻其掌兵至今几无败绩。前番数次试探,我军连败三场,足可证明其用兵老道。”
 
桓容神情凝重,想到慕容垂这个猛人,突然压力山大。
 
“我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,如此排兵列阵也为保全自身。”刘牢之继续道。
 
“兵法云:知己知彼者,百战不殆。我未曾同其一战,且手下仅百余精兵,接战不当冒进,需稳妥为上。有此番经验,他日再遇,必当斩其头颅,祭军中大纛!”
 
砍了慕容垂?
 
桓容满面震惊。
 
仔细想一想,以刘牢之的本事,并非没有可能。
 
前提是兵精粮足,配备专克骑兵的武器,例如唐军的陌刀和明军的狼牙棒。陌刀成阵能吓破人胆,狼牙棒舞起来,甭管是人是马,挨一下都是相当酸爽。
 
为保万无一失,还需提前选好战场,最好是不利于骑兵发挥的丘壑遍布之所,绝非一马平川,一个冲锋就到近前的广阔平原。
 
不过,目前还只能想一想。
 
真要实现还需要积累,尤其是“钱”的积累。
 
“将军,容有一言。”知晓刘牢之排兵布阵的缘由,桓容的心情好了几分。
 
“容弟尽管说。”
 
“南郡公世子仍在右军之中,此番理当临阵。”桓容微微眯起双眼,道,“大司马慷慨大义,同样身为桓氏子,定愿为国捐躯,为百姓舍命。”
 
刘牢之顿了一下,这才想起桓熙前后挨了两次军棍,至今没有离开床榻,右军上下几乎快忘记这个人。
 
碍于军中目光,加上桓熙前番坑爹之举,桓大司马没将他调走,任由他留在前锋军营盘,做个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队主。
 
现如今,正好方便桓容下手。
 
“至于安排何处,不妨也为刀盾手。”桓容掀起嘴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领此阵,定会重点关照阿兄,令其冲锋在前,撤退在后,身先士卒,奋勇杀敌,以显桓氏之威!”
 
桓容一字一句,说得咬牙切齿。
 
刘牢之半晌无语,最终捏了捏后颈,只能点头。遇上桓容,桓大司马再多的计策手段都没用,反而会坑死自己。
 
不过,想想也真是爽!
 
“可桓世子不能走动?”
 
“无妨。”桓容笑意增大,道,“督帅命我领刀盾手,却未明言如何领。既如此,我以县公之爵驱武车上阵,实属理所应当。”
 
“容弟是想载桓世子上阵?”刘牢之问道。
 
“当然不。”桓容奇怪的看刘牢之一眼,他岂会如此好心?
 
“容有言,必令世子身先士卒,杀敌冲锋,如何能让他屈身车内!”
 
“所以?”
 
“拖着走。”
 
绳子捆上,不走也走。
 
刘牢之:“……”
 
桓容继续冷笑。
 
桓大司马想用儿子赚取名声?
 
可以。
 
反正儿子不只他一个,桓熙身为长子又是南郡公世子,理当比他更有资格。
 
第八十二章:战场扬名一
 
桓容回到驻地,众人早已久候多时。见战马驰入军营,立刻迎上前来。
 
“府君!”
 
“诸位无需担忧。”桓容跃身下马,本想潇洒一回,奈何角度没找准,踉跄一下,差点向前扑倒,抓住马鞍方才站稳。
 
“府君小心!”钱实出声道。
 
“无碍。”桓容摆摆手,暗中磨了磨牙,再次肯定自己没有潇洒的命。
 
“刘将军可有安排?”
 
“军令如山,我等自当依命从事。”桓容让开半步,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。
 
听闻此言,荀宥和钟琳尚能镇定,只在心中叹气。
 
钱实面色阴沉,拳头紧握,指尖几乎扣入掌心。典魁脖颈鼓起青筋,双眼泛出红丝,显然已怒到极点。
 
可以想见,假如桓温当面,两位恶侠出身的大汉,难保不会一拳砸过去,狠狠出上一口恶气。非是顾忌桓容,怕给他惹来麻烦,典魁都想闯一闯中军大营。
 
大不了再回去做流民!
 
天大地大,还愁没有容身之处!
 
“府君领刀盾手,实在是……”荀宥欲言又止,被钟琳拉了一下,终归摇了摇头。
 
“军令如山,必当遵守!我既为桓氏子,理应仿效我父,驰骋沙场,灭除胡寇,临军对战,勇往直前,无所畏惧!”
 
桓容满脸正气,大义凛然。
 
众人愕然不已,满脸都是问号。
 
他们没听错吧?
 
桓容勾起嘴角,示意几人靠近些,压低声音,如此这般、这般如此解释一遍,旋即拍了拍钱实的肩膀,正色道:“临战之时,我便将世子交给你了。”
 
翻译过来:假如绳子都拖不走,无妨动手抬来。抬起来耍赖,甭管什么手段,凡是有用尽管上!
 
“府君放心,仆一定办到!”钱实摩拳擦掌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。
 
这业务他熟。
 
绑个人而已,手脚捆住,世子庶人一个样。
 
桓容满意点头。
 
桓大司马披肝沥胆,为国尽忠,不惜牺牲儿子性命。桓熙身为世子,理当继承亲爹这种“舍己为人”的精神,抄起刀子赤膊上阵,同贼寇面对面厮杀。
 
至于能不能厮杀得过……反正大司马有言,马革裹尸是光荣,血染沙场是荣耀。
 
桓世子战死沙场,正好应了此言。
 
“仆定然看好世子!”钱实咧开嘴,打算今晚就守在桓熙帐外,防备他派人向桓大司马求救。只要守住这两日,等到上了战场,神仙也休想救下他的命!
 
桓大司马想捞人?
 
除非他不要脸面!
 
先前一番慷慨激昂,为国为民舍弃亲子,让桓容第一线冲锋,死亦无憾。转过头来,换成桓熙就不行?简直是自抽嘴巴,没有半分信义可言!
 
假以时日,谁还会信他?
 
即便是仰慕其名,跟随多年的谋士武将,怕也会重新掂量一番,这样的表里不一,说一套做一套的“明公”,到底值不值得跟随。
 
桓熙的事情仅是小插曲,同鲜卑骑兵对战才是重中之重。
 
盐渎私兵曾战胜鲜卑溃兵,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。但过程有些取巧,遇上对方轻敌,才能一战而下,斩首七百余级。
 
现下情况完全不同,双方正面交锋,锣对锣鼓对鼓,面对的是慕容垂手下精锐,比拼的是硬实力,想要保住性命甚至杀敌致果,绝对是易事。
 
不易归不易,桓容心中明白,既然上了战场,就不能有半分怯懦。甭管武力值如何,狭路相逢勇者胜,三军力战之时,胆气先丧者总是第一个丢命。
 
“后日御敌,我领刀盾手列阵,先以武车开路。”
 
武车内空间不足,木屋难免憋闷,加上营中防卫严密,桓容没有可避人之处,干脆席地而坐,将计划道于诸人。
 
泄露也没关系。
 
这个关键时期,即便渣爹也不敢乱来。除掉他一个人不要紧,稍有不慎引来重怒,甚至发起兵变,绝对够渣爹喝上一户。
 
见过刘牢之,明白右军上下对军令的观感,桓容愈发确信这一点。
 
“竹枪兵列阵中,尔等务必记得,配合刀盾手行动。”
 
“鲜卑骑兵冲锋时,武车左右不可留人,至少要相聚二十步以上。来不躲闪,可迅速移到车后。”
 
“稍后组织役夫,连夜赶制投石器,无需精益求精,能投掷两到三次即可。”
 
“凡随我北上者,此战之后,每人可领稻谷绢布,有功者加倍。”
 
说到这里,桓容顿了顿,扬声道:“战中立功者,赏!制投石器有功者,赏!临战怯懦者,罚!不战而逃者,杀!”
 
两赏一罚一杀,字字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。
 
众人肃然表情,齐声应诺。
 
夜色降临,营中燃烧起火把。百余只围拢起来,橘色光亮遍洒,黑夜犹如白昼。
 
役夫们脱光了膀子,忙着砍伐木材,搓紧粗绳。随着一架接一架投石器立起,百余名汉子均汗流浃背,胸前和脊背仿佛浸着油光。
 
“带来的绢布全部裁剪,几层缝合。再将用不上的竹盾拆开,夹入绢布之内。”
 
竹盾都刷过桐油,极有韧性。加上几层绢布,纵然不能抵挡刀枪,却能挡一挡流矢,大大增加众人活命的机会。
 
桓容亲自安排,令人去寻不当值的刀盾手,穿上这层绢衣,再套上护心镜和皮甲。
 
看到试验后的结果,刀盾手用力抱拳,腮帮紧绷,沉声道:“桓校尉看重我等,我等必当效死!”
 
能活着没人想死。
 
对桓容来说,这不过是举手之劳,于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军汉而言,却是天大的恩情。
 
绢布数量不多,分发下去,没人仅能护住胸前。
 
饶是如此,众人仍是感动不已,发誓上了战场,必定竭尽所能以报此恩。
 
“校尉,环首刀过重,您怕是抓不起来,要不换成匕首?我手中恰好有一把,是从胡寇手里缴获。”
 
“桓校尉放心,匕首尽够。只要仆等有命,绝不让贼寇靠近校尉半步!”
 
简言之,环首刀您都舞不起来,别提和鲜卑人捉对厮杀。有咱们在,您拿把匕首装装样子就成。
 
军汉们一片赤诚,绝对出于好意。
 
桓容良久无语,眼见众人已开始讨论匕首的分量,不禁咳嗽一声,道:“诸位,容有一言。”
 
军汉们立刻停住,等着桓容出言。
 
“后日同敌交战,我军列方阵。容与刘将军商议,可在阵前稍作变化。”
 
“如何变化?”
 
“这样……”
 
桓容简单解释两句,见众人云里雾里,干脆拉上几名刀盾手和竹枪兵演练。
 
起初有些生疏,随着次数增多,几人的配合愈发默契,围观者的表情由不解变成惊讶,继而满是佩服。
 
“善!”
 
荀宥和钟琳擅长计谋内政,同样也是知兵之人,结合竹枪兵特点,将阵型进一步精化,杀伤力立刻增大一倍。
 
“仲仁,绘制阵图一事交给你,务必尽早成图,送到刘将军手中。”
 
“诺!”
 
“孔玙,建造投石器等事还要劳烦。”
 
“府君放心。”
 
做好一番安排,桓容终于空出时间,照计划同秦璟详谈。
 
“秦兄几番相助,容甚是感激。”
 
武车上,桓容正身端坐,神情肃然。
 
“此战乃晋同鲜卑之争,容虽不才,亦有杀敌报国之志。秦兄回护之情,容知晓,然以秦氏坞堡在北疆的处境,实不易轻涉其中。”
 
换言之,秦氏同晋军交易牛羊属生意范畴,无论鲜卑还是氐人都不会随便找茬。
 
若是秦璟兄弟加入晋军,在战场被认出来,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。
 
秦氏坞堡的确强悍,但孤悬北地,群狼环伺,时刻游走在刀锋之间,一样是险象环生。
 
以坞堡的能力,单独对上一股胡人政权,多数时间能够保持不败。如果被视做同晋军联合,却很可能遭遇胡人的联手绞杀。
 
如果晋室靠得住,这倒没什么。
 
关键在于,晋室压根靠不住。现下又是桓大司马掌兵权,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,救援秦氏坞堡?根本想都不要想。
 
秦璟几次挖墙脚,曾让桓容气得咬牙,但也没少帮他。尤其是这次运送牛羊,无异于雪中送炭。
 
以德报德以直报怨,恩怨分明方为大丈夫。
 
以桓容的性格,明知是个无底坑,自然不会让他跳下来。
 
随着时间流逝,桓容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,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再遵循前世,而是越来越贴近当下。
 
他想要抽渣爹巴掌,可以借助外力,却不能全靠外力。
 
否则,就会像东晋皇帝一样,明明是一国之主,却不被顶级士族看在眼里,遇上叛乱只能躲进深山,没丢皇位也成了摆设,那叫一个憋屈!
 
“容弟想好了?”
 
“是。”桓容深吸一口气,道,“并非容不识好歹,然身在乱世,无法求得安稳,总要有此一遭。秦兄帮得了一次,帮不了多次,容欲在世间立足,不被世人小觑,唯有如此。”
 
秦璟深深的看着桓容,双眸黝黑,目光深邃,仿佛要透过表象,直视对方内心。
 
桓容挺直腰背,既有些紧张,又有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 
如此决断,他才真正能和秦璟站在同等地位。日后两人的关系将是真正的“合作”,而不是“相助”与“妥协”。
 
“好。”秦璟颔首,表情放缓,眼底的冷色逐渐被笑意取代,“我明日启程,秦雷秦俭留下,另外再留十名仆兵。”
 
“秦兄,这个……”桓容皱眉,并不想收。
 
“这十人出身胡地,极为了解慕容鲜卑。留下他们是助容弟练兵,并非随容弟上战场。战后,容弟自可遣回。当然,”秦璟顿了顿,笑道,“作为回报,容弟可愿将手札赠与璟?”
 
“手札?”桓容挑眉,奇怪道,“秦兄要来何用?”
 
“容弟记录的内容于璟有大用。”秦璟坦然道,“如肯相赠,璟必妥善珍藏。”
 
桓容眨眨眼,转头看想堆在角落的手札。
 
不过是行军无聊,随手记录下来的地形地貌、风土人情和郡县中的流民。固然有一定价值,却没料想被秦璟如此看重。
 
“如此,便赠于秦兄。”
 
“多谢。”秦璟倾身笑道,“赠弟一言,返回盐渎之前,手札内容最好不要为他人知晓。”
 
桓容挑眉,秦璟没有进一步解释,执起桓容的手腕,将一枚木质剑鞘放到他的掌心。
 
“此乃璟亲手雕琢,为青铜剑所制。”
 
剑鞘是以木头雕刻,样子还很新,并无复杂的花纹,仅在一面雕刻着篆字,仔细辨认,貌似一个“秦”字。
 
秦玦和秦玸陪坐一旁,自始至终没有插言。事实上,桓容和秦璟一来一往,彼此打着机锋,两人也插不上话。
 
不过,秦玦十分庆幸听了兄长的话,没有自作主张,乔装晋兵跟上战场。
 
仔细想一想,桓容和他年纪相仿,却是格外聪慧,能与阿兄争锋,难怪被南地大儒称为良才美玉,凭一己之力在盐渎打下根基,被阿兄另眼相待。
 
秦玸想的则是另一件事。
 
阿兄赠阿容剑鞘,听其言,青铜剑亦在阿容手中。阿母和阿姨时常叮嘱,祖先传下的青铜器要给未来妻子,其后传于儿女。
 
阿兄送给了阿容?
 
秦玸歪了下头,脑中升起一排问号。
 
当夜,驻地中灯火通明,役夫整夜未歇,终于赶制出十二架投石器。
 
荀宥绘好阵图,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给桓容。
 
后者打着哈欠,长发披散在肩上,清晨的阳光洒落,似在周身罩下一层光影,皮肤白得近似透明。
 
“甚好。”
 
看过阵图,桓容搓了搓脸颊,抹了抹眼角,随意耙梳两下头发,眉目如画的形象一夕崩塌。
 
“用过早膳,仲仁随我一同去见将军。”
 
“诺!”
 
当日,刘牢之再次升帐,将阵图传递诸将。
 
综合荀宥和钟琳的兵法韬略,加上秦氏仆兵同鲜卑骑兵对战的经验,方阵略作调整,由规整的“长方形”变成了真正的“龟壳”。
 
桓容乘武车行在最前,两侧是重新装备的刀盾手,其后是竹枪兵,弓箭手的队伍中多出十多架投石器,重甲兵拱卫将旗,轻骑依旧在左右掠阵。
 
“此阵甚好,将军英明!”
 
刘牢之治军严谨,手下少有酒囊饭袋。诸将官看出战阵的精妙,无不拊掌叫好。
 
“可惜时间仓促,如能多些时日,令士兵勤加操练,阵中配合定会更加默契。”
 
一天的时间实在太短,战阵虽变,防守的主旨仍旧未变。
 
按照几名幢主的想法,如此精妙的战阵,用来防守实在可惜,正面对冲鲜卑骑兵才是真的锋锐难敌。
 
可惜情况不允许。
 
对众人来说,这就像是喷香的炖肉摆在面前,偏偏隔着一层挡板,看得见吃不着,怎能不抓心挠肝。
 
一番商议之后,众将迅速散去,召集士兵操练。
 
桓容返回驻地,为秦璟兄弟送行。
 
秦氏的队伍行出数里,桓容仍站在原地,目送马队驰远,扬起漫天的沙尘,眺望远处鲜卑军的营盘,胸中顿生一股豪气。
 
慕容垂如何?
 
渣爹又如何?
 
事到如今,退无可退,哪怕是刀山火海,他也要拼上一拼,搏上一搏!
 
相比桓容的豪情激增,桓熙听到军令,当场傻眼。
 
“我是伤兵!”
 
以晋军的规矩,除非十万火急,伤成他这样基本不用上战场。同军的伤兵之中,许多伤势更轻的都无需临战,为何他在名单之中?
 
之前听到桓容将领刀盾兵,他还曾暗中痛快,这奴子早就该死!不料风水轮流转,没等痛快多久,幢主亲口下令,他也要随军列阵,参战厮杀。
 
陷害!
 
必定是有人陷害!
 
“错了,一定是弄错了!”
 
桓熙挣扎着下榻,顾不得没痊愈的棍伤,大声叫道:“让开!我要去中军面见督帅!”
 
传令的部曲被推得一个踉跄,心生恼怒。桓熙就要冲出军帐,险些撞上满脸黑沉的幢主。
 
“幢主。”桓熙稳住脚步,不甘的抱拳行礼。
 
许幢主上下看着他,轻蔑的嘲笑一声:“桓世子这是去哪?”
 
明知故问!
 
桓熙紧咬牙关,死命压着脾气,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。沉声将疑惑道出,言明自己是伤兵,行走尚且困难,如何能上战场。
 
“伤兵?”许幢主再次冷笑,“桓队主怕是忘了,你非御敌所伤,而是违犯军令,自然不在优恤之列。若是依前朝的规矩,如你这般犯错的将兵,都应御敌冲锋以死赎罪!”
 
“什么?!”桓熙大怒。一个小小的幢主竟敢如此对他说话?!
 
“我观桓队主能走能跑,面色红润,中气十足,伤势已然大好,定然能上战场。”
 
许幢主又扫桓熙两眼,当着他的面对部曲下令:“明日临战,你同钱司马跟着桓队主,切记,务必要将桓队主送到阵前。”
 
“诺!”
 
说完这番话,许幢主转身就走。
 
注定是死人,何须多费口舌。
 
桓熙立在帐中,怒火冲天,气喘如牛。慢慢冷静下来,思量突来的命令和许幢主的态度,脸色一点点变白,终至全无血色。
 
太和四年,十月
 
晋军兵出枋头,同慕容垂率领的鲜卑骑兵沿黄河对战。
 
双方在河岸边列阵,战马嘶鸣,刀戈相击,烟尘匝地而起,气氛肃杀,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杀气。
 
前锋两军列阵在前,步卒、弓兵、骑兵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余人。
 
为鼓舞军心,桓大司马亲自架车出营。
 
一身明光铠甲,护心镜和背甲锃亮,几乎能照出人影。腰间一柄宝剑,是征讨成汉所得,为汉朝大匠所制,锋利无比,削铁如泥。
 
战旗烈烈,号角响起,悠长的声音回响在古老的大地。
 
伴随着咚咚的鼓音,晋军将士列阵完毕。
 
左翼中规中矩,并不出奇。右翼阵前多出一辆漆黑的武车,车后跟着数名壮汉,“拱卫”一名将官,几乎不离半步。
 
桓容说要拖人,却不能真把桓熙捆起来。
 
那样的话,谁都能看出不对。
 
多安排几个人手,将桓熙“簇拥”上阵,照样能完成任务。
 
因距离有些远,桓大司马仅认出武车,并未留意车后之人。反而是郗超察觉不对,令人速去打探。
 
“是、是南郡公世子……”
 
一瞬间,郗超脸色惨白。
 
桓大司马的视线扫过来,郗超不敢隐瞒,如实禀报。
 
“你说什么?!”
 
刹那之间,桓温脸颊抖动,目光几欲噬人。
 
就在这时,郗愔的车架靠近。车前司马拉住缰绳,战马打了个响鼻,就此停住。
 
郗刺使立在车上,扬声道:“大司马一心为国,父子三人上阵杀敌,桓世子和丰阳县公更是身先士卒,不惧生死,实乃我辈典范。”
 
之前被桓大司马堵得肝疼,总算赢回一局,郗刺使笑得无比畅快。
 
相比之下,桓大司马握紧剑柄,险些被气得脑浆崩裂,恨不能当场拔剑杀人。
 
第八十三章:战场扬名二
 
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。
 
无论天潢贵胄王孙公子,还是寒门子弟布衣百姓,上了战场,胸前挨上两刀都会丢命。
 
号角声起,战事一触即发。
 
晋军和鲜卑军中各驰出一骑,马上将军皆身披甲胄,手持锐兵,高大魁梧,煞气惊人。
 
冷兵器时代,尤其汉魏之时,阵前必先斗将!
 
晋军一方,因段思和李述先后被击败斩杀,邓遐和朱序等心知不如二人,未敢强撑出头,为博面子轻易出战。刘牢之阵前领命,手持一杆镔铁长枪,倒拖枪头,策马直奔鲜卑武将。
 
枪尖擦过地面,留下深深的划痕。遇到坚硬的石子,竟擦起闪亮的火花。
 
鲜卑武将不甘示弱,持一杆长矛,迎面冲杀过来。
 
当的一声,枪杆和矛身相击,两骑兵擦身而过,刘牢之调转马头,趁着对方不及回身,单手持枪,前臂同枪身紧贴,顺势向前猛刺。
 
锋利的枪头破开硬甲,划开皮肉,撞碎骨骼,最终,竟生生穿透武将胸前的护心镜,带着血光穿出。
 
“死!”
 
刘牢之大喝一声,手臂猛地用力,将武将从马上硬生生甩了出去。
 
扑通一声,鲜卑武将掉在地上,脊椎断裂,口中喷出赤色的鲜血,手臂撑了两下,终于伏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 
咴律律——
 
战马的嘶鸣打破瞬间死寂,晋军阵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。
 
刀盾手持刀猛击盾牌,枪兵和矛兵高举兵器用力顿地,弓兵拉起空弦,就连推动投石器的仆兵都用力敲着木杆。
 
“将军威武!”
 
“将军万敌!”
 
晋军士气大振,刘牢之策马驰回阵前,长枪斜指地面,紫红的脸膛现出武将的傲气。
 
“再来!”
 
鲜卑军中一阵骚动,旋即有一员猛将策马驰出,观其身形,竟比典魁还大上一圈,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战马高壮。
 
桓容坐在武车里,看到这员猛将,禁不住直嘬牙花子。
 
目测这位的身高至少超过一米九,胳膊比他大腿都粗,绝对的立起成塔,蹲地成缸。亏得能寻来这匹战马,否则压根驮不动他。
 
“此人是慕容鲜卑尚书郎悉罗腾,祖先有西域胡的血统。先前被刘将军斩杀之人,乃是鲜卑虎贲中郎将染干津。”
 
秦雷秦俭坐在车辕前,钱实典魁立在武车左右。相比后两人,前者常年同胡人交战,更了解鲜卑骑兵,自然更能护得桓容安全。
 
秦雷说话时,刘牢之和悉罗腾已战在一处。
 
悉罗腾的兵器十分特殊,看似一杆长矛,却比寻常所用的矛身长出数寸,矛头扁平尖利,舞动起来寒光闪烁,不像用来刺杀,倒更适合劈砍。
 
“段思被悉罗腾所擒,李述更是死于他手。”秦雷的声音不见起伏,只是目光灼灼,有些按捺不住战意,“四郎君同其交手,曾伤其右肩,如不是鲜卑胡一拥而上,拼命困住郎君的战马,他坟头的草早已经比人高了!”
 
闻听此言,桓容不禁咋舌。
 
看着陷入苦战的刘牢之,再看看力拔山兮的悉罗腾,真心想象不出来,秦璟到底是如何伤了这个猛汉,更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 
“同他比拼力气,刘将军不占上风。”秦雷继续道,“想要取胜,唯有寻出弱点,以智破敌。”
 
话音未落,场中忽然出现变化。
 
刘牢之扛下悉罗腾一矛,长枪险些脱手。貌似气力不济,不敢继续对战,狼狈的调转马头,拖枪倒走。
 
见状,鲜卑军发出兴奋的嚎叫,悉罗腾哈哈大笑,策马紧追而至,誓要将刘牢之斩于马下。
 
“危险!”
 
桓容看得心惊肉跳,秦雷微微皱眉,旋即现出一丝笑容。
 
“府君放心,刘将军不会败。”
 
果然,刘牢之退到中途,忽然向后弯腰,背部紧贴马身,避开当头砸下的一矛,同时刺出长枪,枪头对准的方向竟是悉罗腾的右肩!
 
同秦璟一战,悉罗腾受伤不轻,留下不小的阴影。纵然伤口痊愈,临战仍会不自觉护住昔日伤处。
 
段思李述本领不济,压根来不及发现蹊跷,已接连败在他的手下。
 
换成刘牢之,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,故意露出破绽,引他大意上钩,一记回马枪使出去,惊出悉罗腾一身冷汗。
 
当!
 
长枪被挡住,刘牢之又接连刺出三枪,逼得悉罗腾手忙脚乱,几乎要当场跌落马下。
 
“喝!”
 
“将军威武!”
 
喝彩声再起,晋军士气达到最高峰。
 
两人缠斗十余回合,悉罗腾被逼得不断后退,晋军中猛然响起战鼓声。
 
桓容推开后窗,好奇观望,发现是桓大司马亲自擂鼓,在阵中为将士助威。
 
一瞬间,桓容的心思有些复杂。
 
桓大司马作为臣子,整日想着造反,身为父亲,更是渣到极点。但不能否认,作为东晋赫赫有名的一员武将,桓温戎马半生,率领军队南征北讨,于国于民,确实有着抹不去的功绩。
 
一码归一码。
 
他和渣爹不可能和平相处,闹不好就要不死不休。然而,在战场上,在维护汉家的尊严和土地上,他佩服桓大司马,半点不掺假。
 
咚、咚、咚!
 
战鼓一声重似一声,一阵急似一阵。
 
刘牢之越战越勇,在鼓声和呐喊声中,长枪仿佛出洞的灵蛇,游走出击,招招刺向对手要害。
 
悉罗腾渐渐不敌,右肩仿佛又疼了起来。
 
呜——
 
鲜卑战阵中突起一阵沉闷的号角,悉罗腾面罩护铠,看不清表情,但从其行动来看,这是撤退的号令。
 
“想走?”刘牢之大喝一声,径直策马追上。
 
追至阵前,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一员年轻的小将策马飞驰而出,接应悉罗腾,挡住刘牢之飞来的长枪。
 
小将年纪不大,一身亮银色铠甲,雪肤乌发,少年英气,显然是慕容氏皇族。
 
“殿下!”
 
“休要多言!”
 
悉罗腾面带惭愧,慕容冲无意听他多说。不是叔父下令,他绝不会出面救人。
 
阵前斗将,败就是败,胜就是胜,哪怕死了也是光荣。结果倒好,见他撑不住,叔父竟下令救人!
 
这压根不合规矩!
 
慕容冲到底少年意气,即便服从军令,对悉罗腾仍没什么好脸色。
 
待两人回到阵中,军阵迅速合拢,将刘牢之拦在阵外。
 
“没种!”刘牢之不惧面前长矛,相距不过二十余步,大声骂道:“妄你自称英雄,战无可敌,简直是狗熊!”
 
骂完策马就跑。
 
好汉不吃眼前亏,刘牢之貌似粗汉,实则胸有乾坤。什么时候该硬气,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,心里门清。
 
见刘牢之回到阵前,桓容眼珠子转了转,从侧窗吩咐钱实两句。
 
“府君放心吧。”
 
桓熙早已经腿软,无需钱实再费心看管。得桓容口令,钱司马行到武车后,取出役夫赶制的“扩声器”,交给嗓门最大的军汉,吩咐道:“使劲喊,喊破喉咙也不要紧,府君有赏!”
 
“您瞧好吧!”
 
军汉咧开大嘴,气沉丹田,猛地扯开嗓子:“鲜卑胡听着,你们不识字,不懂规矩,是你们没脑袋,是天生缺陷,不怪你们!你们不守斗将规矩,就是没胆子、没种、没卵!”
 
既然是冲军汉吆喝,自然不能文绉绉,越是简单明了效果越好。
 
“你们这群缩头乌龟,有什么脸称汉家子懦弱!不,不能叫你们乌龟,那是侮辱乌龟!”
 
“没胆的孬种!没脸的孬汉!”
 
军汉嗓子放开,骂得酣畅淋漓,痛快之至。
 
无论晋军还是鲜卑军,都有瞬间的错愕。
 
晋军反应过来,跟着一起大骂“孬种”,长刀击在盾牌上,骂声连成一片。鲜卑军被骂得双眼充血,牙根紧咬,奈何自家确实坏了规矩,想要回骂都没底气。
 
桓容单手撑着下巴,在武车里冷笑。
 
论起国骂的艺术,这才哪到哪?何况仅是口头开骂,换成某支穿裙子的军队,可是要当面掀裙子,拍着屁股挑衅敌军。
 
那一排世所罕见的风光……
 
不成,不能再想了。
 
桓容摇摇头,自己好歹是个士族郎君,大好青年,岂能如此之污,简直太不讲究。
 
骂声一阵高过一阵,桓大司马并未下令阻止,仅是看向右军,表情难测。
 
随军出阵的郗超转过头,隐晦的望向武车方向,吩咐部曲,一旦开战,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右军之中,护卫桓熙安全。
 
“务必护住世子!”
 
“诺!”
 
郗超吩咐完,向桓大司马拱手。后者点点头,对郗超的信任又恢复几分。
 
郗愔站在车上,对此不发一言。看到长子的种种作为,早已经寒了心。今后的郗氏便交给次子。至于长子是生是死,是显贵荣耀还是跌落尘埃,再同郗氏无半分干系。
 
骂声一波接着一波,鲜卑军彻底被激怒,慕容垂见时机已到,当即令人吹响号角,发起进攻。
 
“杀!”
 
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彻平原。
 
鲜卑骑兵排成锥形战阵,分三股袭向晋军方阵。
 
慕容垂没有率先冲锋,而是领最后一支精锐在后压阵,对跟在身边的慕容冲道:“凤皇,你要牢牢记住,战场形势瞬息万变,有时,劣势未必不能转为优势。晋军得意过甚,过度激怒对手,这便是用兵不慎。”
 
“侄儿定会记住!”
 
“桓元子是用兵大家,不会犯此错误。”慕容垂眺望阵前,看着如猛虎下山般的鲜卑儿郎,不禁冷笑道,“必是哪个汉家高门子弟不听调度,擅做主张。如此也好,激起我方杀气,此战必胜!”
 
在一般情况下,慕容垂所想不错,但他万万没有料到,桓容不是无知小儿,更不是张狂到没有顾忌,这一切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局。
 
“不让他们以为晋军内有分歧,有机可趁,如何能够大意,又如何能尽快破敌?”
 
激怒对手的确冒险,但人怒到极致常会失去理智,一旦失去理智最容易犯错。
 
慕容垂是猛人不假,但他手下却是未必。
 
悉罗腾在阵前受辱,誓要挽回面子。在号角声中,当先率军冲锋,眨眼袭至晋军阵前。
 
见到黑色的武车,悉罗腾不以为意,以为是哪个随军的谋士将官怕死,躲在车里不敢露面。
 
不料想,车中忽然发出讯号,阵前的刀盾手集体放低身形,盾牌扎入土中,二层互相叠加,转眼组成一面近两米的高墙。
 
“墙壁”间留有空隙,竹制和铁制的枪矛斜刺而出,像乌龟壳上突然生出尖刺,硬生生阻住骑兵的冲锋。
 
有战马收势不及,撞到盾墙上,立刻便扎成血葫芦。马上骑兵被长矛一挑,不由自主的飞入战中,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瞬间被砍成肉泥,丢掉了性命。
 
不只前锋右军如此,左军亦然。
 
无论平时有何龃龉,上到战场,面对一样的敌人,都是一样的拼命。刘牢之和桓容没有藏私。他们看不惯邓遐朱序,左军几千将士却是无辜。
 
为了杀敌,旧怨大可暂时抛到一边。
 
对方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,自己要做到问心无愧,对得起士卒,对得起来晋地百姓!
 
骑兵冲势被阻,数百骑挤在盾墙前,紧随其后者察觉不妙,却无法减速。
 
双方列阵时,慕容垂特地选在高处,适合骑兵冲锋。现如今,优势成为劣势,更成了骑兵们的催命符。
 
“投石器!”
 
“放箭!”
 
刘牢之阵前指挥若定,十余架投石器同时发威,数米长的杠杆被粗绳拉动,网兜里的巨石凌空砸下。千余弓兵一起控弦,箭矢如雨,闪烁慑人的寒光。
 
拥挤在一处的鲜卑骑兵成了活靶子,即便躲开飞落的巨石,也躲不开袭来的箭雨,很快,冲锋的鲜卑骑兵被截成两段,两者之间是鲜血和残尸画成的死亡线,越过者死!
 
战马惊恐的嘶鸣声不断回响,很快被喊杀声压过。
 
悉罗腾勇猛过人,凭一己之力砸开盾墙,冲破一个缺口。他看得明白,之前同他对阵的将领就在那辆奇怪的武车前,杀了他,阵型必乱!
 
“杀!”
 
鲜卑骑兵的确勇猛,晋军的战阵被撕开口子,一时之间竟无法合拢。
 
悉罗腾领百人杀到,脸上现出狞笑。
 
不想,武车旁的晋军非弹没有上前拱卫,反而迅速向两侧散开,包括刘牢之。实在来不及跑开,全部躲到车后,仅有一个面色苍白,连把刀都握不住的低级军官站在车旁,抖如筛糠。
 
以为晋人被吓破胆,悉罗腾纵声大笑,策马上前,高举长矛,就要斩下这名军官首级。
 
“晋人孱弱,你也算条好汉!”
 
眼见长矛袭至,桓熙肝胆俱裂,脚下却无法移动半分。
 
以为命将丧时,侧面扑出两条人影,代他受下一矛。
 
“世子快走!”
 
部曲临死之前不忘狠推桓熙一把,将他推入武车之下。
 
世子?
 
没想到还是条大鱼!
 
悉罗腾登时双眼放光,大叫道:“抓住他,死活不论!”
 
鲜卑骑兵一拥而上,桓熙干脆蜷缩在车下,狼狈得无以复加。
 
武车中始终静悄悄。
 
待车身三面被围,突听一声轻响,车前两块长方形的挡板同时落下,破风声骤然而起。
 
嗖嗖声中,黑色的箭矢穿透空气,瞬间破开铠甲,夺取骑士的性命。同时,车轴陡然一轻,车轮横向伸出三道尖刺,可轻易斩断马腿。
 
箭矢稍停,武车开始前行,典魁钱实一并用力,借同袍掩护,将武车缓缓推动。
 
十余步后,箭矢再次飞出,典魁和钱实找准角度,毫发无伤。胆敢靠近的鲜卑骑兵却倒了大霉,不是被飞矢射中,就是战马被伤,不慎跌落马下,眨眼被踩成肉泥。
 
典魁和钱实推动武车,恰好堵住盾墙的缺口。
 
桓容坐在车内,心脏跳得飞快。攥紧南康公主送的匕首,双眼紧盯前方。
 
缺口被堵住,悉罗腾率领的鲜卑兵彻底同后方断绝,很快被围在战阵之中。
 
“杀!”
 
竹枪兵围住战马,鲜卑人没有投降,而是挥动弯刀,一次又一次冲杀,战马死亡便落地搏杀。
 
失去武车庇护,桓熙几次被战马踏过双腿,当场晕死过去,却奇迹的没有伤到要害。
 
这种情况下,桓大司马没心思再管儿子,当即下令擂鼓,命府军和州兵出战,誓要大破慕容垂。
 
另一面,见战况对己不利,慕容垂未见惊慌,当机立断,亲自率兵杀出。
 
晋军的人数超过鲜卑,单兵战力却远远不如。随着慕容垂亲自上阵,鲜卑骑兵像是瞬间打了兴奋剂,士气惊人。
 
战阵仍在,却发挥不出原本五成的效用。
 
桓容面带惊色,终于明白何为万夫不当之勇,也终于意识到,冷兵器时代,一员猛将能够发挥多么惊人的作用。
 
不是亲眼所见,他绝不会相信,仅靠一人便有扭转战局的可能。
 
奈何事实胜于雄辩。
 
看着慕容垂从侧翼冲杀,撕开盾墙,左冲右杀,如入无人之境,桓容不由得头皮发麻。
 
“这还是人吗?”
 
秦氏和桓氏部曲护在车前,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都会被斩于刀下。
 
慕容冲艺高人胆大,杀得兴起,同慕容垂越离越远,直冲到武车近前,挑飞一名部曲,单手掷出匕首。
 
匕首顺着车窗射入,当啷一声,几乎擦着桓容的鼻尖扎在车壁上。
 
秦雷秦俭同时上前,慕容冲毫不畏惧,哈哈大笑道:“临战不出,躲在车中,究竟哪个才是懦夫孬种?!”
 
桓容深吸一口气,用力拔下匕首,擦过车壁上的划痕,眼底闪过一抹怒气。随即推开车门,站上车辕。
 
两个俊秀无双的少年,一在车上,一在马背,隔数人相望。
 
慕容冲面带诧异,他还以为车里的是个老头子。
 
桓容表情冰冷,单手持匕,猛地丢向慕容冲:“还给你!”
 
剑光飞过,慕容冲本能闪躲,不想桓容愤怒之下超水平发挥,匕首没击中慕容冲,却划过了战马的脖颈。
 
匕首十分锋利,战马疼得嘶鸣。
 
慕容冲没提防,当场被甩落马背。
 
桓容大声道:“抓住他!”
 
慕容冲单膝点地,长矛脱手,抽出腰间宝剑,视线扫过众人,似凶狼一般。
 
桓容正要退回车厢,不想有流矢飞过,忙侧身闪躲,手臂撞在车厢上,藏在袖中的弩箭被激发,不偏不倚,擦过慕容冲的上臂。
 
弩箭是公输长所制,上面粹了毒,李夫人亲手调制。
 
身边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慕容冲身陷险境,终于开始焦急,猛地站起身,击退两名晋兵,正要冲出同大部队汇合,突感右臂麻木,伤口古怪的刺痛,眼前一阵模糊,不由得倒退数步,直退到武车前。
 
机会送到跟前,桓容顺势出脚。
 
砰的一声,现下的中山王,日后的西燕皇帝,被桓某人一脚踹倒,面朝下倒地不起。
 
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 
众人看向桓容,再看看倒地的慕容冲,满脸不敢置信。
 
第八十四章:战场扬名三
 
慕容冲扑倒在地,桓容见众人发愣,忙大声道:“快,抓起来!”
 
听到喊声,众人这才如梦初醒。
 
钱实最先反应过来,几步冲上前,将慕容冲双臂反拧,没有趁手的绳子,干脆抽出慕容冲的腰带,两圈捆住,牢牢的打个死结。
 
典魁慢他半步,没捞到绑人,转身抓起慕容冲的兵器,掂了掂重量,双手各抓一端,猛地用力一掰,竟将矛身生生掰断。
 
长矛是硬木所制,外层缠了一层铁丝,看着重量惊人,实际上,比起刘牢之的镔铁长枪至少轻了三分之一。
 
“样子货!”
 
跟着桓容不少时日,典魁也学会了吐槽。
 
典魁扔掉掰折的长矛,抡起惯用的长枪,和秦雷秦俭等一同护卫武车,凡是敢靠近的鲜卑兵通通挑飞,没死的还要补上一枪。
 
桓容跃下车辕,看着中毒昏迷的慕容冲,没时间多想,道:“将他抬上车。”
 
这个年纪,又是这样的长相,联系北地的种种传言,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。
 
桓容登上车辕,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慕容冲,嘴角微微翘起,脑中浮现三个大字:大鱼啊!
 
邺城被围,晋军貌似占据优势,实际情况如何,自桓大司马以下,各州刺使心知肚明。石门一日未能凿开,水道便一日不通,晋军的粮食就成问题。
 
假设慕容垂没有出兵,依靠秦氏坞堡运来的牛羊,说不定能逼迫燕主低头。
 
可惜的是,慕容垂发兵豫州,摆开架势同晋军决战。他手下的骑兵和沿途遇见的鲜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,战斗力之猛,性情之凶悍,一比三都不落下风。
 
精心布置的战阵能困住悉罗腾,却挡不住慕容垂一次冲锋。
 
桓容不得不认真思量,历史上,此次北伐不胜,究其原因,晋军粮秣不足轻敌冒进是其一,最主要的还是慕容垂过于生猛,寻常人压根干不过。
 
“钱实。”
 
“仆在!”
 
“叫两个大嗓门对着鲜卑军喊,中山王被生擒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钱实领命寻人,秦雷秦俭斩杀两名鲜卑骑兵,快速退到车前,道:“府君,如依此行事,此处定然凶险!”
 
换句话说,武车和桓容都会成为靶子。
 
“我知。”桓容点头,道,“放心,我父定会来救。”
 
话落,桓容唤来典魁,令其在四周搜寻,果然寻到尚存一息的桓世子。
 
看着两腿被踩断,面如土色的桓熙,桓容不禁咋舌,这位的命可真大!不过命大也好,如此桓大司马才会派兵救援,不会视而不见,任由鲜卑骑兵围了自己。
 
“府君,刘将军处可要知会?”说话间,秦雷又砍翻一个鲜卑骑兵。
 
桓容从车窗望去,刘牢之胯下的战马被砍断前腿,正跃身落地,长枪横扫,步战悉罗腾。瞧那架势,不将悉罗腾一枪捅穿绝不罢休。
 
以两人为中心,半径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。
 
“怎么通知?”桓容看向秦雷。
 
“……”好像是有点问题。
 
“罢,钱实安排妥当,刘将军自会知晓。”
 
大嗓门扯开,不只刘牢之,桓大司马和慕容垂都会晓得,慕容冲已落入他手,活的!
 
秦雷应诺,手指抵在唇边,打起一声呼哨,四周的秦氏部曲立即向武车靠拢,呈半圆形拱卫车门。
 
混战之中最能看清个人能力。
 
自开战至今,二十名秦氏部曲互相配合,且战且守,未损一人,即便受伤也是轻伤。与之对战的鲜卑骑兵多数被斩杀,侥幸活命者也会失去战马,仅能下马步战。
 
鲜卑兵之所以让晋兵忌惮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骑术精湛,纵马冲入战阵,几个来回就能撕开晋军防线。
 
下了马的鲜卑骑兵犹如拔牙的老虎,纵然战斗力不弱,几个晋兵一同扑上,照样会被乱刀砍死。
 
二十名桓氏部曲少去一半。
 
并非他们战斗力不强,实是同鲜卑骑兵交手不多,吃了经验上的亏。遇上鲜卑兵冲来,不知该如何配合,等寻到对方弱点,开始向战马下手,早被骑兵冲杀过一个来回,人员死伤不轻。
 
“秦俭,将桓川叫回来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随着秦氏部曲加入,桓氏部曲压力骤减,边战斗边退,终于退到武车边缘。
 
“蹲下!”
 
桓容发出指令,部曲反应极其迅速,同时放低身形。
 
紧追而来的鲜卑骑兵心知不妙,奈何战马去势太急,根本来不及掉头,耳边骤闻破风声,十余枚利箭迎面疾射而来,伴随一声惨叫,人已跌落马下。
 
桓容放开机关,数着放箭次数,不禁皱眉。
 
依照武车的配备,顶多还能齐射两次,箭矢就要告罄。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慕容冲,心中暗道:看来,真要靠这条大鱼才行。
 
此时,战场上陷入一片混乱。
 
马嘶声被人的惨叫声淹没,伴着一阵接一阵的喊杀声,烟尘匝地,血肉横飞,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。
 
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,全都杀红了眼。
 
晋军的方阵被冲开,竹枪阵和枪矛阵被分割,无法合拢到一处,干脆数十人组成小型枪阵,发挥出的威力照样惊人。
 
十余杆枪矛同指一个方向,勇猛如慕容垂都要策马避开。
 
刀盾手在阵中冲杀,均是满面赤红,衣襟染血,既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,举刀冲向战马时,恍如是地底爬出的凶神恶鬼。
 
在前锋右军的带动下,越来越多的晋军向枪阵靠拢,专朝马腿下手。
 
鲜卑亲兵的优势不再明显,即使仍能冲杀,却无法像先前一般纵横捭阖,仿入无人之境,杀人似砍瓜切菜。
 
慕容垂接连斩杀三名幢主,邓遐上前迎战,被当胸砍了一刀,当场跌落马下,经部曲拼死救援,才没有被马蹄踏成肉泥。
 
斜刺里,两杆竹枪忽然袭至,慕容垂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,惊险避开这一击,顺势长矛横扫,将竹枪兵扫飞。
 
“中山王在何处?”
 
见识过晋兵的枪阵,慕容垂不敢掉以轻心。想起跟随自己冲锋的侄子,向四下里张望,哪里还有慕容冲的身影!
 
“凤皇!”
 
以慕容冲被落在身后,慕容垂调转马头,就要向阵中冲去。
 
就在这时,战场中忽然响起一阵破锣般的喊声:“鲜卑贼听着,你们的中山王已被活捉!”
 
喊声乍起,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除了武车周围,战场上仍是混乱一片,该杀的杀,该砍的砍,连个眼神都没给。
 
喊话的士卒很没有面子,再次气沉丹田,将扩音器放到嘴边,嗓门开到最大,连续喊了数声。
 
“贼子慕容冲被活捉!”
 
“桓校尉勇猛无敌,三招将其生擒!”
 
“贼子慕容冲就擒!”
 
“桓校尉熊虎之力!”
 
喊话声越来越高,终于引来众人关注。
 
桓容在车中张望,发现两队鲜卑骑兵径直冲杀过来。其中一队由一名金甲将军带领,因面罩护甲,看不清五官,但身形高大,宽肩窄腰,手持一杆长矛,正是冲破晋军方阵的慕容垂。
 
“来了!”
 
桓容忽觉喉咙发干,紧张夹杂着兴奋,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 
“能不能成,就看这一遭了!”
 
思及此,桓容再不犹豫,一把就要拉起慕容冲。结果没拉动,自己一个踉跄,差点栽到对方身上。好悬单膝撑住,才没有当场出丑。
 
只不过,膝盖的落点实在巧,正好撞在慕容冲的左肋。
 
昏迷中遭此重击,骨头险些断裂,慕容冲忍不住呻吟一声,痛得睁开双眼。
 
“你!”
 
看清眼前是谁,慕容冲暴怒,当即要暴起杀人。奈何双臂被捆住,实在动弹不得。
 
桓容为了保险,将他的两根大拇指绑了起来,就算他有千钧之力,能挣开身上的腰带,双手照样挣不开。
 
“我怎么样?”差点摔了一跤,桓容没什么好气,一把抓起捆住慕容冲的绳子,就这样将他拖出了车外。
 
慕容冲的美名盛传北地,此时一身狼狈,照样掩不去雪肤乌发,少年风华。一身银甲格外醒目,站在车辕上,立刻引来众人视线。
 
鲜卑骑兵大哗。
 
“是中山王!”
 
“那晋兵说的是真的!”
 
“好胆!”
 
鲜卑骑兵一阵骚动,纷纷扫开拦路的晋兵,向武车直冲过来。
 
慕容垂更是一马当先,长矛斜指向地,谁敢拦住前路,都会被撞飞出去。
 
桓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 
慕容冲背对他站着,仍能感到他紧张。伤口疼得麻木,眼前一阵阵发黑,胸中憋着一口气,强撑着讥讽:“你们汉人只有这点能耐,无非是阴谋诡计,懦夫行径!可敢与我叔父当面一战?”
 
“我的确不敢。”桓容痛快承认,让慕容冲愣了一下。
 
“明知道打不过还硬着头皮往上冲,分不清自身的劣势和优势,闭着眼睛送死,这样的事,阁下能为,我却不会。”
 
潜台词,像你这么蠢,我真做不到。
 
“你!”慕容冲目龇皆裂,被气得头顶冒烟。
 
“原来你能听懂暗喻?”桓容故作讶异,“真想不到。”
 
“你、你这……”
 
没有被当场气死,慕容冲都很佩服自己。
 
桓容的紧张感退去不少,仔细想一想,自己这一番言行当真很像反派。
 
明明是大好青年,正义之师啊……
 
眨眼之间,慕容垂策马冲至近前,被秦雷秦俭联手挡住。
 
慕容垂欲要故技重施,长矛横扫过去,非但没能将两人扫开,反而被拦在十步之外,无法继续向前。
 
正如秦璟熟悉鲜卑骑兵,慕容垂对秦氏仆兵同样不陌生。连续被挡开三四次攻击,不由得生出警惕,看向秦雷等人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 
这是秦氏坞堡的战法,为何晋兵会用?
 
这一迟疑,给了旁侧的竹枪兵机会。
 
十余杆竹枪同时刺来,对准的不是慕容垂,而是他胯下的战马。
 
咴律律——
 
战马扬起前蹄,踹断身前两杆竹枪,却挡不住身后来的攻击。
 
看到战马中枪的部位,桓容禁不住抖了抖嘴角。这谁?下手如此之黑,当真是人才!
 
战马吃痛,无法转身,更多的竹枪从两侧扎来。顷刻间,马身出现五六个血洞,皮毛被鲜血染红。
 
慕容垂握紧长矛,挥臂挡开一排竹枪,面甲后的双眼似猛虎一般射出凶光。
 
刘牢之和悉罗腾顾不得分出胜负,同时停手冲向武车,冲到中途,却被蜂拥而来的鲜卑骑兵挡住。
 
鲜卑骑兵似发疯一般,悍不畏死的冲过来,撕开晋军的枪阵,护在慕容垂四周。
 
竹枪兵损失惨重,刀盾手上前,真正的以命换命。留下几十具尸首,双方陷入僵持,谁都占不到便宜。
 
正如慕容垂之前所言,战场上瞬息万变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 
此刻即是如此。
 
以武车为中心,半径十米之内,双方拼死较量,以命搏杀;十米之外,鲜卑骑兵想要冲进圈内,晋兵拼死拦住,多数人不知晓原因,只是凭本能行动。
 
同袍向前冲,自己跟着冲;敌人要上前,必须挥刀挡住!
 
从战场上方俯瞰,原本乱成一片的战场,此刻竟如水波辐射,一圈接着一圈,变得“井然有序”起来。
 
这样一来,桓大司马就变得尴尬。
 
敌寇不杀向大纛所在,却集体冲着一个校尉所在的武车拼命,这样的场景,不是亲身经历,绝不会有人相信。
 
“大司马,寇首慕容垂想必就在该处,正是增兵之时!”
 
两名刺使先后出言,桓温未及回应,一名满脸血污的步卒突然冲过来,距车架十余步被拦住,无法向前,干脆大声喊道:“督帅,桓校尉生擒寇中山王,困住寇首慕容垂!现被贼寇所围,请督帅增兵!”
 
没能他喊完,又一名步卒冲过来,同样是满脸血污:“督帅,世子被贼所伤,幸得桓校尉相救,现正困于阵中,请督帅派兵!”
 
两名步卒声嘶力竭,哪里是喊,分明是吼。
 
几名刺使先后看过来,郗愔扬声道:“大司马,看在世子的份上也该发兵。”
 
什么叫看在世子的份上?
 
桓温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差点当场吐血。明知他不会坐视,郗方回仍要这样说,分明就是当面坑他!
 
果然,郗刺使话音未落,在场的文武均神情微动,脸上闪过异色。
 
郗超暗道不好,正要开口解围,就被郗愔扫过一眼,目光冷似寒冰。
 
“郗参军有话要说?此时恐非良机。”
 
话虽不长,威胁之意却让郗超发抖。
 
以官职相称?
 
大君是要将他逐出家门不成?
 
郗超面色惨白,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。
 
桓温被郗愔坑得不轻,又没法开口解释,咬碎大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。
 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说再多都是错,干脆什么都不说,直接点将调兵,誓要将慕容垂一举拿下。
 
无论之前目的为何,有擒下慕容垂的机会,桓大司马绝不会轻易放过。
 
知晓渣爹的性格,桓容才敢放手施为。
 
抓一个慕容冲不算什么,困住慕容垂,桓大司马必会有所行动。如果真能将慕容垂拿下,说不定历史都将因此改变。
 
至于桓大司马会不会趁机造反,桓容并不十分担心。
 
外有掌控兵权的郗愔,内有掌握朝堂的王谢士族,桓大司马又十分在乎名声,即便真要举旗,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。
 
况且,真能拿下慕容垂,邺城唾手可得,必要顺势拿下。桓大司马想中途收手,参战的各州刺使都不会答应。
 
北上一趟岂能不捞足好处?
 
桓大司马若是一意孤行,众人不介意联合起来,再顶一顶他的肺。
 
同样的,邺城陷落,氐人绝不会按兵不动。
 
苻坚先后两次派兵,乞伏鲜卑指望不上,后发的一万人距邺城并不远。
 
荀宥和钟琳分析过,晋军和鲜卑兵决战,这一万人绝不会袖手旁观,至于是帮鲜卑击退晋军,还是借双方厮杀坐收渔利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 
在利益面前,节操和信义算什么,早化作一阵青烟随风飘走。
 
慕容垂被困在阵中,桓容抓着慕容冲立在车上。
 
四周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,四目相对,诡异的平静。
 
终于,慕容垂取下面甲,直视桓容。
 
慕容氏得天独厚,皇族子弟多数俊美过人,慕容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 
世人仅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,中山王美貌绝伦,却少有人知晓,慕容垂年少时,容色丝毫不亚于两人。
 
待到年长,少年的俊秀被成熟取代,白皙的肤色变成古铜,浓眉深目,鼻梁高挺,轮廓犹如刀刻斧凿。
 
不会有人再以“美貌”来形容他,第一眼的印象,永远是凶猛和威严。
 
如果秦璟是一柄古剑,入鞘之时彝鼎圭璋,出鞘则寒光四射,锋锐逼人。慕容垂则是一把压根没有刀鞘包裹的战刀,所过处必要见血,通身都带着血腥和煞气。
 
桓容狠狠咬牙,逼自己挺直背脊,直视慕容垂双眼。抓住慕容冲的双手不断用力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 
“放回我侄,我饶你不死。”慕容垂出声道,“南地汉家子孱弱,你倒有所不同,不似生于南地,颇类北地儿郎。”
 
“笑话!”桓容声音微哑,不如少年清朗,倒多出几分气势,“尔等胡蛮不过逞凶一时,何敢这般大言不惭。汉家子孱弱?现在被我这个汉家子擒住的是谁?被汉家子困住的又是谁?!”
 
“口舌之利。”慕容垂冷笑道,“你既不识好歹,我又何必多言。”
 
“的确,和不识好歹之人无需多说。”
 
慕容垂冷下表情,桓容紧张到极点,反倒不再畏惧。
 
物极必反?
 
甭管合适不合适,总之,一番言辞交锋,紧张感骤然削减。面对慕容垂的目光,桓容的脊背挺得更直,借武车高度,看到打着府军旗帜的援军,更是咧开嘴角。
 
“慕容垂,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胡贼,脚踩汉家之地,矫我汉家之名,安敢如此口出妄言,当真是不知羞耻,没脸没皮!”
 
比起愤怒,慕容垂更觉愕然。
 
如此一个俊俏的郎君,竟会说出这般粗俗之语,这和印象中的南地士族完全不同。
 
是他太久没离开北地,不闻世事了吗?
 
“我若是你,早就捂住脸面,不敢见于世人。难怪你要罩上面甲,原来真是没脸见人。”
 
“小贼,休要逞口舌之利!”悉罗腾终于杀进包围圈,立在慕容垂的战马前,满面愤怒。
 
桓容挑挑眉,他就是逞了,如何,咬他啊?
 
“我岂有说错,此地不是华夏之土?邺城不是汉家之名?即便是你们所谓的国号,同样是取自汉家!画虎不成反类犬,东施效颦不知丑!”
 
“尔等胡寇不要脸面,无耻之尤,还怕别人说?不过是掩耳盗铃!当真是天大的笑话!”
 
归根结底,进入华夏的胡人,无论建立政权还是制定国策、委任官员,都是仿效汉家制度。占据北方的鲜卑和氐人都不得不承认,偏安南地的晋室才是华夏正统。
 
慕容鲜卑立国号为燕,取汉名,用汉字,学汉俗,过汉人节日,几乎事事仿效汉人,许多却是四不像,例如曲水流觞,当真成了笑话。
 
桓容高声斥骂,字字如刀,句句切中要害,抓住痛脚就是一顿猛踩。鲜卑人气得双眼通红,却只能狠狠咬牙,根本无法骂回去。
 
与之相对,桓容越骂越顺,越骂越畅快,终于体会到,演义中,诸葛武侯将那谁谁谁骂吐血是何等的爽感。
 
桓容骂得过瘾,大肆吸引火力。
 
等鲜卑人从愤怒中转醒,意识到事情不对,武车四周早被晋军包围,想要冲出去几乎成为不可能。
 
第八十五章:大捷
 
晋军形成包围圈,将慕容垂率领的几千骑兵困在圈内,只能桓大司马一声令下,就要群扑而上,将敌人砍杀殆尽。
 
鲜卑骑兵固然勇猛,但被晋军团团包围,失去逃生之路,不免惊慌失措。兼主帅慕容垂被刀盾手和竹枪兵困住,身边仅百余骑护卫,战局明显对己方不利,恐慌的情绪迅速开始蔓延。
 
冷兵器时代,两军对垒,想要取得压倒性胜利,将兵战斗力、士气、胆气,缺一不可。
 
一旦士卒慌了手脚,在战场上丧失斗志,甚至开始胆怯,也就离溃败不远了。
 
现如今,鲜卑骑兵面临的就是此等困境。
 
桓容先擒慕容冲,后以之为饵困住慕容垂,中途不忘捞起桓熙,两次派人往中军禀报,逼桓大司马派兵增援。
 
此刻,以武车为中心,鲜卑骑兵和前锋军混战一处,彼此不相上下。西府军和北府军趁桓容吸引鲜卑人注意,在战圈外展开包围。
 
整个过程不可谓不顺利,但是否能达到桓容预期的战果,终究要依靠对阵双方的硬实力和胆气。
 
战局到了这个地步,晋兵敢拼命就能创造历史,打破慕容垂不败的神话。相反,鲜卑兵豁出去,说不定真能撕开一个缺口,从绝境中逃出生天。
 
桓容站在武车上,左手抓住慕容冲,右臂借掩护平举,将袖中弩箭对准慕容垂,防备他拼死拉个垫背,先宰了自己再说。
 
“慕容垂,你已被大军包围,下马投降,归顺我朝,可保一条性命!”
 
刘牢之手持长枪,大步走上前。
 
因战马已死,刘将军一直步战。饶是如此,依旧煞气不减,除悉罗腾之外,凡是靠近五步内的鲜卑骑兵必会被捅个对穿,挑落马下。
 
刘牢之话一出口,慕容垂当场大笑,笑声犹如雷鸣,带着无尽的豪迈和锐利。
 
“凭你?”
 
慕容垂坐在马背上,俯视铠甲染血的刘牢之,冷笑道:“尔等鼠辈是留不住我的!”
 
说话间,单手猛地一拉缰绳,奄奄一息的战马嘶鸣一声,甩开架在身上的竹枪,撞开拦路的刀盾手,如桓容预料一般直直冲向武车。
 
“叔父!”
 
为保持清醒,慕容冲狠咬舌尖。见慕容垂冲过来,挣扎着便要扑向前。
 
桓容早有提防,奈何气力不济,差点被他拉到车下。
 
“典魁,拦住他!”
 
此等人形兵器,此时不放更待何时。
 
“诺!”
 
典魁一枪挑飞两名鲜卑骑兵,横向跨出三大步,速度快得不似人类,背靠武车立定,恰好挡住慕容垂前冲的方向。
 
桓容不敢放松,举起右臂,对准慕容垂放出袖箭。
 
黑色箭矢仅有巴掌长,尖端淬了毒,一旦划破皮肤,伤口立即会变得刺痛难当。不超过二十息,中箭者就会眼前发黑,头昏眼花。
 
哪怕是慕容垂这样的猛人,照样要跌落马背。
 
“叔父小心!”
 
慕容冲吃过弩箭的亏,不顾舌尖疼痛,大叫出声。
 
慕容垂的骑术极其精湛,听到喊声,立即弯腰贴上马背,惊险避开三支迎面而来的飞箭。
 
见此情形,桓容颇为遗憾,倒也觉得正常。
 
碰运气的事,可一不可再。取巧的手段,能拿下一下慕容冲已是不错,想照葫芦画瓢擒下慕容垂,可能性实在不大。
 
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一招擒敌,而是拖延慕容垂的速度,为典魁争取时间。
 
“让开!”
 
见典魁拦路,慕容垂举矛就刺。
 
“来得好!”
 
以典魁的官职,阵前斗将轮不到,早就憋了一股愤气。遇慕容垂杀来,竟是躲也不躲,长矛递到面前,身形岿然不动,大喝一声,单手越过矛尖,用力抓住了矛身。
 
“什么?!”
 
不只是鲜卑骑兵,不少晋兵都看得愣住。
 
徒手抓住慕容垂的长矛,这还是人吗?
 
典魁咧嘴大笑,不顾掌心被擦掉一层皮,变得鲜血淋漓,趁马速减慢的良机,欺身上前,钵大的拳头抡起,狠狠砸上马颈。
 
只听咔嚓一声,随慕容垂征战多年,浑身染血犹能不倒的战马,竟被他一拳砸断颈骨,口鼻溢出鲜血,哀鸣一声,倒地不起。
 
“大都督!”
 
鲜卑骑兵大骇,奋不顾身的冲上前,要将慕容垂救出。
 
桓容知晓机不可失,当即令钱实等人去助典魁。
 
战场之上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什么道义规则全是狗屁!单挑拿不下,必须群殴圈踹,擒贼擒王才是根本!
 
典魁一击得手,慕容垂坠马,晋军士气高涨,无论府军还是州兵都像是开了挂,挥舞着兵器杀向敌人。
 
一刀砍断马腿,一枪挑飞劲敌。
 
有府军砍卷了刀刃,随手一扔,扑上落地的鲜卑骑兵直接开咬,更扯住对方的手脚,徒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。
 
自慕容垂落马的那一刻,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。
 
对鲜卑骑兵而言,慕容垂的存在不亚于定海神针,有他在,众人就有主心骨,就能抛开一切拼命。
 
然而,一旦慕容垂落入险境,定海神针失去效用,产生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。
 
桓容站在车辕上,看着昔日的群狼变成待宰的羔羊,看着慕容垂落马犹不言败,长矛在手,照样荡开刘牢之等人的联手进攻,胸中顿生一股豪情。
 
不是理智尚存,八成也会抄起刀子,加入战场一顿乱砍。
 
“汉人都是懦夫,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!”
 
慕容冲嘴角淌血,恶狠狠的盯着桓容,眼中满是恨意。
 
“总有一日,我必杀你!”
 
桓容看着慕容冲,活似在看一个中二少年。将他拖回车内,和桓熙并排放好,自己靠着车壁,稍歇片刻,道:“我真不明白,都落到了我手里,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 
“为何不能?”
 
不屑和桓熙靠在一处,慕容冲挣扎着挪开,上臂被捆住,双脚好歹还能动。
 
“你不敢和叔父对战,使阴谋诡计,根本就是个小人,无耻之徒!”
 
“少年,没事多读书。”桓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,“翻来覆去几句话,骂人都是我用过的词,不能有点新意?”
 
“你、你、你无耻!”
 
“听过了。”
 
“你懦夫!”
 
“再来。”
 
“你小人!”
 
桓容掏掏耳朵,状似惋惜的摇摇头,道:“我身边的童子都比你词汇量丰富。”
 
慕容冲脸色赤红,就要扑上前给桓容好看。
 
过于愤怒的结果,忘记身中毒药,慢慢挪动几下都显勉强,如此大的动作,立刻加速毒素运行,眼前忽然一黑,扑通一声栽倒不起。
 
桓容支起膝盖,仰头望一眼车顶,再次摇头。
 
“所以说,没文化很要命啊。”
 
车厢内,慕容冲被桓容气昏,一时半刻醒不过来。
 
车厢外,慕容垂被团团包围,鲜卑骑兵左冲右突,根本撕不开缺口,眼见要被晋军包了饺子。
 
桓大司马再次增兵,誓要截断慕容垂的所有生路。
 
战场后方的邺城,此刻却是静悄悄一片。
 
慕容评和朝中文武得讯,知晓慕容垂陷入苦战,非但无意派兵增援,更下令紧闭城门,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,一个都不许放进城。
 
远道而来的氐人获悉情报,顿时一片哗然。
 
将军苟池不免摇头,叹息道:“为这样的朝廷拼命,当真是不值。”
 
“将军,可要发兵救援?”
 
“不急。”苟池坐在帐中,魁梧的身形活似一座小山,“等等看,慕容垂就此落败,邺城必定不保,和慕容评定下的条件自然不作数。”
 
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一名谋士侧过头,眼中闪过一抹光亮,心中早有明悟,口中故意道,“仆实在不明。”
 
苟池大笑道:“邺城被破,剩下的鲜卑人就是一盘散沙。晋人从南来,肯定吃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。”
 
到时候,他会派人禀报长安,与其帮助慕容鲜卑,不如和晋人一起瓜分燕土。
 
“将军英明!”谋士大拍马屁。
 
苟池洋洋得意,又道:“若是慕容垂能逃得一命,手中精锐尽丧,邺城也容不下他。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早想要他的命。届时,我派兵接应,予以拉拢,不愁他不投奔我主。得此虎将,西边的张凉,东边的慕容鲜卑,南边的遗晋,都将为国主囊中之物!”
 
苟池越说越是得意,帐中众人更是卖力追捧,直将他比作汉时卫青马援,三国周瑜陆逊,好话一筐接着一筐,很快将他捧得飘飘然。
 
殊不知,就在氐人营盘外二十里,三千骑兵正悄悄逼近。
 
秦璟离开枋头之后,没有着急赶回西河,而是先往上党调兵,依照探子送回的情报,一路寻到氐人驻扎之地。
 
“阿兄,真要动手?”秦玦一身黑甲,背负长弓,满脸兴奋。
 
“对。”秦璟策马上前,手中是一副粗陋的舆图,和桓容着人绘制的完全不能比。
 
“乞伏鲜卑有意在荆州自立,灭掉这伙氐人,苻坚不会再轻易往燕地派兵。如慕容垂战败,坞堡可趁机收取豫州,打下荆州,继而蚕食南阳。”
 
“这样一来,是不是就和晋接壤?”秦玸道。
 
秦璟点头,道:“此战之后,慕容鲜卑纵不灭国,亦将实力大损。阿父的意思是,隔绝氐人入燕的通路,逐步收回被鲜卑胡强占的州郡。”
 
收回州郡?
 
秦玦和秦玸对视一眼,都是眸光湛亮。
 
“阿兄,阿父可要称王?”
 
秦璟挑眉,道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
 
“这个,”秦玦搓了搓缰绳,道,“之前阿父有意联合晋室,如今改变计划,是认为晋室不足与谋?”
 
秦璟眺望邺城方向,道:“主弱臣强,私心甚于收复故土,早晚酿成祸患。如今的晋室,偏安南地尚可,想要收复旧土、修复王陵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”
 
此时的秦璟,一身黑色甲胄,腰佩玄铁剑,通身煞气涌现,驻马于广阔平原之上。
 
秦氏仆兵持戈而立,黑色的战甲组成长龙,身披天边晚霞,仿佛一道亘古的洪流,冲过时光隧道,重现几百年前,秦军纵横宇内,一扫六合的霸气雄浑。
 
傍晚时分,战场的局势愈发明朗。
 
鲜卑骑兵十不存一,冲入战阵的几千人近乎伤亡殆尽。晋军同样损失不轻,在拼命的敌人面前,战损达到二比一甚至三比一。
 
一个鲜卑骑兵旁边,往往有两到三名战死的晋兵。
 
桓容坐在武车里,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,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却是越来越浓。
 
刘牢之伤了左臂,不是被悉罗腾等大将所伤,而是一个没留神,被一个鲜卑骑兵的长矛扫到。
 
典魁和钱实浑身染血,背靠背立在一处,和盐渎的私兵互相配合,周围倒伏不下二十具鲜卑骑兵的尸首。
 
秦氏部曲开始出现伤亡,桓氏部曲仅存两人,余下皆已战死。
 
最危急时,桓容拉下机关,放出最后一批箭矢。至此,武车内的配备全部耗尽,仅剩车板可以防卫。
 
猛兽濒死必会发狂,一旦暴起噬人,其凶险非比寻常。
 
桓容用力掐了两下大腿,勉强稳住情绪,从车厢里翻出两瓶香料,准确来说,是号称香料的毒药。
 
攥紧瓷瓶,桓容再次走上车辕,瞅准慕容垂所在,大声叫道:“刘将军,退后!”
 
刘牢之杀红了眼,听而不闻。
 
喊声引来敌人注意,两只箭矢一前一后飞来,桓容匆忙躲进车厢,仍被划过前臂,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。
 
“府君!”
 
“郎君!”
 
“贼子好胆!”
 
手臂的伤口不深,只是血流得多,貌似骇人。
 
桓容咬牙站起身,见刘牢之仍没让开,干脆换成另一瓶药,这瓶毒性稍弱,只会使人视线模糊,睁不开双眼。天色渐晚,速战速决为上,大不了事后向刘将军赔罪。
 
心思既定,桓容叫来距武车最近的秦雷,道:“照着慕容垂扔过去,扔到脸上最好!”
 
秦雷接过瓷瓶,半秒没犹豫,抡起膀子投掷出去。
 
慕容垂虽然勇猛,到底是人不是神,经过一日厮杀,已是疲惫不堪。
 
眼见黑影凌空飞过,以为是晋军的流矢,本能舞动长矛扫开。
 
准头太好,当下击个正着。
 
瓷瓶易碎,撞到矛身上,顷刻裂成数片,里面的“香料”四散飞洒,半数落到慕容垂脸上,余下殃及四周的鲜卑骑兵和晋兵。
 
“咳咳!”
 
“这是什么?”
 
不等众人明白过来,凡被波及的士卒都开始身形微晃,双手胡乱挥舞,相距不到三步,硬是辨别不出是敌是友。
 
刘牢之躲得快,或许是记得初见桓容的情形,见有“烟雾”飞散,迅速捂鼻躲闪。见慕容垂中招,知晓机会难得,举枪就冲了上去。
 
就在慕容垂左支右绌,即将被擒时,一阵刺耳的嗡嗡声骤然响起,继而是一片不规则的“黑雾”自西而来,铺天盖地,仿佛席卷大地的狂风,猛扑向交战中的两军。
 
桓容站得高,最先看轻“黑雾”是什么,来不及出声提醒众人,已被“黑雾”撞入车厢。
 
“飞蝗!”
 
千百万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,遮云避日,情景骇人。
 
飞蝗不伤人,却能遮挡众人视线,使得将兵寸步难行。
 
趁战场陷入混乱,悉罗腾抢过两匹战马,将慕容垂扶上马背,自己当先开路,以血肉之躯撞开飞蝗,沿途不管晋兵还是鲜卑骑兵,一概挥矛扫开。
 
逃生之路出现,立刻有鲜卑骑兵跟上。
 
刘牢之想要追,却被飞蝗和慌乱的士兵挡住。等到飞蝗渐少,哪里还有慕容垂和悉罗腾的身影!
 
“可恶!”
 
刘牢之大怒,即将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,憋屈和愤懑压都压不住。
 
没能趁机逃跑的鲜卑骑兵倒了大霉,被晋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绞杀,最后竟没剩下一个俘虏。这样的战果几乎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。
 
等到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,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。
 
没有欢呼,没有庆贺,没有发泄的怒吼,什么都没有。
 
桓容简单包扎过伤口,从武车跃下,满目尽是倒伏的战马,死去的士卒,断裂的枪矛以及横躺的战刀。
 
数百米外,几部车架鱼贯行来。
 
为首的一辆红漆五马,位比诸侯。桓大司马左手按剑,昂然立在车上。各州刺使分左右并行,落后桓大司马半个马身。
 
部曲在前开路,沿途的尸体暂被移到一旁。
 
桓容立定在武车前,待相距不到十步,方才正身揖礼,口称“督帅”。
 
出乎预料,桓温跃下车辕,大步走上前,亲自扶起桓容,一副慈父的口吻道:“阿子受伤了?可严重?”
 
桓容当场冒出一身鸡皮疙瘩。
 
“回督帅,并无大碍。”
 
“那就好。”桓温按住桓容的肩膀,道,“此战阿子立有大功,回到建康,我定报于官家,为你请功!”
 
“谢督帅。”
 
桓大司马突然扮演起来慈父,桓容却无心陪他演戏,自始至终恭敬有加,亲近不足。亏得桓大司马镇定自若,能一直唱独角戏。
 
“阿子抓了鲜卑中山王?”
 
“是。”
 
“甚好。”桓大司马点点头,又夸奖两句,就要将人带走。
 
这本没有什么。
 
以慕容冲的地位,留在桓容手里的确不合适,交给桓大司马无可厚非。然而,要将武车一起拉走未免太过分了。
 
“督帅这是何意?”
 
桓容拦住部曲,摆明态度不许动。
 
桓温倒没坚持,仍是拍了拍桓容的肩膀,令人将慕容冲抬出武车,顺道将桓熙也抬了出去。
 
见到桓熙重伤的双腿,桓温的表情有瞬间阴沉,看向桓容的视线犹如刀锋。
 
桓容没被吓住,反而松了口气。
 
对嘛,这样才正常。
 
都已经撕破脸皮了,硬要玩什么父慈子孝,不是开玩笑吗?
 
至此,枋头之战告一段落,晋军大胜鲜卑骑兵,慕容鲜卑中山王被生擒,斩首六千余,仅慕容垂和悉罗腾率百余人奔回大营。
 
自晋室南渡以来,对阵北地胡人,少有如此大胜。
 
消息传回建康,百姓尽皆欢腾。
 
至于司马氏和满朝文武怎么想,不是百姓关心。他们只知道枋头大捷,晋军大胜胡人,这就足够了。
 
建康城中一片歌舞欢庆,酒肆食铺喧闹更胜往昔。
 
回到枋头营中的桓容却并不感到心安。
 
看到荀宥和钟琳统计出的战功,对比从刘牢之处得知的杀敌数量,一个念头闪过脑海,让他悚然一惊。
 
“慕容垂不会只有这些兵力。”邺城袖手旁观,其他的诸侯王和州郡刺使不会都是傻子,真的一兵一卒也不出。
 
“府君?”
 
“一定是忽略了什么!”
 
桓容扶着被吊在胸前的胳膊,不停的踱步思索。直到石门的消息传回,他才终于想起,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!
 
原来,慕容垂同晋军决战时,范阳王慕容德已率一万五千私兵奔驰石门,击溃袁真的州兵,截断晋兵漕运。同时,前豫州刺使李邦率州兵五千,截断了晋军的陆运。
 
在晋军于枋头取得大胜时,石门被鲜卑兵占据,贯通南地的陆运粮道也被扼住。如不能尽快想出办法,晋军的后路将被彻底堵死,再取得几场枋头大捷也是无用。
 
了解过大致情况,桓容不由得苦笑。
 
慕容垂率手下精锐决战,压根不是兵力不足,而是声东击西,意图鲸吞五万晋军!
 
这样的决断狠心非常人能敌。
 
猛人到底是猛人,当真是不服不行。
 
第八十六章:为大军殿后
 
漕运被阻,陆运被截,南粮无法送往北地,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。
 
桓温得知消息,立即升帐,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,究竟是该孤注一掷,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,还是尽早拔营撤兵,以防粮秣断绝,被燕军阻在路上。
 
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 
众人表情不一,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。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,傻子才主动担责。
 
然而,继续迟疑不定,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,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。
 
五万大军驻扎枋头,进退不能,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,北伐之势由强转弱,最终功亏一篑。
 
“督帅,粮道之事非同小可,不可轻忽。”旁人不敢轻易出声,桓豁却没太多顾忌。
 
桓氏兄弟中,除桓温之外,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。涉及到战事,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。桓冲拼命使眼色,仍没拦住他的话头。
 
“兵者,诡道也。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,暗中派兵袭击粮道,扼住我军要害,虽是兵行险招,却相当有效。”
 
“五万大军孤悬北地,粮草随时可能断绝,是进是退,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,督帅需尽快决断,以防延误战机,予贼寇可趁之机!”
 
简言之,是进攻还是撤退,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,兄弟我一定跟着干!
 
桓豁表明决心,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。
 
桓冲看向桓豁,眼中闪过一抹惊讶。
 
没想到,真没想到,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,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?
 
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。
 
儿子坑他,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,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?!
 
“桓将军所言有理,是进是退,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。”郗愔成功补刀。
 
“请大司马决断!”
 
“请督帅决断!”
 
桓豁最先出锹,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。郗刺使抓准时机,抡起铁锹将坑挖深,各州刺使陆续跟上,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。
 
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,仅露出半个脑袋,想要从坑底爬起来,难度委实相当大。
 
到最后,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:请大司马决断。
 
桓温扫视众人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恨不能当场拔剑,来一场快意恩仇,挨个捅上几下,狠出一口恶气!
 
可惜只能想想。
 
目下的情况,众人打定主意甩锅,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。无奈,只能一口吞下黄连,当着众人的面下令:“焚烧战船,全军自陆路撤退。”
 
石门一直没能凿开,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,河道水位不断下降,粮食送不过来,从水路撤军不现实,只能选择陆路。
 
至于攻打邺城,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。阴差阳错,一场巧合,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。但是,想要逼司马奕禅位,进而改朝换代,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,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。
 
既然不能甩锅,桓温不再故作迟疑,当机立断,下令整肃营地,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。
 
“大军拔营之时,焚烧战船辎重,不予贼寇片板!”
 
“留千人殿后,防寇追袭。”
 
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,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,人喧马嘶,营地中一片喧闹。
 
前锋右军内,刘牢之带回军令,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。
 
“我军殿后,还是桓校尉领兵?”
 
樊幢主在战中负伤,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,几可见骨,一条胳膊险些废了。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,才勉强逃过一劫。
 
此时,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,不由得气愤填膺。
 
“桓校尉是运粮官。”樊幢主托着伤臂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,“将军,属下愿领千人为大军殿后!”
 
“将军,桓校尉非是武人,临战已是勉强,如何能为大军殿后?”
 
“将军,属下自请领兵!”
 
桓容生擒慕容冲,名声一时无两。
 
不知内情者,纷纷传言其智谋过人,勇猛无双,一脚踹晕鲜卑中山王,几句话气得慕容垂阵前吐血。
 
前锋右军上下却知他的底细。
 
桓校尉的确聪明,也的确有智谋,战场上的表现着实让人钦佩。可让他领千余士卒为大军断后,实在是过于凶险,稍有不慎就将丧命,绝对不行!
 
军中上下都得过桓容的好处,尤其在筹措军粮和供给伤药上,桓容更是大得人心。便是之前同他不睦的樊幢主,都能说出代他领兵之言,遑论他人。
 
曹岩表情肃然,道出众人未出口的话:“将军,军令固然不可违,但人情亦不能不理。仆等愿代桓校尉领兵,纵是督帅也无从指责。”
 
争好处夺战功,军法处置自不容情。
 
争着领兵送命,桓大司马如何追究,将死人拉出去鞭尸?
 
真敢这么做,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。
 
刘牢之许久没出声。
 
军令下达之后,郗刺使派人传话,军令不可违,但可暗中动作,派人替代桓容。
 
等回到南地,桓大司马问起,现成的理由递上去,纵然知晓内中猫腻,也不能就此揭开。
 
“除非桓元子不要名声,让世人知晓他千方百计害死亲子!”
 
刘牢之以为此计可行,打算暗中派遣人手。不料想,没等他背后“约谈”,樊幢主等人竟主动站出来,要替代桓容领兵。
 
众人言辞恳切,没有一点做假,刘牢之不禁动容。
 
“将军,容有一言。”
 
将同袍的举动看在眼中,桓容心下感动,知晓自己必须出声,否则,等刘牢之下令就来不及了。
 
“桓校尉请讲。”
 
桓容站起身,两步立在帐中,向众人拱手揖礼。
 
“诸位之心,容铭感五内。然军令如山,不敢有丝毫违反。如因容之故,使得诸位功不得赏,爵不得封,反被督帅问责,容实愧疚难安。”
 
“桓校尉,我等自请为大军殿后,岂是违犯军令?”
 
桓容摇摇头,道:“樊幢主之心,容知晓。然督帅既已下令,必会着人督察。无论如何,容不愿诸位以身犯险。哪怕能活得性命,容亦将终生不安。”
 
左臂的伤又开始痛,桓容全不在乎,以最端正的姿态向刘牢之揖礼。
 
“请将军下令,容愿领一千步卒为大军殿后!”
 
字字恳切,掷地有声。
 
帐中一片寂静,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刘牢之。
 
“桓校尉决心已下?”
 
“是!”
 
“绝不更改?”
 
“绝不!”
 
“好。”刘牢之重重点头,表情中尽是钦佩。
 
“将军!”樊幢主焦急出言,扯动伤处,当即冒出一头冷汗。
 
“樊幢主千万小心。”桓容转过头,笑道,“容车上的药不多,用一点少一点。如果伤口裂开,幢主可要疼上一路了。”
 
樊幢主向来是个急性子,换成旁人说这话,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发怒。此刻面对桓容,却是眼圈泛红,咬牙道:“我真不明白,督帅为何下这样的军令!”
 
虎毒不食子,桓大司马连个山林畜生都不如!
 
桓容摇摇头,截住众人要劝的话,再次向刘牢之拱手,以点兵为名退出军帐。
 
“大军即将启程,容需尽快准备。”
 
待他背影消失在帐后,众人陷入一片沉默。继而有人将佩剑狠狠丢在地上,用力握拳,只感到说不出的愤懑和窝囊。
 
“将军,真要眼睁睁看着桓校尉送死?!”
 
“孟劳慎言。”刘牢之扫视众人,道,“桓校尉一片好意,尔等莫要辜负。”
 
“可……”
 
“大军启程之日,前锋右军伤员先行,枪兵同刀盾手留下,与桓校尉一同殿后。”
 
伤员先行?
 
帐中又是一静,曹岩最先明白过来,脑中急速转动,不算伤员,前锋右军现有两千士卒,将军要全部留下?
 
“自然。”刘牢之道,“我身边的部曲也留下。”
 
桓容决意殿后,不想拖累众人。
 
刘牢之不能明着将他绑走,但是,等到大军行远,桓大司马看不到时,可以马上解决监视之人,再将他拉回军中。
 
无论如何,桓容不能死,更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。
 
想起被关押在中军的慕容冲,思及至今含糊不明的请功之事,刘牢之不禁冷笑,对桓大司马的观感直线下落,近乎有几分鄙视。
 
桓元子终归是老了。
 
失去早年的豪迈,一头钻进阴谋诡计。长此以往,必将人心丧尽,自食苦果。
 
桓容不知刘牢之的打算,离开军帐后,立刻找来荀宥钟琳商议,安排为大军殿后之事。
 
他是准备留下,但不打算去死。
 
苍鹰带回消息,秦璟带兵夜袭氐人的营盘,活捉氐人将领苟池,并封锁消息,邺城至今不知。如此一来,威胁便少去一重。
 
慕容垂败退回营,手下损兵折将,邺城蠢蠢欲动,不可能不给他拖后腿。这样算一算,危险又少去几分。
 
再者,慕容德的大军在枋头,李邦的军队在谯郡一带,都在大军撤退的线路上。
 
比起殿后的军队,反倒是最先撤退的中军更易遭到埋伏。
 
综合以上考量,桓容认为,殿后任务并非绝对凶险,如果计划得好,或许还能再捞一回战功。
 
这些暂时不能和旁人透露,尤其是秦璟拿下氐人之事。不然的话,恐怕会平地骤起风波,横生一场枝节。
 
“遵府君令,役夫已动手拆卸粮船。”荀宥道,“如动作快些,午后便能拆卸完毕。”
 
“大车均已备妥,附近没有竹林,只能伐木替代。”
 
“日前清理战场,依府君吩咐,搜回鲜卑皮甲百余件,枪矛刀戟千余。武车装配的箭矢业已寻回,半数损毁,半数尚且可用。”
 
荀宥一项接一项列举,钟琳不时补充两句。
 
桓容中途没有断,在两人说完后,方才道:“拆卸粮船时,可有府军阻拦?”
 
“确有。”荀宥点点头,面上闪过一丝笑意,“役夫早有准备,送出几条咸肉,对方便不再追究。”
 
“几条咸肉?”桓容愕然。
 
“反正都要烧掉,能换些肉食,自然是求之不得。”
 
荀宥没说的是,府军得了咸肉,根本没有带回营中,而是直接在河岸旁升火烧烤,配着干巴巴还带着酸味的蒸饼,一口气全吃下肚。
 
大军的牛羊带不走,已经尽数宰杀,但多分于将官,士卒极少能捞到一口汤喝。
 
役夫以肉换船,负责烧船的府军相当乐意。
 
又不是落到胡人手中,何须同自己人较真?
 
“大军如要返回南地,至少需行半月以上。时入十一月,北地必当严寒,千余士卒殿后却未备裘袄,需得如实禀报中军。”
 
桓容眼珠子转了转,眉尾挑高,笑着看向钟琳,这是临走还要再敲一笔?
 
“钟舍人大才!”
 
钟琳坦然回视,一脸正派。
 
“府君何意?仆不甚明白。”
 
有苦当言苦,岂能说是敲诈?
 
何况,督帅先行不义,几度欲害府君,他不过是代府君讨还些利息,比起督帅身边的谋士,实在是纯良百倍,还需要多方学习。
 
桓容默然无语。
 
转头望向车外,忽然觉得天气真好,很适合再坑渣爹一回。
 
太和四年十月底,桓温大军取得枋头大捷,遇鲜卑军截断粮道,后济无着,放弃攻打邺城,全军拔营南返。
 
桓容奉命领千余士卒殿后。
 
为加快行进速度,桓大司马下令烧毁战船物资,避免给敌寇可趁之机。
 
桓容反其道而行,大量拆卸战船,临时组装成大车,装满破损的皮甲、兵器以及被丢掉的帐篷和破锅,不像是行军,更像是卖货的商旅。
 
见到桓容的车队,刘牢之半天没说话,表情之古怪,无法用语言来形容。
 
“容弟。”
 
“将军。”
 
“这是为何?”
 
桓容眨眨眼,道:“将军所指何事?”
 
“这满车……东西,容弟收来何用?”事实上,刘牢之更想说破烂。
 
“自有大用。”桓容不解释,只是笑。
 
刘牢之实在问不出来,赶上大军出发时间,只能就此放弃。
 
“我将右军可战之人尽数留下,容弟万万保重!”
 
“将军放心。”桓容心下感动,凑近刘牢之,低声道,“将军,归途中一定小心。鲜卑狡诈,慕容垂深谙兵法,定会于途中设伏。容以为距南地越近越是危险,将军一定要注意!”
 
刘牢之按住桓容的肩膀,重重捏了一下。
 
“我省得,容弟放心。待平安回到侨郡,我必带上佳酿同容弟大醉一场!”
 
话落,刘牢之跃身上马,手下抬起不能行走的伤兵,列队加入大军之中,踏上南返之路。
 
昔日喧闹的大营,如今荒凉一片。
 
桓容静静站了一会,用力搓搓脸,听到响亮的鹰鸣,抬起头,果然见到苍鹰在半空盘旋。
 
“阿黑!”
 
取出狼皮搭在肩上,接住飞落的苍鹰,桓容抚过鹰羽,低声道:“最近吃得不错?好像重了许多。”
 
苍鹰昂首挺胸,很为增重骄傲。
 
没有重量和体型哪来妹子!
 
桓容解下鹰腿上的竹管,展开薄如蝉翼的绢布,上面列举出慕容鲜卑治下大小十数个胡人部落,尽是汉末和三国时期内迁的胡族。
 
在慕容氏建立政权后,这些部落表面依附臣服,背地里却各怀心思,基本是安生的时候少,闹事的时候多。
 
慕容鲜卑既利用他们牵制辖境内的汉人,又时刻防备他们。
 
总体而言,彼此的关系就如乞伏鲜卑之与氐人,仅靠利益和强权维系,根本没什么效忠和信义而言。
 
此次晋军北伐,慕容垂领兵救邺城,派遣使者向部落征兵,结果都是推三阻四,没有一个痛快答应。
 
直到晋军撤走,仍不见一个部落出人。
 
由此可见,他们和慕容鲜卑压根不是一条心,吃不到一个锅里去。
 
看完绢布上的信息,桓容愈发笃定计策可行。扫过被特意画出的几个部落,禁不住勾起嘴角,指尖点了点,就是这五个了!
 
晋兵撤退时,慕容垂正在营中治伤。
 
因不晓得桓容所用何毒,医者不敢轻易施为,刮下残留在铠甲的药粉,用军中奴仆试药,才最终炮制出解药。
 
双眼复明之后,慕容垂立即派人前往邺城,请朝廷派兵沿路阻截晋军,不使其从容南返。
 
使者很快返回,没带回朝廷派兵的消息,反而密报说,朝廷知慕容垂手下精兵尽丧,要趁机夺他帅印,重向豫州派遣刺使。
 
“欺人太甚!”
 
为救慕容垂,悉罗腾瞎了一只眼,断了三根手指,此时坐在帐中,比平日更显狰狞。
 
“慕容评老糊涂了吗?这个时候不拦住晋军,真容他们返回南地,以后谁都能来咬燕国一口!”
 
比实力论疆域,慕容鲜卑在北地首屈一指,此前完全是压着晋朝打。
 
现如今,桓温撞了大运,在枋头取得大胜,生擒中山王,险些连大都督都落入他手。朝廷不开城门,不施援手,可当城内都是懦夫。如今又要放虎归山,不派兵拦截,反而要夺大都督帅印,这是要做什么?嫌燕国灭国太慢吗?!
 
“我要杀了那老贼!”
 
染干津战死,悉罗腾失去挚友,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。此番逮住机会,正好发泄一通,给慕容评好看。
 
“悉罗腾。”慕容垂叫住他,沉声道,“不可莽撞。”
 
“可……”
 
“范阳王正在石门,李刺使也已布好埋伏,邺城不肯派兵倒也无妨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慕容垂按住左眼,仍能感到药粉入眼瞬间火烧似的痛。
 
“兵法云,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攻其不备,出其不意。”
 
“晋兵焚烧战船,从容撤退,途中必定多有防备。与其在此时追袭,不如等其落入埋伏,围而歼之。即使桓温用兵有道,能冲出重围,也会损失不小。”
 
“到石门还有一段路,大都督之意是什么也不做?”
 
“不。”慕容垂冷笑道,“着人广布流言,说我下令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。汉人向来多疑,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,必会沿途凿井取水,行速定会减慢。”
 
“其兵困马乏,愈近南地愈会放松警惕,可派豫州守军出袭,杀他一个措手不及!”
 
慕容垂一边说,一边展开舆图,看着图上一道道线条,随口问道:“日前武车上那名少年,可已查明身份?”
 
“回大都督,其姓桓名容,乃是晋朝大司马桓温第五子。”
 
“哦?”慕容垂抬起头,面上闪过一抹惊奇,“莫非就是传闻水煮活人,好食生肉的桓容?”
 
“正是他。”
 
慕容垂放下舆图,双眼微眯。
 
桓容?
 
晋军靠近谯郡时,桓容正带着车队,沿大军撤退的路线慢行,距离绢布上列出的一个部落越来越近。
 
这些胡人未必敢侵扰大军,但是,遇上他这样行速缓慢,拉着一排大车的“肥羊”,肯定会生出贪念,试着咬上一口。
 
“秦雷。”
 
“仆在。”
 
“派人去四周看看,如果有胡人,不用驱赶,直接带过来。”桓容坐在武车上,车门大敞,面上带着笑意。
 
慕容垂派人广布流言,说是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。渣爹不敢轻忽,一路派人凿井取水,平白浪费不少气力。
 
桓容不认为慕容垂真会下毒,纵然下,也不会大批量。
 
不论毒药是否够用,真毁了沿途水源,大军固然不得好,生活在附近的胡人部落更要遭殃。万一毒到牲畜,这些胡人被断绝生计,绝不会善罢甘休,九成要和鲜卑人拼命。
 
想到这里,桓容单手撑着下巴,不由得笑眯双眼。
 
正愁和这些部落搭不上话,挑不起双方矛盾,慕容垂就帮忙搭起了梯子,当真该发张好人卡,上面烫金八个大字:助人为乐,实在感谢。
 
第八十七章:桓容的买卖
 
桓温大军撤离枋头,沿途放出百余骑斥候,不分昼夜进行打探,严防追兵袭至。经过两日的巡逻,斥候没有发现鲜卑追兵,却带回慕容垂令人在水源下毒的消息。
 
如慕容垂所料,桓温心下生疑,不敢让士兵饮用当地井水,而是派出三支队伍,沿途凿井取水,供应大军水源。
 
因为不是专业人士,过程中难免做无用功。基本是开凿十口水井,仅两三口能够出水。
 
工作效率不高,自然会拖慢大军的行速。
 
原本每日可行五十至六十里,如今走上整整一天,也只能走出三、四十里。加上物资多被焚烧,士卒仅以事先备好的蒸饼充饥,甚至蒸饼的数量都十分有限,又累又饿之下,军队很快出现减员。
 
首先是重伤兵,随后是轻伤兵,到行军第四日,体弱的士卒开始扛不住,在行进中一头栽倒,再没有转醒。
 
大军休息时,随军医者禀报桓大司马,如不能补充军粮,几万大军恐将持续减员,到时,不用鲜卑骑兵追来,大军就会自内部崩溃。
 
“军粮!”
 
桓温握紧拳头,用力捶在腿上。
 
帐中诸人寂静无声,即便是郗愔,也无意在此刻找桓温的麻烦。
 
“大司马,为今之计,只能是尽速赶往谯郡。”一名将官道,“鲜卑贼寇扼住石门,谯郡、梁国仍在袁使君手中。该处存有部分军粮,应可支应大军数日。”
 
“善!”
 
桓温当即点头,命大军立刻拔营,日夜兼程赶往谯郡。
 
依郗超的推算,士卒携带的军粮仅能再维持六七日。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补充,恐怕多数人真会饿晕在路上。
 
已经是十一月,北地天寒,根本没有稻麦能够抢割。得不到储备的军粮,唯一的办法就是纵兵劫掠。如此一来,遭殃的仍会是汉家百姓。
 
军令下达,大军迅速启程。
 
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继续赶路,士兵无不怨声载道,唯有队伍最后的前锋右军沉默不言。
 
刘牢之点出两名幢主和数名队主什长,命其轮换带人照顾伤员,务求不落下一人。
 
“看样子,军中存粮的确不多了。”
 
刘牢之跃身上马,吩咐一侧肩膀尚不能动的樊幢主:“派人看好军粮,这是咱们活命的本钱。”
 
“诺!”
 
不是刘牢之自私,不肯向同袍伸出援手,而是面对生死,总会有个亲疏远近。
 
比起府军和诸州刺使带来的州兵,前锋右军活似后娘养的。
 
打仗冲锋在前,撤退垫背在后。
 
桓大司马下令焚烧战船物资,向士兵分发蒸饼,刘牢之麾下得到的份额最少。不和别人比,单和前锋左军对照,人员数量差不多,领到的蒸饼足足少了一半。
 
这样的做法,如何不让众人心寒。
 
“亏得有桓校尉出计。”
 
临近撤退时,桓容命人日夜不熄火,将宰杀的牛羊肉全部做熟,制成肉干,又趁飞蝗过境,用军帐制成大网,狠狠捞了一把。
 
得到的“粮食”,桓容仅留下少部分,多数都给刘牢之带上。
 
刘牢之想要推辞,桓容早将咸肉和飞蝗装好,交给未受伤的士卒背负。
 
“将军,不是容夸口,容在一日,殿后的两千士卒绝不会缺粮。将军所带均为伤员,急需这些口粮,还请将军莫要推辞。”
 
桓容言辞恳切,殿后的将士均无异议。
 
相反,桓容能为伤兵考量,更让他们坚信,跟着桓校尉绝对没错!
 
刘牢之推辞不得,只能带着感激上路。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口粮弥足珍贵,实打实的救了前锋右军上下。
 
多数队伍开始减员时,前锋右军奇迹似的未少一人。哪怕是受伤最重的几个,也挣扎着吃饭饮水,求生意志之高,连医者都惊叹不已。
 
“将军和桓校尉恩重如山,如我等再不争气,岂能对得起这份爱护之心!”
 
撤退途中,郗愔派人给刘牢之送来几袋蒸饼。
 
刘牢之没有推辞,但没有让来人空手离开,而是装满两袋咸肉,半袋飞蝗。
 
掂了掂袋子重量,来人看向刘牢之,满面惊讶。
 
没想到,真没想到!
 
以为前锋右军将要断粮,使君才派他送来蒸饼,没料到情况刚好相反,这厮手下不只有粮,而且还吃得相当不错。
 
换做平时,几块咸肉压根不算什么。现如今,这可是救命的东西。蒸饼只能饱腹,咸肉可是有盐!熬煮成肉汤,每人喝上一小口就顶上半天。
 
当日,大军短暂休息时,北府军上下喝到久违的肉汤。
 
郗刺史不顾他人异议,直接将前锋右军调入麾下。见到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兵,同样是惊色难掩。详细问过刘牢之,不由得感叹出声。
 
“此子不凡,桓元子舍玉拾土,他日定将后悔!”
 
刘牢之带队归入北府军,想要趁机“换粮”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。
 
大军继续前行,入谯郡之后,遭遇到鲜卑骑兵的埋伏。一场血战,杀退李邦派遣的私兵,夺取一批军粮,军心稍微振作。
 
然而,桓大司马独坐帐中,眉心深锁,没有半分轻松。
 
李邦的伏兵给他提了醒,慕容垂深谙兵法,乃是善兵之人,绝不会轻易放归几万大军。
 
这次能够取胜,仗的是人数优势。如果遇上慕容德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,恐不会那么容易。
 
越想越是不安,桓大司马不敢在谯郡久留,收回军粮之后,下令大军当日出发,无论如何,尽速离开北地才能安全。
 
与此同时,桓容率领的车队仍在缓慢前行。
 
沿途遇上胡人部落,桓容皆摆出“友好”的态度,命懂得胡语的秦氏部曲上前“交流”,用车载的武器和铁锅换取部落中的牛羊。
 
今岁大旱,庄稼绝收,胡人同样损失不小。
 
牛羊成批的饿死渴死,进入冬日,畜群饿得皮包骨,难言是否能撑到开春。
 
桓容等人虽是晋兵,却是公平买卖,没有抢夺之意,拿出的还是皮甲刀枪等稀罕物,如何不让这些部落动心。
 
“真换给我们?五只壮羊换一把刀?”
 
一名年过四旬,壮硕如同小山,发型十分有特点的胡人大胆上前,见到秦雷拿出的鲜卑弯刀,禁不住双眼发亮。
 
秦雷将他的话转述给桓容,后者笑着点头,并道:“告诉他,凡是车上的东西都可以交换。”
 
为增强说服力,桓容令役夫拉开大车上的挡板。
 
整车的皮甲、弯刀、长矛呈现在眼前,胡人咽了口口水,双目放光,眼中尽是贪婪。
 
“换!”
 
留下十头羊,三头牛,胡人换走两把弯刀和一只长矛的矛头。
 
目送他骑马离开,秦雷开口道:“府君,此人恐会引来贼寇。”
 
“无碍。”桓容嫌车厢里闷,干脆坐到车辕上,右肩靠着车栏,支起一条腿,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,引来骏马一声响鼻。
 
“郎君。”阿黍捧上一碗茶汤,桓容咧咧嘴角,放下马鞭,将茶汤递给秦雷。
 
“茶不多了,大家凑合一下。”
 
“谢郎君!”
 
桓大司马沿途凿井,既造福了北方百姓,也帮桓容省去寻找水源的麻烦。
 
沿途之上,桓容从没遇上缺水的难题,倒是整日吃肉过于油腻,随车的茶叶大批量减少,如今只剩小半袋,不得不省着点。
 
秦雷饮过一口茶汤,将杯盏递给秦俭。
 
巴掌大的漆碗,在五六人手中转个来回,仍剩下浅浅一个碗底。
 
阿黍又取出一只漆碗,倒出小半碗,桓容几口饮尽,舔了舔嘴唇。
 
对整天吃肉的人来说,茶叶实在太重要了。难怪明初对草原实行贸易禁运,按照当时的情况,茶叶价值之高,比战略物资不差多少。
 
“如果他能引来贼寇,倒也不算坏事。”喝完茶汤,桓容放下漆碗,道,“省得一个个去找,浪费时间。”
 
荀宥和钟琳坐在另一辆车上,此刻正点起小火炉,优哉游哉的烤着肉干。
 
见胡人来了又走,桓容下令车队扎营,宰杀牛羊,埋锅造饭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放下肉干,等着稍后喝汤。
 
“孔玙,不若猜一猜,胡寇何时将来。”
 
钟琳展开修长的手指,在炉边舒展关节,笑着缓缓摇头,并不出言,明摆着不上当。
 
“胡人何时来,你我等着便是。”
 
大车被围到一起,厨夫开始忙碌,待水烧滚,大块的羊肉投入锅内,很快炖煮出香味。
 
荀宥颇感无趣。
 
“孔玙越来越似半百老人。”
 
钟琳仍是笑。
 
“与其猜测胡人何时到,不妨猜一猜,人来之后,明公是杀是放。”
 
“哦?”荀宥眸光微亮,细思钟琳的话,不禁也笑了起来。
 
车旁的士卒转过头,两眼蚊香圈,当真是有听没有懂。
 
难怪大家都不乐意护卫这两位,听他们说话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累。
 
傍晚时分,肉汤的香味在营地飘散。
 
十头羊,三头牛,一头没留,全部进了众人的肚子。
 
正如桓容所言,只要他在,绝不会让士卒饿肚子。非但顿顿吃饱,而且能吃得相当不错。
 
吃饱喝足,士卒分作五班,轮换警戒巡视,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贼寇。
 
天色渐暗,一阵朔风自北吹来,卷着星星粒粒的雪子,落在火堆周围,很快融化一片。
 
嗷呜——
 
远处传来阵阵狼嚎,士卒们早已经听习惯,连眉毛都不抬一下。
 
秦雷放下水囊,不顾被雪子浸湿变得泥泞的土层,单耳贴地,在心中默数。
 
大概十息后,秦雷站起身,大步走到武车前,道:“府君,来了!”
 
桓容拉开车窗,道:“确定?”
 
“距此不到三里,人数不少,均为骑兵。”
 
“会不会是鲜卑兵?”
 
秦雷顿了一下,这个有难度。
 
他能听出来人的数量,但是在辨别不出“品种”。
 
“无妨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总是要对上,早来晚来都是一个样。”
 
桓容推开车门,召来几名队主,召回巡逻士卒,沿大车设好防卫。
 
队伍中仅有五十名役夫,皆出身盐渎。因熟悉大车构造,干起活来分外干脆利落。不到片刻的时间,大车四周就围起一圈木板,上层涂着桐油,可比士兵列阵时的藤甲。
 
大车后,竹枪兵严阵以待,其后则为弓箭手。
 
刀盾手护在武车周围,盯着出现在远处的火光,半点不感到恐惧,反而舔着刀口,满脸都是兴奋。被火光一照,顿显狰狞无比。
 
若是胆小的人看见,估计能吓出个好歹。
 
桓容不小心看到一眼,禁不住一阵错愕。
 
这还是印象中的晋兵吗?
 
是不是有哪里不对?
 
可惜,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细想。
 
地平线上,火光排成长龙,伴着狼嚎声冲向车队。
 
随距离拉近,桓容终于看清,来人不是鲜卑骑兵,而是一支由各部落组成的杂牌军。
 
“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。”
 
桓容低喃一声,第一波箭雨已然飞出。
 
因是警告目的,弓兵控弦精准,箭矢多落在冲锋的马前,并未给来敌造成太大伤害。
 
来者不听警告,第二波箭雨转瞬即至,冲锋在最前的骏马发出嘶鸣,瞬间有五六人落马。
 
弓箭手排成三列,分批进行射击。
 
每次飞出的箭矢不多,但是连绵不断,给进攻者造成极大的压力。
 
他们是来占便宜,不是来送死的。
 
见识到这支晋兵不好惹,不少胡人心生退意。
 
想走?
 
桓容看得真切,向秦雷示意。后者点头,弓箭手再不留余地,箭雨找准落点,将队伍最后的几人射下马。
 
胡人这才发现,这伙汉人岂止是不好惹,分明是很不好惹!
 
“列阵!”
 
大车向前推动,竹枪和木枪从车后探出。
 
胡人转身想跑,却被弓箭阻住退路。趁他们慌乱的时机,十余骑绕到背后,凭着十余把长刀,竟生生拦住白余骑兵。
 
不只桓容,动手的晋兵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 
这些真是胡人?
 
杀人不眨眼的贼寇?
 
见大势已去,自己被团团包围,马上的胡人相当光棍,扯开嗓子就喊:“不要放箭,我愿顺服!”
 
听到喊声,桓容立即举起右臂,秦雷打出呼哨,晋兵攻势一止。胡人当即翻身下马,双头抱头,动作干脆利落,可见业务之熟练。
 
很快,五百多胡人全部下马抱头,活似一群圆滚滚的西瓜。
 
桓容看得十分无语。
 
他开始怀疑,依靠这些“西瓜”,真能给慕容垂添堵?
 
确定胡人不是耍诈,桓容驱车上前,居高临下俯视众人,发现其中果然有之前见过的壮汉,不禁勾唇冷笑。
 
壮汉缩了缩脖子,显然不想让桓容看到他。
 
“清点一下,看看都是哪些部落。”
 
“诺!”
 
秦氏部曲领命,并不将人绑起来,而是径直穿行在几百人中间,不到两刻种就将信息统计完毕。
 
“回府君,他们是巴氐和羯人,还有少部分羌人。”
 
“有姓氏吗?”
 
“只有巴氐句姓,其他没有姓氏。”
 
桓容点点头,让秦雷找出领头的几人,一起带到车前问话。
 
期间,士卒收缴众人的武器,发现少有铁器,多数人用的还是骨箭。桓容心中有底,看向几人,目光微闪。
 
“我知尔等生计不易,然抢劫终非正途。”
 
这句话出口,几人都是一愣。
 
这是什么意思?
 
“如果我想杀你们,甚至灭掉你们的部落,实在是易如反掌。”桓容收起笑容,加重语气,道,“然而,我观尔等实在可怜,早无生路却被蒙在鼓里,实在不忍心下手。”
 
“郎君何意?”一名懂汉话的羌人道。
 
“你们不知道?”桓容诧异道。
 
几人面面相觑,怀疑汉人狡诈,是要引他们上钩,但又架不住好奇心,疑问憋在心里着实是难受。
 
“当真不知道?”
 
“请郎君明言。”
 
“日前枋头之战,尔等想必听闻?”
 
几人点头。
 
慕容垂号称不败,却被晋军打了个落花流水,连中山王都被生擒,消息早已经传遍北地。
 
“那你们可知,慕容垂战败后,对不肯出兵的州郡和部落怀恨在心,命人暗中损坏水源,断绝河道,并在水井中下毒?”
 
“什么?!”
 
“这不可能!”
 
“有何不可能?”桓容靠向车栏,双臂拢在身前,道,“如果你们不信,大可以派人往邺城,不,用不着去邺城,只要在中州附近问一问,就知我所言不假。”
 
“不是我挑唆诸位,”桓容继续道,“慕容垂败于我军,你们没有相助可是事实。路上为何有如此多新开凿的水井?盖因我军早知水源被毁,井水有毒,才会凿水为饮。”
 
“我部附近的水源却是无毒,你要如何解释?”
 
桓容摇了摇头,似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惋惜。
 
“下毒总需要时日。一旦诸位赶着牛羊离开,给他人下手的机会,身后的水源就未必安全。”
 
桓容表情肃然,话说得半真半假。
 
几个胡人脸色数变,不想相信,可证据摆在眼前,又不得不相信。让牲畜试试水源是否有毒?真毒死了怎么办?
 
“你将这些告诉我们,无非是想让我们背叛鲜卑,做你们汉人手里的刀枪!”
 
桓容笑了,并没有否认。
 
“此言不假。但和鲜卑人不同,我做事讲究的你情我愿,利益交换。”
 
想要达成目的,越直接越好。
 
太多的弯弯绕实无必要。
 
“今岁年景不好,寻不到过冬的草场,牛羊恐怕熬不到来年,诸位的损失定然不小。”
 
胡人沉默了。
 
“我的车上有大量武器,还有帐篷铁器。赶来牛羊,我都可以换给你们。”桓容话锋一转,道,“有了武器,还愁没有吃穿,没有金银?”
 
“你不怕我们去抢汉人?”
 
桓容笑着摇头。
 
“诸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,还是想长久的做下去?”
 
“你还会运来类似货物?”
 
“当然。”桓容看向说话的羌人,“端看诸位是否有诚心。”
 
换言之,想要继续从他手里购买武器,该去抢谁,最好仔细掂量一下。
 
扫过几个胡人,将视线定在一名轮廓深刻的巴氐人身上,桓容一字一句道:“若是我没记错,在慕容鲜卑之前,巴氐句姓曾于此地建国?”
 
此人显然能听懂汉话,猛地抬起头,双目灼灼看向桓容。
 
桓容微扬起下巴,眼中笑意更深。
 
多亏秦璟的书信,他才能掌握这些胡人间的纠葛。
 
实事求是的讲,巴氐人是被匈奴所灭。但是,他们曾占据的土地,如今均在慕容鲜卑手里。
 
看着昔日不起眼的部落身居高位,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成泡影,桓容不相信,这些巴氐人不会有“再奋斗一回”的念头。
 
果然,巴氐人心动了。
 
羌人和羯人也心动了。
 
双方一拍即合,生意自然是相当好做。
 
桓容带来的武器皮甲不剩一件,全部换成牛羊和皮毛,连掉底的铁锅都被换走,半点铁渣都没留下。
 
胡人换得武器,见识过桓容的慷慨和守信,争相请他到部落中做客。
 
桓容连忙婉拒。
 
开玩笑,去了能不能回来暂且不论,传到渣爹耳朵里,通敌的罪名扣下来,又是一场不小的麻烦。
 
买卖做成,桓容没有久留,迅速启程追赶大部队。
 
有了这些牛羊和皮毛,不愁渣爹不出血。
 
渣爹不要?
 
没关系,各州刺使都能走动一下。优惠价,过了这村没这店,打个五折照样有赚头。
 
桓容离开后,几部首领凑到一处,商议桓容透出的消息。
 
“慕容垂真会令人下毒?”
 
“即便是下毒,针对的也是汉人!汉人狡猾,他们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 
“有理。”
 
“不管是真是假,正好做咱们手里的把柄。”
 
巴氐首领扫视众人,握紧新得的弯刀,硬声道;“今年年景不好,鲜卑人的税却更重。能顶住慕容垂不出人,邺城的征税官下来,可没法轻易送走。”
 
“往年,咱们没办法,不得不忍气吞声。现如今,慕容垂败了,慕容评比不上慕容恪半分,邺城早晚得乱,正好是咱们的机会!”
 
“你是说?”一名羌人首领控制不住激动,满脸通红。
 
“匈奴刘氏也好,慕容鲜卑也罢,在他们眼里,咱们都是杂胡!和汉人一样是牛羊,是奴隶!”
 
巴氐首领握紧拳头,用力砸在地上。
 
“想当年,咱们的祖先能反了刘曜,只差一步就能成功。如今的鲜卑可比不上当年的匈奴!”
 
“这么样,干不干?”
 
众人呼吸粗重,脸膛赤红。
 
想起事成后的好处,一时间热血上头。
 
“干了!”
 
桓容的本意是挑拨这些胡人,给慕容垂添添堵,帮助大军顺利撤退。万万没有想到,胡人的野心超出预料,一子落下,搅乱的竟是整个棋局。
 
第八十八章:贵极之相
 
桓容的车队一路南行,每过一处郡县,便要派人联络当地胡人部落,用皮甲和武器换来牛羊,散播慕容垂在水源下毒的消息。
 
这两千人不像是殿后的军队,活似一群行商,张口买卖闭口市货,买卖做完,就要逮住慕容垂的小辫子各种散播谣言。
 
途中仅有的几次冲突,因为桓容的大度,均得以和平解决。
 
巴氐和羌人部落得了不少好处,盛传桓容的美名。
 
“这汉家子诚信,做生意从不骗人!”
 
一路生意做下来,即便知晓桓容的大名,也无人将他和“水煮活人”的桓县令联系到一起。
 
这样眉目如画,俊俏无双的郎君,怎么会是那样的凶人,不可能!
 
知道前因后果,桓容再次发出感叹:魏晋时期,甭管南北,也无论汉胡,刷脸果然无敌。
 
几十车的皮甲刀枪全部换成牛羊,队伍行速变得更慢,同中军逐渐拉开距离。桓大司马率大军南下汝阴时,桓容距谯郡尚有二十里。
 
临近傍晚,朔风平地而起,气温骤降。
 
呼啸的北风中,畜群变得不安,几头公牛和公羊竟开始横冲直撞。拉车的马匹变得焦躁,不停打着响鼻,预示灾难将临。
 
桓容推开车窗,看一眼天色,下令停止前进,寻避风处扎营,过了今夜再行启程。
 
“看这天色,今夜恐有一场大雪。”
 
春夏旱,秋冬寒,中间还夹着一场蝗灾,可以想见,明年开春,北地将出现大批流民。
 
“趁着大雪未落,先杀一批牛羊。”秦雷查看过畜群情况,建议道。
 
桓容没有异议,派遣一队竹枪兵巡逻,余下的步卒和役夫一起动手,先将营地搭好,四周围上车板,再将牛羊分批宰杀。
 
朔风中,血腥味飘散数里,引来外出捕猎的狼群。
 
黑暗中,幽绿的光芒忽远忽近,忽明忽灭,绕着营地徘徊不去。
 
显然,被血腥味引来的不只一群野狼。
 
“立起车板,将没法处理的内脏都扔出去。”
 
天灾面前,时间格外紧迫。
 
这个关头,桓容顾不上许多,反正皮甲和武器都是捡来,算是无本生意,浪费也不心疼。为争取时间,只让众人取最好的肉,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牛羊,余下全部丢出营外。
 
狼群被车板挡住,无法进入营地,发出一声声嚎叫。
 
随着丢出营外的内脏和羊皮越来越多,狼群彼此呲牙挑衅,进而发生争斗,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。
 
“多生几个火堆。”
 
赶路的商旅最怕遇上狼群,胡人部落亦然。被这么多的狼围住,任谁都会心惊胆战。
 
桓容一行早被围出经验,非但没有派人驱赶,反而以内脏投喂。
 
狼群争抢时,役夫升起火堆,厨夫埋锅造饭,士卒排队领取肉汤,负责巡逻的竹枪兵爬上大车,隔着木板围观狼群抢食。
 
两千血海里厮杀出的汉子,还怕这百余条畜生?
 
简直是笑话!
 
“府君,这些畜生的皮毛不错,领头的几个尤其壮,皮毛也厚实,干脆猎来给府君做个垫子。”
 
典魁大口撕扯羊肉,两口喝干肉汤,仍是意犹未尽。
 
“没吃饱就再盛一碗。”桓容慢悠悠的喝汤,姿态优雅,食量却一点也不优雅。
 
不是他刻意控制,半锅羊汤早没了。
 
“诺!”
 
典魁啃完羊肉,撕扯掉羊筋,不用刀砍,直接咬断羊骨,吸食里面的骨髓,牙口不是一般的好。
 
桓容没有这份本事,想吃骨髓只能用刀,好在有阿黍,根本不用他动手,砸断的棒骨已经整盘送到面前。
 
“这是牛骨。”阿黍净过手,转身为桓容烤蒸饼。在她身边,砸断的牛骨和羊骨堆成小山。
 
考虑到要加速赶路,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热食,桓容令厨夫多炖几锅羊肉,士卒和役夫敞开肚皮,各个吃得肚子溜圆,直打饱嗝。
 
“吃饱了,照老规律轮值。”一名队主啃完骨头,喝干羊汤,咂咂嘴,站起身道,“我和刘老四带人守上半夜,你们先去睡。”
 
“吃这么饱,哪睡得着!”
 
“你倒是精明,先溜达几圈,肚子里的食消化干净,后半夜准能睡个好觉。”
 
队主气得扔出一块骨头,恰好砸在说话的人脸上,士卒们轰然大笑。
 
跟着桓容行军,全不似往日辛苦。
 
一样是赶路,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 
从中军留下的痕迹看,压根没吃几顿热的。换成他们,几乎顿顿羊肉,搁在几个月前,根本是想都不敢想。
 
“行了,外边还有一群狼呢,都警醒着点。”
 
“放心吧。”一个脸上带疤的刀盾手道,“那群畜生不老实给咱们守门,一刀一个,全砍了扒皮给桓校尉做褥子!”
 
“就你厉害!”
 
“怎么着,不服比比?”
 
火堆旁,两名队主带人离开,替换车上的竹枪兵。
 
刀盾手和弓箭手仍在插科打诨,不时能听到一阵大笑声,好似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,细听却让人寒毛直竖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 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什么胡人凶悍,一样是两条腿两只手,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,看几刀照样咽气。”
 
“往年咱们被胡人欺负,不是他们强,是咱们弱!吃不饱饭,穿不暖衣,立下战功都要便宜别人,谁还乐意拼命。”
 
刀盾手系紧身上的裘袄,咧嘴笑道:“要是都能像如今这样打仗,我这百十斤肉都交代了也是乐意!”
 
众人又笑了起来,却没人开口反驳。
 
一阵风吹过,火焰摇动,逐渐减弱,有人折断枯枝,随手丢进火中。
 
噼啪两声,焰心由橘色变得微蓝。
 
一名略有年纪的弓兵探手入怀,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乐器,送到嘴边,轻轻吹出一串长音,飞散在北风中,竟是意外的和谐。
 
荒凉的平原,苍茫的大地,火焰在夜色中燃烧,乐音连绵不断。
 
吞噬血肉的狼群倏然一静,片刻僵立后,又开始彼此挑衅,开始下一轮争抢。
 
桓容坐在武车上,面前摆着一张木制的棋盘。
 
荀宥和钟琳对面正坐,一人执黑,一人执白,正在棋盘上厮杀。
 
棋盘本是车上矮桌。
 
机缘巧合之下,桓容发现矮桌可以拆卸,桌面翻过来就是一张棋盘。可惜他不擅棋艺,怕要辜负公输长这番好意。
 
倒是荀宥和钟琳见棋技痒,每到休息时就要过来“蹭棋”,顺便同桓容讨论时局,制定归晋后的计划。
 
往往是不等棋局分出胜负,三人已就盐渎的某项政策讨论起来。
 
就此来看,这两位也算不上真正的棋友,顶多是个业余爱好,遇上政事经济,很快就会被转移注意力。
 
“以大军行速,过了谯郡,尚需数日方能抵达汝阴。”荀宥落下一子,道,“一路之上仅遇一股埋伏,且数量不过千人,实在不合常理。”
 
“的确。”钟琳见他落子,捻起一粒白子,沉声道,“以慕容垂行事,十有八九将在近日动手。”
 
桓容没出声,从角落的木柜中取出舆图,铺在膝上,开始仔细查看。
 
可惜图上只标有郡县,并未标出谯郡至汝阴一带的地形。
 
想起被秦璟要去的手札,桓容不禁皱眉。
 
大军北上时是走水路,如今改行陆路,想要推断鲜卑军的设伏地点,实在有些困难。
 
“以两位之见,假设慕容垂要动手,会选在何地?”
 
荀宥和钟琳停下棋局,视线移到舆图之上,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探出手指,指向图上一点。
 
“仆早年曾随家人至此,知此有一深涧,临近汉时古道。”
 
“你是说,大军八成会走这条古道?”
 
“不是八成,而是十成。”荀宥正色道,“自汉末战乱,百姓流离失所,天下十室九空。胡人踞北,只知搜刮掠夺,不知建设抚民。昔日郡县城池埋于荒草,秦汉繁华古道没于山林。”
 
“大军弃舟行路,为防追兵,定要日夜兼程,加速前行。全军上下归心似箭,即使知晓危险,仍会选择古道。”
 
荀宥一边手,一边用手指在图上描摹,画出古道的大致方向。
 
对大军来说,从这条路走,至少能缩短半日路程,即便冒险也是值得。
 
“如果慕容垂要设伏,为何沿路没有追兵的消息?”桓容疑惑道。
 
“府君可还记得,范阳王慕容德曾率一万五千私兵进攻石门?”
 
桓容点点头。
 
荀宥扫过盘上棋子,将舆图铺在桌上,钟琳拨亮灯芯,照出石门至谯郡的几条通路。
 
“大军从枋头撤退,慕容德从石门出发,前者多为步卒,后者多为骑兵。”
 
“李邦在谯郡设伏,许是为扰乱大军视线。慕容德率兵避开大军斥候,先往此地埋伏,有充裕的时间布置,以候大军到来。”
 
“慕容垂可以绕路,同慕容德前后夹击。为何没有袭击殿后队伍,或许是个障眼法。”
 
“障眼法?”桓容问道。
 
“以此迷惑大军,令督帅以为慕容垂眼伤未愈,或是被邺城的事困住,根本无力派人拦截。”
 
桓容陷入了沉默。
 
思量荀宥的一番话,的确有相当道理。
 
“如此,大军真的难逃一劫?”
 
“未必。”钟琳笑道,“府君难道忘了,还有巴氐、羯人和羌人的部落。”
 
“他们?”
 
“这些胡人未必能将慕容垂如何,但是,一旦慕容垂派兵离开大营……”
 
钟琳的话没说完,车外突然传来一阵“波——波”的声音。
 
桓容推开车窗,一只领角鸮径直冲了进来,扑腾两下翅膀,灵巧的落到舆图上,恰好踩在荀宥画出的古道之上,留下两个清晰的爪印。
 
波——波——波——波!
 
领角鸮蓬松胸羽,头上两撮耳羽直竖,面对面瞪着桓容,大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 
桓容无语半晌,终于没能挡住“大眼诱惑”,默默转身拉开木柜。
 
“波——波——波——”
 
“知道了,别叫了,叫得我头疼。”
 
嘟囔一声,桓容取出阿黍新制的肉干,倒在一个漆盘里。
 
领角鸮满意的歪了歪头,意外的蹭了一下桓容的手背,叼起一条肉干吞入腹中。
 
桓容早习惯这只鸟来蹭饭,荀宥和钟琳却是看得一愣一愣,同时瞪大双眼,下巴坠地,表情出奇的相似。
 
“府君,这是枭是……”养鹰且罢,养枭?这爱好当真是独特。
 
“别误会,不是我养的。”桓容摇摇头。
 
古代砍头悬木叫枭首,夜枭向来不是好兆头,这点常识他还有。
 
“那?”
 
“偶尔飞来蹭食。”
 
桓容靠向车壁,看着吃饱不算,还要将剩下的肉干划拉到一起,准备吃完打包的领角鸮,摸了摸刚刚被蹭的手背,这是要成精的架势?
 
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,都没再发问。
 
自被桓容从流民中挖出,两人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。要是逐一深究,问题会越来越多,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容引来麻烦。仅为满足好奇心的话,实在是得不偿失。
 
既成为县公舍人,凡事自当为县公考虑。
 
自古以来,凡身具大才,贵不可言者,总有异事存于世。例如剑斩白蛇的汉高祖,出入有云彩浮于头顶;重立汉室的光武帝,同样有异闻存于史书。
 
对比桓容的种种,荀宥和钟琳都是心头微动,再看向桓容,表情均闪过几分异样。
 
两人家学渊源,不比郗超善相人,却也有几分相面的本事。
 
越看桓容的面相,两人越是心惊。
 
初见未曾觉得,如今细看,竟有几分贵极之相!
 
两人目光灼灼,桓容被看得万分不自在,差点撵人下车。即便对面是两个帅哥,还帅得各有千秋,被这么盯着也着实渗人。
 
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,荀宥和钟琳同时收回目光。
 
面上虽然不显,心下却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:乱世之中,能者居上。明公身具司马氏血脉,生母是晋室长公主,问鼎九州,逐鹿中原,并非没有可能。
 
从龙之功。
 
四个字撞进脑海,沉稳如荀宥,安然如钟琳,也不由得攥紧十指,激动起来。
 
夜色渐深,领角鸮吃饱喝足,抓着肉干飞走。
 
营地外的狼群抢完内脏和碎骨,仍不舍得散去。
 
幽幽的绿光在营外游动,木板后的士卒分毫不惧,偶尔丢出几块骨头,活似在逗弄看门的凶狗。
 
远处林中,埋伏的鲜卑骑兵愕然不已。
 
“幢主,他们真是汉人?”
 
要是没看错,环绕在营地四周的可是四五群狼!
 
入冬之后,北方的狼群愈发凶恶。
 
饿疯的凶狼遇上虎豹都敢撕咬。
 
这些晋军非但不将狼群撵走,反而“养”在营外,他们疯了不成?
 
队伍中的羌人和羯人暗中交换眼色,趁着鲜卑幢主被狼群吸引注意力,猛然仆上前,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,一刀扎进他的后心。
 
得手之后,两人立刻抢过弯刀,打出一声呼哨。
 
其他羌人和羯人收到讯号,纷纷拿起武器,冲向最近的鲜卑人。
 
原本想着帮鲜卑人打破晋军营地,狠狠捞上一把,再将这些鲜卑人除掉。不想这些汉人十分警惕,营盘造得像地堡,外边还有成群的野狼!
 
若是和鲜卑人一起进攻,死伤肯定惨重。如果不能取胜,被汉人认出来,部落的生意也会玩完。
 
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干掉这群鲜卑兵,向汉人示好。回到部落后,再向邺城送信,将事情栽到汉人头上,照样能捞到不少好处。
 
心思既定,羌人和羯人动起手来毫不犹豫,刀刀狠辣,目的就是要将鲜卑兵斩尽杀绝,一个不剩!
 
“啊!”
 
鲜卑兵遭遇突袭,经过最初的惊慌,迅速镇定下来,开始三两背靠一处,同羯、羌对砍。
 
如荀宥和钟琳所言,慕容垂的确打着大军的主意。殿后的队伍并不被他放在眼里,知晓是桓容领兵,才派出几百精锐前往夜袭。
 
不料想,鲜卑将官习惯了欺压杂胡,忘记上峰的警告,遇上羌人和羯人部落,照样搜刮牛羊。
 
和往日不同,被搜刮的部落非但没有反抗,反而愿意出人一起追袭晋军。
 
理由很简单,这伙晋人带了不少好东西,战功和武器他们一概不要,只要大车和皮甲就好。
 
“好!”
 
鲜卑幢主没想过这是圈套,答应得十分痛快。殊不知,羌人和羯人跟上队伍的同时,就是他丧钟敲响的开始。
 
林中的厮杀开始得突然,结束得却并不快。
 
鲜卑人仗着武器精良,和羌人羯人拼死搏杀。喊杀声引起晋兵注意,更引来营外的狼群。
 
“府君,可要派人前往打探?”
 
“不用。”桓容刚要入睡,听到秦雷的声音,裹着斗篷坐起身,道,“让弓兵上大车,对着营地外的狼群射击,注意别射死了,赶往林中即可。”
 
“诺!”
 
林中是哪族胡人,桓容不关心。
 
之所以留下狼群,防备的就是夜间出事。这些野兽可分不清种族,管你是鲜卑还是杂胡,一概都是猎物,照扑不误。
 
不枉费他一路舍弃牛羊内脏,各种培养感情,关键时刻总能用上。
 
至于敌友?
 
这个乱世,讲究的是权势,维系彼此的是利益。
 
他和杂胡做生意,却并未同其结盟。
 
那些部落的确得了他的好处,但机会送到眼前,照样会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。
 
密林距营地不远,至今没有任何示警,动手的时机也相当突然,足可证明其不怀好意。
 
今夜没动手,八成是知晓自己不好惹,没有取胜的把我。不然的话,十成会和鲜卑骑兵一起进攻营地,然后再来一场黑吃黑,一箭双雕,一举两得。
 
他不过是抢先一步,将危险扼杀罢了。
 
残忍吗?
 
的确。
 
狡猾吗?
 
不假。
 
但在这样的时代,不能冷下心肠,早晚会成他人的盘中餐,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肉。
 
桓容十分清楚,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 
那又如何?
 
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
 
乱世之中,当为乱世之法。
 
过于心慈手软,不会被人称道,只会被视为软弱。
 
桓容坐在车内,望着留有剑痕的车壁,静静听着北风呼啸,狼群嘶吼,以及隐约传来的惨叫,双拳一点点握紧,直到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凹痕。
第八十九章:将计就计
 
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。
 
清晨时分,桓容推开车门,一阵冷风迎面扑来,接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 
“郎君,北地寒冷,不比建康,还是多加一件裘袄。”
 
阿黍展开狼皮制的裘袄,仔细搭在桓容肩上。
 
黑色的毛领在下颌围拢,两枚珍珠镶嵌在领口,随着呼吸,一层薄薄的雾气凝结在皮毛上,愈发衬得少年肤白似玉,鹄峙鸾停,道不出的雅致俊秀。
 
营地中的篝火燃了整夜,因有人看顾,遇上大雪也未熄灭。
 
狼群在天亮前散去,营地四周的内脏羊骨均被清扫一空,仅存的几点血迹被大雪覆盖,不见半点踪影。
 
五六名役夫穿着裘袄,利落的撤掉车前挡板。
 
两什步卒列队出营,沿着留在雪地上的足印,小心的潜入密林。
 
少顷,一名什长发出讯号,响亮的哨音破开朔风,传遍整个营地。
 
“找到了!”
 
两名步卒飞奔回营地报信。
 
雪深没过脚面,两人一路跑过来,气喘如牛,眉毛和睫毛结了一层冰晶。
 
“都在林子里,从兵器看,至少不下五百人。”
 
“走,去看看。”
 
营中正在准备早饭,秦雷和钱实负责防卫,典魁恰好无事可做,报知桓容后,跟着步卒走进林中。
 
桓容坐在车辕上,捧着阿黍特意调成的蜜水,一口一口慢慢饮着。
 
昨夜里,鲜卑和杂胡起了内讧,在密林好一顿厮杀。
 
狼群被箭矢驱赶入林,遇上满地血腥,立即亮开嗓子,发出声声嚎叫。
 
据猎户出身的弓兵说,被叫声引来的狼不下两百头,八成还有其他的猛兽。想想可能出现的场景,桓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哪里还有一探究竟的念头。
 
“府君,仆观天象,今明两日将晴,可令士卒加速行军,尽快过谯郡赶上中军。”
 
桓容点点头,道:“还有多少裘袄,都分发下去。制好的肉干和蒸饼也发下去,今明两日全速赶路,只在夜间休息。”
 
“诺!”
 
临出发前,钟琳特地找上中军主簿,摆事实讲道理,侃得对方两眼蚊香圈,要来三百件裘袄。
 
桓大司马命桓容领兵殿后,本就十分理亏。如果压住裘袄不放,定会招来异样目光,平日里积攒下的声望又会损失一大截。
 
能坑渣爹一回,桓容乐见其成。
 
不过,为钟琳的人身安全考量,他特地派典魁随行。万一桓大司马真的不要脸面,以典魁的身手和速度,好歹能杀出重围,将人囫囵个的救回来。
 
至于事后追究,桓容想得很清楚,自己讨要物资明正言顺,渣爹敢揪住不放,他就敢彻底撕破脸皮。
 
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穿草鞋的总能干翻穿皮靴的。
 
到时候,借一借郗刺使等人的势,不愁不顶穿渣爹的肺。
 
好在事情顺利,三百裘袄一件不少。整车物资拉回来,钟琳犹在叹息,只道数量实在太少,早知如此,应该要六百件才对。
 
桓容当场未做评价,回到武车却是捂嘴偷笑。
 
当初到流民中捡漏,当真是赚大了!
 
裘袄逐一下发,热汤业已熬好。
 
士卒排队领汤的时候,典魁自密林中归来,丢下两条皮毛还算完好的狼尸,先抓起两把雪搓搓手,随即端起一碗热汤,也不嫌烫,咕咚咕咚半碗下肚,呼出一口热气,眉眼间舒展开来。
 
“昨晚上动静不小,林子里血腥味太大,少有囫囵个的尸首。”
 
桓容坐在车辕上,一边咬着烤得焦香的蒸饼,一边听典魁叙述,竟没感到半点不适。
 
该怎么说?
 
人的适应性果然强大。
 
“雪上留着爪印,我四下里都看过,不只有狼,还有豹子。可惜没见到尸首,怕是受伤后跑了。”
 
说话间,典魁比出两个巴掌,双眼放光道:“我在几棵树上看到了熊爪印,八成是狼群惊动了在那处睡觉的熊,光看爪子,站起来将近两人高!”
 
“喝!”
 
“这么大的熊?”
 
钱实和秦雷巡营归来,听到典魁的话都吃了一惊。
 
经过长年战乱,北方地广人稀,密林丛生,野兽并不少见,但这么大个头的熊也很少有。
 
“熊可还在?”
 
典魁摇摇头。
 
“我追着脚印绕过两圈,没寻到。”
 
“要是能猎来,熊皮处理一下,正好给府君做条褥子。”
 
“是啊。”
 
几人都感到可惜,桓容摇了摇头,道:“猎熊不易,何况眼下也没有条件。昨日荀舍人推断,鲜卑兵可能在通往汝阴的古道设伏,我等既为大军殿后,自然不能继续耽搁,需尽快赶路,同中军汇合为上。”
 
“诺!”
 
众人齐声应诺,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,整理队伍,拔营继续前行。
 
途中遇上两支迁移的部落,仅剩的小半车皮甲和刀枪都被换了出去。
 
至此,清理战场时搜来的鲜卑兵器全部清空,换得的牛羊宰杀制成肉干,几辆大车又被堆满,车辙的痕迹比前时更深。
 
“秦雷,打听一下,近日是否有鲜卑骑兵过路。”
 
迁移的羌人部落是从沛郡过来,如果慕容垂率兵绕道,他们很可能遇见过。
 
秦雷应诺,上前同扎营休息的羌人攀谈,几句话就问出了鲜卑骑兵的动向,立即报知桓容。
 
“回府君,确有一支骑兵过路,目测不下三千人,带队之人是否是慕容垂,目下尚无定论。”
 
桓容点点头,将荀宥和钟琳请入武车商议。
 
继续赶路时,三人在车内铺开舆图,经过一番推断,有八成肯定,这支骑兵的目标是晋军,通完汝阴的古道必定早有埋伏。
 
“大军一路疲惫,临近南地恐会放松警惕。”
 
“前有埋伏,后有奇兵,贼寇选在此时动手,大军恐将不妙。”
 
荀宥和钟琳忧心忡忡。
 
二人担心的不是桓大司马,而是桓容。
 
经枋头一战,除去殿后的部队,大军约有四万步卒。如果设伏的是慕容德,追击的是慕容垂,鲜卑的兵力将近两万。
 
二比一,貌似晋军占据优势,比较有胜算。
 
事实却恰好相反。
 
晋军一路疲惫,伏兵则是以逸待劳,加上突然袭击,骑兵的优势又相当明显,双方一旦遭遇,局势必将对晋军不利。
 
大军若是战败,以桓大司马的行事作风,势必要找替罪羊。
 
没凿开石门的袁真跑不掉,负责为大军殿后,却没提前示警的桓容一样会陷入麻烦。
 
“府君,莫如请羌人为向导,追上这支骑兵。”
 
“不妥。”
 
钟琳的话刚出口就被荀宥否决。
 
“如率队之人是慕容垂,两千步卒绝非是他的对手。”
 
“那将如何?”钟琳蹙眉道,“难道任由其过境,同伏兵前后夹击?”
 
“未尝不可。”
 
“什么?”
 
吃惊的不只是钟琳,桓容也是满脸不解。
 
“府君手下仅两千人,这支骑兵超过三千,以步卒对骑兵,且人数处于劣势,少有取胜的把握。”
 
荀宥实事求是,无论桓容还是钟琳都无法反驳。
 
即便有竹枪兵,也不代表战无不胜。
 
桓容没有被之前的胜利冲昏头,尚有自知之明。
 
“与其在途中拦截,不若隐秘踪迹,悄悄缀在其后。”荀宥话锋一转,道,“大军跋涉千里,人困马乏,疲敝冻饿,或予贼寇可趁之机。而贼寇一击得手,以为胜利在望,必定也会大意。”
 
桓容眉心微舒,表情中闪过一丝了悟。
 
“仲仁的意思是,将计就计?”
 
“府君英明。”荀宥笑道,“环中环,计中计,套中套。贼寇设伏,欲以骑兵前后夹击,府君何不先往中军送信,自为奇兵,将追袭的这支贼寇推入陷阱。”
 
“妙!”钟琳拊掌,旋即又道,“这送信人?”
 
“仆知府君养有一只苍鹰,极通人性。”荀宥建议道,“派人送信恐生枝节,如被贼寇发现,府君将陷入险境。何妨以鹰送信,不识得中军大纛,刘将军处总能找到。”
 
若是没有林中一场骚乱,荀宥未必会定下此计。
 
然而,林中内讧之后,鲜卑骑兵均被杀死,杂胡也没跑出一个,狼群不会说话,无人知晓这支殿后军队的真实情况。
 
以鲜卑人的自负,九成会以为晋军损失惨重,要不然就是全军覆没。
 
如此一来,大大方便了计划的实行。
 
“慕容垂深谙兵法,多年未有一败。枋头之战是他诱敌之计,志在吞下五万晋军。”
 
“府君生擒中山王,将其困在阵中,险些无法走脱。知晓府君领兵殿后,慕容垂固然有几分重视,却只派几百骑兵追击,足可推断出,其并不认为府君是太大的威胁。”
 
荀宥一番分析,推测慕容垂的心态,旨在告知桓容,这个所谓的“鲜卑战神”并非完人,多年未尝败绩是他的优势,也是他身上致命的弱点。
 
在慕容垂的心中,他的对手是桓温,是晋军督帅。
 
桓容在战场上表现不错,有过人之举,仍不被视为主要对手。派出几百精锐追击,已经算是重视。
 
即便没有一战而下,被桓容走脱,也不是大问题。
 
几万晋军落网,这支两千人的殿后部队被困在燕地,早晚都是一死。
 
经过荀宥的分析,桓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:在历史猛人眼中,无论他蹦跶得多厉害,跳得多高,短时间内都是“虾米”级别。
 
合着自己如此努力,照样是个跳跳虾?
 
“府君?”
 
“无事。”
 
小虾米照样能掀起大风浪。
 
换成初来时,桓容绝不会有此想法。但在现下,他早已融入历史,不再是个旁观的路人。他会用事实告诉慕容垂,轻视对手的结果,大白鲨早晚也要栽跟头。
 
“如此,就依仲仁之计。”
 
渣爹遇挫,桓容乐见其成。考虑到可能要自己背锅,他又没法继续乐观。既要让渣爹栽跟头,又要成功避开黑锅,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功!
 
心思既定,桓容不再耽搁,取出一支木哨,对着茫茫雪原吹响。
 
悠长的哨音穿过朔风,刺破云层。
 
不久,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。
 
桓容自车窗望去,矫健的身影盘旋在云层之间,双翼振动数下,伴随一声长鸣,径直俯冲而下。
 
太和四年,十一月底
 
晋军沿汉时古道南下,日夜兼程赶往汝阴。
 
途中休息时,一只苍鹰飞入北府军的营盘,寻找到刚自军帐走出的刘牢之。
 
对于满脸虬髯的糙汉子,苍鹰向来没多少耐心。
 
找准目标,将竹管丢下,抓掉刘牢之的头盔,苍鹰飞落到旗杆上,竖起翎羽,明显在表示:快拿起来看,你个长相不及格的糙汉!
 
刘牢之险些当场拔剑。
 
好在认出这是桓容养的鹰,才没有来一场人鸟大战。
 
“将军,这是桓校尉的鹰?”
 
刘牢之瞪部曲一眼,后者当即倒退半步,他招谁惹谁了?
 
弯腰捡起竹管,取出里面的绢布,仔细看过一遍,刘牢之神情大变,立即回身入帐,向郗愔禀报此事。
 
“桓校尉示警?”
 
郗愔抬起头,声音有气无力。
 
大军饥一顿饱一顿,伙食情况堪忧。如郗刺使之尊,也只能以蒸饼充饥,咸肉汤都是隔两顿才有。
 
这种情况下,寒食散什么的,早被郗愔抛到脑后。包括在他帐下的王献之,一样是面有菜色,咸肉和寒食散摆到面前,绝对扑向前者。
 
“桓校尉信上说,贼寇欲在前方深涧处设伏,并有一支骑兵缀在大军身后。”
 
“前后夹击?”郗愔神情微变,“消息确实?”
 
刘牢之点头。
 
他了解桓容,以对方的性格,绝不会在这样的事上开玩笑。
 
“使君,需将此事报于督帅。”王献之道。
 
“恩。”郗愔将要起身,似想到什么,重又坐下。
 
“使君?”
 
“道坚,你带人出营,便说奉我之命,巡查前方路况。待你归来,我再去见督帅。”
 
“诺!”刘牢之没有多问,行礼退出营帐。
 
郗愔拿起近乎透明的绢布,看着上面渐露锋芒的字迹,不禁再次感叹:得子如此,桓元子何德何能!如是我子……罢,没有福气啊。
 
“使君,仆斗胆,军情如此紧急,为何不立即报知大司马?”
 
“正因紧急,方才不能轻忽,需要道坚走上一遭。”
 
郗愔收起绢布,转头看向王献之,有心教导一下这个外甥兼侄女婿,想起建康的风言风语,念及去世的二弟,又看他很不顺眼,这种复杂的情绪,实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。
 
好在王献之表现尚佳,主动离开建康,没给人可趁之机。
 
要不然,以郗刺使如今的势力,想要给侄女找回场子,琅琊王又怎么样?一样得跪。不服?打得你跪!
 
桓容扇动翅膀,受影响的不单是桓大司马。
 
历史上爱好寻仙问道,修黄老之术,将寒食散当糖豆嗑的郗愔,也被拽离既定的人生轨道,大踏步走上和桓温互搏的道路,并且越行越远。
 
王献之凝眉深思,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,却没能及时抓住,仍是满头雾水。
 
郗愔摇摇头,没有轻易为他解惑。
 
有些事需要自己参透,别人帮得了一次,帮不了两次三次。既然要走上仕途,就不能再玩名士洒脱,必须学会“用心”。
 
桓容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 
思及刚到京口时的少年,郗刺使不禁有些怀念。
 
想起当时的桓容,就不免想到宴会上的麻雀,当真咸香酥脆,令人口舌生津。
 
郗刺使看一眼蒸饼,默默做出决定,回到京口之后,必要着人制上整盘,一回吃个过瘾。
 
什么养生,什么求仙,都吃屎去吧!
 
刘牢之在营外转了一圈,很快发现“情况”,煞有其事的归来禀报。
 
郗刺使掌握情报,满面肃然的走进中军大营,同桓大司马商讨贼寇设伏之事。
 
当日,全军上下一改往日作风,不再吝啬粮食,每人发下两个蒸饼,并有满满一碗热汤。
 
同时,大军悄无声息的分成三队,桓大司马领西府军在先,诸州私兵在中,郗刺使率北府军在后。
 
“慕容垂敢以自身为饵,意图灭我五万大军,温戎马半生,岂能让这胡贼小觑!”
 
桓大司马憋了一口气,决定将计就计,率领西府军精锐,一举撕破鲜卑兵的埋伏圈。
 
想前后夹击?
 
好!
 
看看是你的网足够强,还是我手中的尖刀更锋利!
 
围不住四万大军,埋伏在深涧中的一万五千鲜卑兵,都会成为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,只等被几口撕碎,生吞活剥。
 
鲜卑兵张开包围圈,慕容垂亲率三千骑兵进入预定位置。
 
晋军佯装不知有诈,继续在古道上前进。
 
桓容率领的殿后部队悄悄追上骑兵,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 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 
计中计,套中套。
 
谁胜谁负,端看天意。
 
朔风乍起,细碎的飞雪扑面而来。
 
晋军排成长龙,列队走进深涧。
 
埋伏在两侧的鲜卑兵得到命令,一齐杀出,呐喊声震天。
 
薄雪之中,赤色飞溅,顷刻染红大地。
 
鲜血汇聚成溪流,自石间穿行而过,自上空俯瞰,仿佛是一张血红色的大网,将几万人同时围入其中,拖向地狱。
 
噍——
 
鹰击长空,鸣叫声穿透云层。
 
见晋军落入圈套,慕容垂率领的三千骑兵如利箭般冲出。
 
骑兵吹响号角,本该在两侧接应的李邦等人却不见踪影,反而是象征北府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立起,迎风招展。
 
“中计了!”
 
慕容垂心知不妙,刚要调转马头,身后又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 
桓容率领的两千步卒赶到,成排的竹枪斜指。
 
桓容坐在武车上,辨认出一身金甲的慕容垂,立刻举起右臂,发出进攻的讯号。
 
中军的一辆大车内,慕容冲猛地踹开车门,不顾被捆着的双手,翻身滚落车下,几下爬到车底,借一把断刀割开绳索。
 
“抓住他!”
 
两名府军冲过来,绳索乍然断裂,慕容冲一脚踹到府军的腿上,抓起掉落的环首刀,狠狠一刀劈落,府军倒在地上,鲜血自伤口喷出,瞬间染红皮甲。
 
“杀!”
 
慕容冲抢过一匹战马,直冲慕容垂率领的骑兵所在。
 
看到熟悉的武车以及车上的桓容,慕容冲双眼充血,大喝一声杀了过去。
 
与此同时,获悉慕容垂设伏拦截晋兵,乞伏鲜卑计划从荆州出发,直扑汝阴。
 
“鲜卑同晋人交战,晋人胜算不大。即便侥幸逃脱,也将损兵折将。我部往汝阴拦截,不只能卖慕容垂一个人情,更能捞到不少好处!”
 
首领乞伏司繁打定主意,亲自调兵遣将。
 
不料想,未等部落骑兵出荆州,驻地突遭一支黑甲骑兵袭击。
 
这支骑兵浑身煞气,根本不讲规矩,二话不说冲进营地,挥刀劈砍不算,更要放火烧帐。
 
乞伏司繁刀未出鞘,已被秦璟一枪扎透胸腔,倒拖在马后,留下蜿蜒数米的血痕。
 
黑夜中,火光照亮半个夜空。
 
鲜卑大首领,十六国时期,西秦君主乞伏国仁和乞伏乾归的父亲,就此倒在雪地中,尸体被火光吞噬,于世间不留一丝痕迹。
 
第九十章:亲父子明算账
 
荆州一场大火,连烧两个日夜,万余乞伏鲜卑尽数葬身火海。其后,秦氏坞堡的仆兵一路攻城拔寨,拿下大半个荆州。
 
因乞伏鲜卑意图自立,驱赶并杀死慕容鲜卑派驻的官员,致使州郡间消息不畅。直到事发数日,临近的豫州守军才闻听消息,匆忙派人前往查探。
 
时值隆冬,队伍在途中遭遇雨雪,耽搁数日方才过境。
 
彼时,大火早已熄灭,营地中狼藉一片。
 
倒伏的骸骨早成飞灰,被碎雪和污泥掩埋。帐篷和粮秣皆被付之一炬,轻轻一碰,尽数皲裂破碎,化成灰黑色的青烟,随朔风飘远。
 
因双方早有联络,慕容垂设伏之前,曾暗中派人送出消息,将晋军的撤退路线告知乞伏鲜卑。他料定乞伏司繁不会放过天赐良机,必会兵发荆州,在晋军南归之前狠捞一笔。
 
结果却出乎预料,不等乞伏司繁出兵,自己的营地先被烧了,手下骑兵尽数被杀死,不留一人。
 
“不好!”看到营地的惨状,带队的鲜卑幢主面色骤变,大声道,“快返回大营,派人给大都督送信!”
 
乞伏鲜卑没了,大都督的计划必会受到影响。
 
若火烧营地之人同晋军无关则罢,假如二者联合,以这支军队的战力,埋伏在古道的同袍恐经凶多吉少。
 
越想越是心惊,幢主扬鞭策马,不顾雨水夹着雪子打在脸上,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营中,派人向慕容垂发出警报。
 
天空中,一只黑鹰振翅翱翔,始终飞在鲜卑骑兵头顶。
 
幢主等人一心赶回营地,并未曾留心。
 
在苍鹰之后,百余黑甲骑兵遥遥跟随,一路从荆州追到豫州,距大营数里方才停住。
 
“找到了。”
 
秦玦和秦玸胆大,主动请缨前往探路。
 
秦璟率大部队在后,避免被鲜卑骑兵提前发现。
 
“回去,给阿兄送信!”
 
秦玸打了一声呼哨,放飞一只金雕。
 
黑鹰在营地上空盘旋,寻到一株古木落下,隐去踪迹。金雕掉头西行,给秦璟率领的军送信。
 
“乞伏鲜卑已灭,荆州可收入囊中。”
 
秦玦策马立在秦玸身侧,道,“再拿下豫州,可顺势发兵彭城。如果晋兵牵制住慕容垂,将他困在汝阴,留下充裕的时间,有阿兄亲自带兵,下邳也能一战而下。”
 
秦玸摇摇头,道:“哪里有那么容易。”
 
想要困住慕容垂并非易事。
 
如果是秦氏仆兵,大概有七成把握。
 
可惜,和慕容垂对战的是晋兵。
 
不是他看不起晋兵,只是从枋头之战推断,胜负当真难料。
 
“晋兵从枋头撤退,临行前焚烧战船物资,粮秣肯定不足。纵然能窥破鲜卑人的计谋,也未必能轻易取胜。”
 
秦玦思量一番,也觉得此言有理。
 
“暂时没法前进,先寻个隐蔽处等阿兄。慕容垂不在,这处营盘必须拿下!”秦玸道。
 
兄弟俩商议妥当,调转马头,向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山驰去。
 
此时,慕容垂正同晋兵苦战。
 
桓容发出示警,晋兵提前做出防备,双方展开包围和反包围,鲜卑人未能占到任何便宜。
 
桓大司马以自身为饵,吸引鲜卑兵的注意,郗愔率北府军扫除李邦手下的州兵,各州刺使通力合作,率手下州兵和范阳王的骑兵进行鏖战。
 
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。
 
鲜卑兵以逸待劳,晋兵占据人数优势。
 
前者为战功搏杀,后者为返回南地拼命。
 
战局陷入胶着,几万人全都杀红了眼,没有一个士卒后退。
 
慕容垂率骑兵从晋军背后杀出,本以为能里应外合,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,打得晋兵丢盔弃甲,取得一场大胜。
 
哪里想到,桓容做了他身后的黄雀,率两千步卒赶到,将三千人堵在深涧入口。
 
竹枪兵列阵,弓兵在阵中控弦。
 
刀盾手自左右合围,以劣势的兵力,硬是将这三千骑兵堵个正着。
 
“杀!”
 
晋人豁出性命,慕容垂的计划落空。
 
眼见范阳王的私兵一个个战死,情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,慕容垂当机立断,就要带人冲出深涧。
 
桓容哪会让他如愿。
 
即便不能灭掉这个猛人,也要狠狠戳上两刀,给他放一放血。
 
“列阵,前进!”
 
武车防备一流,没有弩箭齐射,车轮两侧的木刺照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压力。
 
竹枪兵和弓兵配合愈发默契。
 
弓兵三轮齐射,阻住骑兵后撤的道路,竹枪兵趁机猛刺,前排的战马和骑兵被刺个正着。
 
嘶鸣声中,阵前的战马先后倒地,鲜卑兵坠马翻滚,没等爬起身,两侧的刀盾手迅速补位,满脸的狞笑,抡起环首刀就是一顿猛砍。
 
慕容冲策马飞奔而来,满脸杀气,刀尖对准车上的桓容。
 
“受死吧!”
 
见冲不过枪阵,慕容冲豁出去,将环首刀当匕首投掷出去。
 
桓容吃惊不小。
 
这中二少年怎么跑出来了?
 
如此重要的俘虏,渣爹竟没派人看管?
 
来不及多想,眼见长刀飞来,桓容忙向右侧闪躲,刀锋几乎是擦着肩头飞过,当啷一声落在车板上。
 
看看几斤重的环手刀,再看看抓起一杆长矛,和慕容垂并肩厮杀的慕容冲,桓容十分确定,这中二少年的“战俘生活”过得相当滋润。
 
伙食好不好两论,但是肯定没饿着,说不定还有医者看顾。
 
要不然,怎能如此生龙活虎,杀人犹如砍瓜切菜?
 
“典魁,钱实。”
 
“仆在。”
 
“出阵,截住那对叔侄!”
 
“诺!”
 
能抓你一次,就能抓你第二次。
 
抓不住也要狠捶一顿!
 
桓容扣紧手指,看向冲开枪阵的慕容垂和慕容冲,用力咬住腮帮,下定决心,等到战后,必须再狠坑渣爹一回!
 
饿着士卒的肚子,却如此优待战俘,让他有力气逃跑,掉过头来冲锋陷阵,天下间没这样的道理!
 
桓容发了狠,典魁钱实同时出阵,直扑慕容垂和慕容冲胯下战马。
 
见识过某人形兵器的厉害,叔侄俩均不敢掉以轻心。
 
没料想,这两人不过是烟雾弹,几名预先挑选出的弓箭手才是最大的杀招。
 
“殿下小心!”
 
悉罗腾再次立功,发现飞来的箭矢,不管三七二十一,冲到慕容垂的马前,为他挡开致命的一击。
 
慕容冲却没那么幸运。
 
箭矢飞来,他正一矛刺向典魁,意图将对方逼开。
 
耳边听到破风声,想要策马闪避,已经来不及了。
 
三只利箭,两只擦着上臂飞过,另一只正中右肩。因无铠甲遮挡,箭头深入数寸,破开皮肉,恰好卡在骨缝之间。
 
“凤皇!”
 
见侄子中箭,将要被典魁拉下马,慕容垂大喝一声,两矛挑飞挡路的晋兵,策马飞冲,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扬起前蹄,就向典魁的背心踹下。
 
桓容正关注战况,见此一幕,当场毛发直立。
 
“典魁,快闪开!”
 
典魁没有躲开马蹄,也来不及闪躲。
 
只见他放开慕容冲,迅速转过身,不退反进,两步欺到马下,一拳狠狠凿向马腹。
 
咴律律——
 
战马痛苦的嘶鸣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 
典魁乘胜追击,又是狠狠一拳砸在战马的侧腹。这一次,战马连嘶鸣都发不出来,当场口鼻流血,栽倒在地。
 
从典魁出拳到战马倒地,一切的一切仿佛慢动作回放。
 
两拳砸死一匹战马?
 
四周的晋兵和鲜卑兵同时动作一顿,看向立在马前的人形兵器,满脸悚然。
 
桓容从震惊中回神,耳鼓一阵阵胀痛,这才发现,足足有十几秒,自己竟秉住了呼吸。
 
“快,抓住他!”
 
慕容垂落马,典魁再次欺身而上。
 
此举仿佛触动开关,四周的晋兵终于意识到,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,当即挑飞面前的敌人,一齐向慕容垂扑了上去。
 
一个人对付不了,那就几个人一起上;几个人还不成,那就十几个,几十个!
 
总之,就是压也要将他压死!
 
晋兵红了眼,为战功不要命;鲜卑兵为保护主帅,同样不再惜命。双方杀到一处,顷刻间血肉横飞。
 
“叔父!”
 
见慕容垂身陷险境,慕容冲咬牙将箭尾折断,不顾肩上的痛楚,和悉罗腾合力冲开绞杀在一起的士卒,荡开刺来的竹枪。
 
“快救大都督!”悉罗腾架住一排竹枪,大吼道。
 
慕容冲单手握紧缰绳,双腿夹住马腹,上身几乎同马鞍呈九十度直角,自半空探出手臂。
 
“叔父,抓住!”
 
慕容垂没有犹豫,挡开两名晋兵,抓住慕容冲的前臂,双足用力一点,借战马飞驰的惯性,纵身跃上马背。
 
“走!”
 
大势已去,此战不可能获胜。
 
慕容冲身负箭伤,渐渐失去力气。慕容垂接过缰绳,护住侄子,策马向战阵的空隙冲去。
 
因冲上来的晋兵太多,里面有不少是府军和州兵,根本不听指挥。典魁想要上前拦截,却被自己人挡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一路冲杀,转瞬只剩背影,恨得咬碎大牙。
 
悉罗腾没有之前的好运,为掩护慕容垂落入重围,被刘牢之一枪挑落马下,身负重伤,仰躺在地,当场被晋军生擒。
 
慕容垂和慕容冲逃走后,涧口的战斗再无悬念。
 
鲜卑兵无意搏杀,一心向外冲,完全是溃不成军。
 
晋兵都想多得战功,群拥而上,虽说杀敌不少,却因己方混乱给了敌人可趁之机,放走了百余骑。
 
饶是如此,仍可称为不小的胜利。
 
与之相对,中军的情况却不太妙。
 
桓容预料的没错,晋军兵力占优,奈何战斗力差鲜卑人一截。范阳王慕容德率部众冲杀,左冲右突,差点被他冲到中军大纛之下。
 
好在桓温身经百战,左右两翼有桓冲和桓豁互相支应,几度险象环生,终没被对方得逞。
 
经过最初的激战,晋兵体力的问题逐渐显现。
 
鲜卑兵抓住时机,在右翼撕开一个缺口,慕容德当先冲出,余者紧随而上,缺口再没合拢。除被彻底包围的千余人,以及战死的骑兵步卒,余者尽数逃出生天。
 
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,深涧早被鲜血染红。
 
是胜是败?
 
从结果来看,晋军应该胜了。
 
然而,战损统计出来,四万大军伤亡超过一万,战损达到三比一,又何能言胜?
 
清理战场时,桓大司马就地升帐,各州刺使和军中文武均被召去议事。桓容率队赶上大军,又参与之前的战斗,自然不会被落下。
 
条件简陋,不好讲太多规矩。
 
桓大司马位居上首,众人分左右落座。刻意避开下风处,仍有血腥味不时飘过鼻端,足见战况之惨烈。
 
“此战能料敌先机,未令贼寇计谋得逞,实因郗刺使明察。”
 
桓大司马站起身,当着众人的面对郗愔行礼,道:“此前多有误会,今番大军得以脱险,全仗方回高义,请受温一拜!”
 
“大司马这一礼,愔不敢受。”郗愔侧身避开。
 
“方回何意,莫非仍计较温前番过失?”桓温面有不愉。
 
“非也。”郗愔摇头,正色道,“立功者另有其人,故愔不敢受大司马一拜。”
 
“另有其人?”桓温诧异。
 
“然。”郗愔抚须笑道,揭开谜底,“不是旁人,正是奉大司马之命,率千人为大军殿后的旅威校尉桓容!”
 
此言既出,众人齐齐转头,目光聚向桓容。
 
“此事需从几日前说起……”
 
郗愔无意占他人之功。
 
经他口述,桓容有勇有谋,发现胡人诡计,立即向大军送信。
 
为证明消息确实,郗刺使派人探查,确定鲜卑确有埋伏,方才告知桓大司马,定议将计就计,给鲜卑一个教训。
 
“桓校尉不赀之器,拔群出萃,大司马秉公正义,为报国恩,父子临阵,实乃我辈楷模。”
 
郗愔道出实情,赞扬桓容的同时,对桓大司马的“一心为国”和“慷慨大义”大加赞扬。
 
桓温被“夸”得肝疼,却硬是没法反口,只能继续疼。
 
一番话说完,郗愔扫过众人,明显表示:事情到这个地步,诸位还要继续装糊涂,不做出些表示?
 
帐中多是一方大佬,人精中的人精,哪会不懂他的意思。
 
暗中咳嗽一声,彼此交换眼色,打算卖郗愔这个人情,开始众口赞扬桓容,追捧桓大司马,将事情就此定性,不给有心人挑刺翻盘的机会。
 
被如此赞扬,桓容脸色发红,很不好意思。
 
桓温同样脸色涨红,究竟是喜是怒,唯有他自己知晓。
 
郗愔牵头点火,众人帮着拾柴,火堆升起来就不会熄灭。
 
有诸州刺使见证,桓容的功劳板上钉钉。桓大司马再不乐意,也得当场做出表示,等回到建康,第一时间为他请功。
 
“可惜被慕容垂和慕容冲走脱。”一名刺使道。
 
此言一出,帐中顿时一静。
 
出言者状似无心,听话者却十分有意。
 
先前的枋头大捷,今日的深涧之战,众人都有眼睛,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 
抓住慕容冲的是谁?
 
桓容。
 
给慕容冲逃跑机会的又是谁?
 
桓大司马。
 
认真追究起来,不是桓大司马将人要来中军,好吃好喝的招待,又派医者为他治伤,慕容冲未必有力气逃走。
 
慕容冲没跑成,自然无法救走慕容垂。
 
想到这里,众人都开始不淡定,看着桓大司马的目光变得诡异。
 
不是桓大司马此举,说不定真能抓住这对叔侄,就此创造历史!
 
桓大司马如芒在背,郗愔则老神在在,看一眼最先出言的刺使,眸光微亮。
 
北伐至今,虽未攻下邺城,也没拿下几个州郡,但两次击败慕容垂,同样成果斐然。百姓不知内情,必然归功于大军统帅,以为是桓大司马用兵如神。
 
回到建康之后,桓元子声誉大振,处尊居显,难保不会对晋室下手。
 
郗愔十分清楚,一旦桓温下定决心,绝不会半途而废。想要保住晋室,就不能让他有这样的机会。
 
北伐的结果不能改变,但功劳属谁倒可以做一番计较。
 
慕容冲逃走是最好的突破口。加上桓熙贪墨军粮,督帅屡次调兵不公,赏罚不均,都能引来众人反弹。
 
计划看似粗陋,却往往更加有效。运用得当,借机拉拢几方势力,联合同桓温对抗,非是不可能。
 
桓元子处心积虑,欲借北伐之势登上九五,开国建朝?
 
还要看他答应不答应!
 
郗愔下决心削弱桓温的声望,在北伐功劳上做文章,桓容成为直接受益人,回到南地之后,赏赐绝不会少,官位乃至爵位都将升上一升。
 
桓容十分清楚,自己是被利用。
 
但这种利用不是没有价值,既能得实在好处又能给渣爹添堵,何乐而不为?
 
于是乎,桓容摆出谦逊姿态,得诸位大佬交口称赞。桓温令众人失去青史留名的机会,引来无数白眼。
 
临到傍晚,众人散去。
 
桓容叫来典魁和钱实,命他二人清点车上的肉干,分批送出去。
 
“北府军和各州刺使都送一些。”
 
“大司马那里?”
 
“阿父出公忘私,我又岂能徇私?自然是不送!”
 
渣爹想要?
 
没问题。
 
不过亲父子明算账,拿钱来买!
 
桓容大义凛然,钱实和典魁面面相觑,不约而同看向两位舍人。
 
荀宥和钟琳咳嗽两声,同时转身望向夕阳。
 
“今日无雪,天气晴好。”
 
“果然很好。”
 
“府君愈发睿智了,幸甚。”
 
“不错,幸甚。”
 
两名舍人望天感叹,表情无比欣慰。
 
钱实和典魁先前还有几分明白,被这一绕,登时满头雾水。
 
这都哪跟哪?
 
难怪军中士卒皆言,情愿和胡人拼刀子也不乐意听两位舍人说话,心累!
 
第九十一章:归晋
 
十几车肉干送出,桓容收获众多诸位大佬友谊,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。
 
殿后的两千人调入北府军,顺利得超出想象。
 
桓大司马有心阻拦,不用郗愔出面,各州刺使纷纷出面,三言两语就将桓大司马的话堵了回去。
 
“友谊”的威力可见一斑!
 
诸位大佬言语交锋时,桓容有幸旁观几次,从头听到尾,基本只有赞叹鼓掌的份。
 
参与进去,说上几句?
 
就事实而言,他还是继续做跳跳虾比较实在。
 
不到相当级别,没有丰富的“官生”经历,贸然开口的话,绝对会被绕到沟里,想爬都爬不起来。
 
“还是太嫩啊。”
 
坐在武车里,咬着阿黍特制的肉干,欣赏车外风景,桓容发出如是感叹。
 
深涧之战后,晋军清理过战场,短暂休整一日,随即整合队伍,由汝阴南下,顺陆路进入淮南郡内。
 
吸取之前的教训,桓大司马抛弃怀柔手段,再无意优待俘虏。
 
若非如此,必定遭到更多白眼。
 
悉罗腾在战场坠马,侥幸未死,重伤被擒。
 
医者简单看过,固定住断骨,简单包扎止血,悉罗腾就被五花大绑,捆在临时赶制的大车上,由同样被俘的鲜卑伤兵一路牵拉,随大军南行。
 
深涧一战,晋军伤亡超过万余,死者多被就地掩埋,伤者经简单救治,轻伤随军步行,重伤由担架担负。遇伤势太重,均由大车运送,有医者看护。
 
换做以往,伤兵极少有此待遇。
 
遇上伤势过重,尤其是断手断脚,基本只能等死。
 
桓容调入北府军后,同刘牢之商议,请示郗刺使,临时拼凑出木车担架,并集中营中的医官,对伤者进行救治。
 
北府军带头,诸州刺使见到效果,开始有样学样。
 
桓大司马知晓此事,破天荒的发下一批伤药,让桓容好一顿惊奇。
 
饶是如此,因条件限制,每日仍有伤兵死在路上。
 
看到路边掩埋的尸骨,桓容再次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。对这些士卒来说,即便拼死走下战场,也未必能活着归乡。
 
于此,军队的将官士卒早已经习惯,甚至有些麻木。
 
见桓容盯着路边的新坟,刘牢之策马走过,挡住他的视线,道:“世事如此,容弟总要习惯。”
 
习惯吗?
 
桓容看一眼刘牢之,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。他以为自己逐渐习惯这个世道,能对胡人痛下杀手,已经足够心硬,然而……
 
叹息一声,桓容拉起车窗,靠在车壁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
 
军队过淮南,当地太守率郡内官员出迎,并备下酒水炙肉犒劳大军。
 
“天威之师,此番两场大胜,使得贼寇丧胆,实乃汉家之幸!”
 
淮南太守姓周,出身兴郡士族,与教导桓容的周氏大儒是族亲。
 
桓容得阿黍提醒,特地下车见礼。
 
周太守年过耳顺,一把长须垂过胸前,眉目疏朗,一口标准的吴地官话,笑容里带着亲切。
 
“从兄曾言,郎君抱宝怀珍,瑚琏之器。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 
“使君过誉,容愧不敢当。”
 
“当得。”周太守道,“今次北伐,郎君临阵不乱,生擒贼寇中山王,实是智勇无双。”
 
桓容面色微红。
 
别人不晓得内情,他自知自事,能抓住慕容冲,半数是靠运气。
 
“郎君甘冒危险,为大军垫后,窥破贼寇奸计,及时送出消息,助大军冲破重围,可谓大功!捷报传回建康,朝中上下皆言,郎君有班定远之风,日后当建卫班之业,立不世之功。”
 
被当面这样夸,桓容耳根发热,连道周太守过誉。
 
究其根本,还是脸皮不够厚,缺乏官场经验。
 
郗愔同周太守有旧,见他如此夸赞桓容,心下明了,他的密信送去建康,王、谢士族已经开始行动。
 
桓元子身为权臣,掌控军权,跺一跺脚,建康的地皮都要抖三抖。可论起民望以及对舆论的掌控,遇上王坦之谢安等人,照样要退一射之地。
 
有周太守带头,淮南的官员均对桓容交口称赞。夸完正主,又对桓大司马口出赞誉,各种好话轮番轰炸。
 
听着一声又一声“教子有方”“后继有人”,桓温的笑容都有些扭曲。奈何面子必须做,不管憋了多大的闷气,别人夸自己儿子,总不能当场翻脸。
 
比起桓容的风光,桓熙彻底被人遗忘。
 
昔日风光无比的南郡公世子,此时正躺在车中,因双腿骨头断裂,动也不能动,凡事都要有人伺候。
 
军中医者诊断之后,言明桓熙的伤势极重,即使断骨愈合,也无法如常人般行走。更糟糕的是,他的后背磕到硬石,伤到了脊椎,必须常年休养。
 
碍于桓大司马阴沉的表情,医者只能捡最好听的说。
 
就事实而言,桓熙已成废人,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,吃喝拉撒均要人照顾,生活基本无法自理。
 
郡公世子自然不能是个废人。
 
桓大司马清楚,桓熙同样明白。
 
知晓伤情之后,桓熙仿佛变了个人,整日躺在车中,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车顶,一句话不说,近乎傻了一般。只在听到桓容的名字时才会出现反应,一瞬间五官扭曲,面容好似恶鬼。
 
“桓世子贪墨军粮,战场怯敌……”
 
郗愔有意压下桓温的名望,不使他在北伐中得利,除慕容冲逃走一事外,桓熙犯下的错事必要大书特书。
 
有桓容做对比,桓熙的错误瞬间放大数倍。
 
无需添油加醋,世人自会追寻“真相”。
 
桓大司马是如何“磨练”嫡子,又是怎样庇护庶子,这其间的种种,无论如何隐瞒不住。
 
一旦印象生成,流言无法压下,影响不会轻易消除。桓大司马想摆脱“不慈”之名,怕要头疼上好一阵子。
 
郗愔计划给桓大司马下套,桓容不知自己又要被动坑爹,看到城门前进出的商队,不由感到一阵惊讶。
 
“这里还有吐谷浑人?”
 
见他好奇,一名书佐笑着为他解惑,言道:“淮南地处国境,虽有兵祸,却也为商队必经之地。”
 
淮南郡同汝阴郡相邻,自北来的商旅,若是选择陆路,多数要由淮南过梁郡,再入都城建康。
 
如此一来,淮南虽是兵家要地,城内却是格外的繁荣。
 
南来的丝绸布匹,北来的骆驼牛马,均能在城内市卖。每逢开市,必是人喧马嘶,车来车往,热闹非凡。
 
只不过,因地处边境,城内有严格的规制,例如牛马市绝不能靠近官衙,士族豪强聚居的里中少有庶人出入。
 
入夜之后,城门关闭,各里均会放下栅门。除值夜巡逻的郡兵,凡在夜间行走之人都会被抓捕关押,不能说明来历,无论汉人胡人,尽数会被罚为田奴。
 
听书佐讲解,桓容不禁咋舌。再看巍峨的淮南城墙,又是另一番感触。
 
四万大军在城外驻扎,桓大司马谢绝周太守邀请,没有入城赴宴。
 
周太守没有勉强,令郡兵抬来大筐的蒸饼炙肉,并有数桌精美的酒菜,笑道:“仆一番心意,大司马万勿推拒。”
 
在外数月,粮秣不足,全军上下都少油水,嘴里能淡出鸟来。即便是桓大司马也没法拒绝这样的“诱惑”,干脆请周太守留在帐中,设宴同庆。
 
郗刺使和刘牢之同被请去赴宴,桓容虽立下大功,到底级别不够,加上对渣爹的人品不报希望,无人来请,更乐得自在。
 
入夜之后,桓容坐在火堆旁,同荀宥钟琳一起烤着蒸饼,喝着肉汤,同样是一种享受。
 
“大军过淮南后,再经梁郡,不日可入建康。”
 
“以本朝军制,大军不入都城,应往城外两百里扎营。”
 
“如大司马有意,大军不过梁郡,而是转道历阳直入豫州,待到姑孰,诸事可尽掌其手。”
 
“郗刺使必不会答应。”
 
“淮南太守同郗使君有旧,请大军暂留淮南,未必没有深意。”
 
“确实。”
 
蒸饼散发出焦香,荀宥和钟琳的讨论告一段落。
 
桓容始终没有插言,自顾自撕开微焦的饼皮,烫得嘶了一声。
 
“府君以为大司马会选哪条路?”荀宥出声问道。
 
“唔?”桓容一边对饼吹气,一边夹起成片的炙肉,搭配腌菜夹入饼中,咬了一大口。
 
享受啊!
 
“府君?”
 
桓容摆摆手,意思很明白,吃饭中,没空,稍后再议。
 
荀宥登时无语。
 
钟琳咳嗽两声,取下烤饼递给荀宥,眨了眨眼,这些时日还没明白?府君面前,吃饭最大,他事尽要靠后。
 
三人围着火堆吃饼,营中士卒均在大快朵颐。
 
随桓容殿后的两千人不缺肉食,其他将兵则不然。看到大块的炙肉,双眼都能放出光来。幢主和队主好歹能矜持一下,什长和伍长哪管许多,全部袖子一撸和士卒开抢。
 
中军大帐内,诸位大佬推杯换盏,面上一团和气,背地暗潮汹涌。
 
大帐之外,无论军官士卒,全都敞开了肚皮,吃得满嘴油花,全无形象。
 
桓容吃完六个蒸饼,三块拳头大的炙肉,喝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,勉强五分饱。重新将蒸饼架在火上,看向已经吃饱,只能陪着他撕饼皮的两位舍人,笑道:“方才仲仁问我,大司马会选哪条路。”
 
荀宥停下动作,认真的看着桓容,道:“府君可有答案?”
 
“没有。”
 
“……”
 
“不过,无论大司马如何决定,于我都无大碍。”
 
荀宥微锁眉心,钟琳亦有几分不解。
 
桓容将蒸饼翻了个个,接过阿黍调好的酱料,仔细的刷到饼上,口中道:“自我出仕,至今一载有余,始终未曾归家探望。朝廷有制,逢腊日,官员皆可休假,我自要返回建康与家母团聚,尽人子之孝。”
 
腊日是华夏古节,历史悠久,早在夏商之时便有记载。
 
魏晋时期,腊日被视为团聚之日,遇上重视节庆的官员,一些罪轻的囚犯都会被放回家过节。
 
时人重孝。
 
大军既已南归,桓容要回建康同母团聚,只会被世人称道,无人会加以指摘,斥他任性妄为。
 
“故而,无论大军走梁郡还是入历阳,都于我无碍。”
 
抵达淮阳之前,桓容曾有几分担忧,还是周太守提醒了他。
 
“周太守曾提此言?”
 
“并未直接言明。”桓容取下蒸饼,道,“周使君只言腊日将近,外出之人陆续归家,城中愈发热闹。如我有意,可入城一观。”
 
荀宥和钟琳都是聪明人,稍一思量,便明白其中暗示。
 
周太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,此时都不重要。
 
重要的是,这给桓容提了醒,他根本不必跟随渣爹脚步,被动的见招拆招,大可以此为借口走人。
 
若是秦汉隋唐,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想象。哪怕是早些年的三国时期,也会被扣上违犯军令的罪名。
 
换成晋朝,潇洒是风尚,不羁是必须,放浪是性格。加上桓容头顶孝道,尊崇传统,行具大义,他要回建康,桓大司马当真拦不住。
 
吃完蒸饼,桓容取过布巾净手。
 
夜风渐起,天气转冷。
 
桓容打了个喷嚏,站起身,打算回车休息。
 
刚走出两步,忽听钟琳道:“府君,各州刺使均在宴上,又有淮南太守在场,何不趁此时请见大司马?”
 
桓容停住脚步,转身看向钟琳。
 
“孔玙何意?”
 
“冬日多雨雪,府君既要返回建康,自当尽日启程。”
 
潜台词是:冬天的路不好走,尽早启程为上。择日不如撞日,各州大佬都在场,桓容这时开口,桓大司马碍于面子也得放行。
 
“府君,孔玙所言有理。”
 
有诸州刺使为见证,桓容孝顺之名定当远播。日后如有他人以父子之隙攻讦,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反驳。
 
谁说府君不孝顺?
 
脸伸过来,抽不肿你!
 
钟琳和荀宥互看一眼,深知彼此言下之意,有志一同劝说桓容,为免夜长梦多,早走一天是一天。最好今天开口,明天一早就出发!
 
桓容挑眉,琢磨两秒,拊掌笑道:“善!”
 
中军大营中,篝火熊熊燃烧。
 
酒香和肉香在营地中飘散,大帐中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,似能驱散冬日的湿冷。
 
桓容步行来到帐前,被巡营士卒拦住,张口道明来意。士卒请他稍待,快行几步告知部曲,后者看了桓容一眼,当即入帐禀报。
 
少顷,帐中笑声忽然一顿,部曲自大帐走出,请桓容入内。
 
“桓校尉请。”
 
桓容笑着颔首,整肃衣冠,迈步走进帐中。
 
帐帘半垂,背后犹有凉风,前方却是暖意扑面,夹带着浓郁的酒香,熏人欲醉。
 
桓容的酒量一般,并且喝酒上头。仅是闻到酒香,脸上就有些红。被暖意一熏,暗中攥紧手指,方才稳步上前,绕过摆在地上的火盆,拱手揖礼。
 
“见过督帅,诸位使君。”
 
桓温未着铠甲,深衣扯开领口,面上带笑,说话时带着几分酒气。
 
“起来,阿子有事?”
 
“是。”桓容恭敬道,“儿去岁出仕盐渎,一载未曾归家。今大军凯旋,佳节将近,请阿父许儿先返建康,与阿母团聚。”
 
桓温未及出言,郗愔当先拊掌道:“郎君至孝,好!如得子如此,愔平生无憾!”
 
此言既出,众人纷纷附和。
 
桓温的酒意消去几分,眸光微凝。陪坐帐中的郗超低下头,攥紧酒盏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 
“阿子可知军规?”
 
“回阿父,儿知。”桓容沉声道,“然孝乃人子之道,儿愿免请战功,只望能见阿母!”
 
说话间,桓容伏跪在地,眼眸低垂,眼眶泛红,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 
“阿兄,瓜儿如此孝顺,便答应他吧。”桓冲开口道。
 
他一开口,桓豁自要接言。加上郗愔之前作出的铺垫,帐内众人均感叹桓容孝顺,桓大司马有个好儿子。
 
肺被顶穿是什么滋味,桓大司马终于有了切身体会。
 
“阿父,阿兄此前重伤,想必在军中无法安养。不若随儿同回建康,遍寻名医,善加调养。”
 
桓容表情真挚,言辞恳切,事母至孝,友爱兄弟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。
 
桓大司马磨着后槽牙,险些捏碎酒盏。面对众人却要强撑笑脸,表扬桓容一番,答应他的请求。
 
至于免请战功,自然不能当真。带桓熙一起回建康,更不能当真。即使桓大司马松口,桓熙宁死也不会和桓容走。
 
“谢阿父!”
 
桓容功成身退,片刻也不耽搁,立刻回营打点行李,天亮就出发。
 
桓大司马目送他离开大帐,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 
他错了。
 
当初不该将此子送出建康。
 
虎入山林,鱼入汪洋,岂能再被他人掌控!
 
思及桓容,对比其他几子,桓大司马又不免失落,端起杯盏一饮而尽,只觉酒水苦涩,一直苦到心里。
 
桓容南归晋地,可谓事事顺利。
 
自汝阴奔逃的慕容垂叔侄却是狼狈不堪。
 
遭遇两场大败,慕容垂手下精锐十去七八,残存的几百人中,几乎人人带伤。
 
染干津在枋头战死,悉罗腾于深涧被擒,前豫州刺使设伏不成反死于战阵,范阳王慕容德侥幸脱险,只派来百余骑护卫,带着剩下几千人返回封地,明显对慕容垂有气,不肯再同他联合出兵。
 
慕容垂心存怒火,奈何无处发泄。兼慕容冲箭伤在身,隐隐发起高热,只能带着几百人返回豫州,暂时蛰伏以图后事。
 
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,刚刚进入州境,就遇上一队奔逃的溃兵。
 
“怎么回事?”认出狼狈不堪,一身是伤的封罗,慕容垂大惊失色。
 
莫非是慕容评趁他不在动手,还是乞伏鲜卑心生恶意?
 
“大都督,是汉人!”封罗满面尘土,铠甲上满是血迹,一条刀痕自眉毛延伸到嘴角,左眼已是废了。
 
“汉人?”
 
“黑甲骑兵,是秦氏坞堡的仆兵!”
 
封罗翻落马背,一口气说出遇袭的经过。
 
日前荆州大火,一万多乞伏鲜卑尽被屠戮,封罗派人前去查看,归来被秦氏仆兵跟踪,更被探出营盘薄弱处。
 
“领兵之人使一杆镔铁抢,是秦氏四子!”
 
“汉人狡诈,趁夜袭营,左营尽数被烧,右营被毁去一半,存在营中的粮草全被烧尽。”
 
“这且不算,他们手中还有投石器,有火箭!至少三千人,趁营中大乱,冲入营地砍杀。”
 
“军中精锐随大都督出战,守营士卒不敌,多数伤亡。末将无能,仅带千余人杀出,一路被紧咬不放,奔逃至此,已不足八百人。”
 
封罗说到这里,声音变得哽咽。
 
“世子呢?我子在何处?”
 
“世子同几位公子由北出营,今在何处,末将实在不知。”
 
嗡的一声,慕容垂脑中轰鸣,眼前一黑,险些跌落马下。
 
第九十二章:不厚道
 
豫州丢失,手下精锐尽丧,几个儿子战中离散,生死不明,慕容垂气急攻心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 
“秦璟,我与你不共戴天!”
 
“大都督,现下怎么办?”
 
封罗等人六神无主,只望慕容垂能拿定主意。
 
大营和粮秣被烧,逃出的兵卒不多,且多数带伤。想凭这点兵力打下一处地盘,无异是痴人说梦。
 
回邺城更不可行。
 
以慕容垂和朝廷的关系,回去就是死路一条。慕容评和太后早已磨刀霍霍,正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 
“大都督,为今之计,只能往范阳王封地。”一名自营中逃出的谋士道。
 
以慕容德的为人,应该不会将慕容垂交给朝廷。
 
“不可。”
 
慕容垂摇头,强压下愤怒,用力按着眉心,沉声道:“去沛郡。”
 
“沛郡?”众人惊讶。
 
“沛郡段太守是我妻兄,应会助我。”
 
慕容垂口中的“妻”,并非是太后硬塞给他的王妃可足浑氏,而是被害死的先王妃段氏。
 
段氏是鲜卑贵族,在燕国的地位类似东晋庾氏,是贵族中有名的外戚。
 
和庾氏做法不同,段氏女除了入宫,更多是嫁入王府,同国主的兄弟和儿子成婚。慕容垂的几个兄弟以及小一辈的侄子,凡是已娶妻者,府内都少不了段氏女的身影。
 
大段妃被太后害死,慕容垂又娶了小段妃。不料可足浑氏又横叉一脚,逼他舍弃继妻,娶了可足浑氏女为王妃。
 
此举不只同慕容垂彻底结怨,更激怒了段氏家族。
 
段氏一怒,足够太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喝上一壶。
 
鲜卑段氏不仅依靠联姻巩固势力,手中还掌控着鲜卑最大的一支商队。每年依靠同晋朝市马和牛羊,换回大量的丝绸绢布,再贩往周边胡人政权,成倍的赚取利润。
 
数代累计下来,堪称金银铺地,富可敌国。
 
鲜卑商人多依附段氏,随段氏商队南下西行,交出部分利润,借段氏部曲护卫安全。
 
不夸张的讲,只要段氏不点头,邺城有半数的商税要打水漂。
 
可足浑氏恼恨慕容垂,却不该先害大段妃,后逐小段妃,更对先皇的段妃下死手。这给了段氏家族一个错觉,太后如此妄为,究竟是看慕容垂不顺眼,还是借机削弱段氏的势力?
 
按照桓容的话来讲,古人很善于联想。
 
可足浑氏任性一把,真实目的只在慕容垂。奈何段氏家族不乏“聪明人”,不禁想得深了些。
 
先是慕容垂,其后会不会是慕容纳、慕容德?接下来,是不是要向所有皇族和贵族的后宅动手?
 
越想越有可能,段氏家主召集族中长者,决定和可足浑氏斗争到底,绝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!
 
于是乎,太后在宫中立起一个硕大的标靶,只等着段氏开弓放箭,射中红心。
 
慕容垂知晓段氏对宫中的态度,打算借沛郡暂时安身,再借段氏势力招兵买马,以图东山再起。
 
“大都督,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办?”
 
“派人暗中去寻。”
 
慕容垂十分清楚,一旦豫州被破的消息传出,邺城必有动作。以慕容评的为人,十有八九不是派兵抢回失地,而是痛打自己这条落水狗。
 
昔日的征南大都督,落到如今这般地步,刚毅如慕容垂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凉。
 
“豫州的消息肯定瞒不住,尔等需马上动身,分两路往北,赶在邺城之前找到我子。”
 
慕容垂抓紧缰绳,托住因高热而意识不清的慕容冲。
 
“我带中山王先行沛郡,尔等寻到人后,尽速前来汇合。”
 
“诺!”
 
封罗等不敢耽搁,领命之后就要上马离开。
 
“封罗,”慕容垂道,“你重伤在身,不可过于劳累,随我同去沛郡养伤。”
 
“大都督,仆并无大碍。”
 
听闻此言,封罗感动不已,扯开绑住左眼的布条,现出狰狞的伤口。
 
伤口依旧泛着血丝,但并未化脓,恢复力着实惊人。
 
“世子和几位公子在乱中北去,极可能是往陈留和高平。仆知晓近路,可先行一步,拦下两郡的守军,以防世子和几位公子遇上意外。”
 
“如此,便将此事托付与你。”
 
“大都督放心,仆定不辱命!”
 
封罗抱拳立誓,当场点出未受伤的百余人,分作两队,分别驰往陈留和高平。
 
目送马队驰远,慕容垂听到一声低哑的“叔父”,探手触及慕容冲滚烫的额头,表情中闪过一抹担忧,不再迟疑,立即调转马头,向沛郡飞驰而去。
 
此时,豫州的大火已经熄灭。
 
建立在旧城附近的鲜卑大营一片焦黑,到处散落着断瓦焦木。朔风吹过,卷起一股呛鼻的黑烟。
 
策马走过营地,秦璟拉住缰绳,镔铁枪早被鲜血染红。
 
未凝固的血珠顺着枪尖滴落,浸入泛着焦黑的泥土,很快混成一色,消失无踪。
 
“阿兄!”秦玦策马奔来,到了近前,兴奋道,“我和阿岚搜寻营地附近,在林子里发现三十几匹战马,想是从大火中逃出,都是难得的好马!”
 
将镔铁枪扎在地上,秦璟取下玄色的头盔,两缕鬓发垂落眼角,恰好拂过溅在颊边的一点血痕。
 
“除了战马,可曾找到人?”
 
“没有。”秦玦有些泄气,沉下表情道,“明明看到是往北跑,我和阿岚追出十几里,硬是跟丢了。”
 
“一个都没找到?”
 
秦玦摇摇头,更加泄气。
 
三千骑兵夜袭鲜卑大营,一为抢占豫州,同荆州相连;二来,则为抓住留在此地的几条大鱼。
 
慕容垂率精锐出征,几个儿子都留在营中。尤其是世子慕容令,文韬武略,名声不亚于亲父,最得慕容垂看重。如果能抓住他,绝对能令慕容垂投鼠忌器。
 
可惜战场过于混乱,慕容令仗着熟悉地形,带着十余名部曲脱逃。
 
秦玦和秦玸带人去追,中途还是跟丢。别说慕容令,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找到。
 
“阿兄,我再带人去追!”秦玦咬牙道。
 
他就不相信,这几人能上天入地,在土层中打洞!
 
“不用。”秦璟抓起镔铁枪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打了个响鼻,向前慢走几步。
 
“阿兄?”
 
“人跑了也无妨,慕容垂在深涧落败,如今又失豫州,实力大损,短期没有能力发兵。”秦璟眺望北方,继续道,“其同慕容评有隙,九成不会返回邺城,只能往沛郡安身。若是同段氏联合,致使慕容鲜卑更乱,倒对坞堡有利。”
 
“沛郡?”秦玦转了转眼珠,立即道,“阿兄,下一个打沛郡?”
 
秦璟看他一眼,目光锐利。秦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 
“在西河时,张参军教授舆图,你可认真学了?”
 
“学了些。”秦玦不自在的笑了笑,明显有几分心虚。
 
见他这样,秦璟气得发笑,不是地点不对,肯定要和秦玦认真“聊”上一回。
 
“想攻沛郡,先要打下梁郡和谯郡。”
 
秦璟用枪尖在地上勾画,简单画出粗略的线条,道:“我早告诉过你,欲在战场成就功业,武艺固然重要,更要学习兵马谋略,熟记各地舆图!”
 
秦玦自知理亏,抿了抿嘴唇,没敢出声。
 
秦玸打马走来,恰好看到眼前一幕,好奇道:“阿兄,阿岩这是怎么了?”
 
“理亏。”秦璟言简意赅,看向秦玸,道,“张参军讲解舆图时,你可认真听了?”
 
“听了!”秦玸立刻绷紧神经,大声回答。
 
“那你来说,打下豫州之后,该进攻何地?”
 
秦玸想了想,认真道:“如向北,则先攻陈留高平,若向东,定要先取梁郡和谯郡,再攻沛郡。”
 
秦璟满意颔首,似笑非笑的看向秦玦,挑起眉尾,好似在说:不学无术,将来如何领兵?
 
秦玦脸色涨红,头顶冒烟,当场泪奔。
 
待秦璟策马离开,秦玸近前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 
秦玦擦擦眼泪,讲明前因后果。
 
“所以,被阿兄教训了?”
 
“恩。”
 
沉默两秒,秦玸给出一个字:“该!”
 
秦玦:“……”
 
说好的孔怀之情呢?
 
信不信他亲情决裂,兄弟相杀!
 
“阿兄是为你我好。”秦玸拉住缰绳,单手扣住秦玦的肩膀。
 
“阿黑今早飞回来,阿兄心情不错,才有耐心教导。况且,阿兄只是口中说说,并不真的严厉。要是换成阿父,你想想?”
 
秦玦打了个激灵,看向策马立在二十步外,正举臂接住苍鹰,单手抚过鹰羽的兄长,对比崇尚严刑峻法,对儿子照样不留情的亲爹,不由得连连点头。
 
“你说得对!”
 
“觉得对,以后和张参军学习时,万不能再走神。”秦玸认真道。
 
“阿父有意称王,坞堡会继续发兵,今后的仗绝不会少。你我早晚要独自带兵,不识得舆图,岂不被他人笑话?”
 
秦玦用力点头,单手握拳捶了秦玸一下。
 
“我知道了,等回到坞堡,必定和张参军好生请教。”
 
“用不着返回坞堡。”
 
“怎么说?”
 
“西河送来消息,阿兄今后要常驻荆州,张先生奉命前来协助。你我随阿兄驻兵,五日后就能同张参军见面。”
 
秦玦:“……”
 
打击还能来得再快些吗?
 
太和四年,十二月下旬
 
慕容垂奔赴沛郡,受到段太守热情接待。知晓前者意图,段太守郑重表示,必会鼎力相助。
 
“道业放心留下,我在一日,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休想动你分毫!”
 
换成旁人,慕容垂还会有几分不信,说话之人是段太守,大可抛开一切疑虑。
 
以段氏的实力,只要死卡主不放,无论可足浑氏还是慕容评,休想将手伸入沛郡,遑论寻慕容垂的麻烦。
 
“如今晋军已退,道业何妨上表,为手下将帅请功。”
 
“请功?”未能取胜,如何请功?
 
“然。”
 
段太守常年浸氵壬权谋,比慕容垂更了解邺城状况。见后者面露疑惑,轻轻敲了敲桌面,慢条斯理道:“几月前,晋军大举入我国境,连下数州,兵临邺城之下。”
 
慕容垂皱眉,并未出言打断。
 
“五万大军进驻枋头,邺城危在旦夕。慕容评不能守城,欲舍弃中原之地,蛊惑天子返回祖地,何等懦弱无能!”
 
“我更闻听,为求氐人出兵,他竟愿割数个州郡,此举何异于叛国!”
 
“可足浑氏玩弄权术,同慕容评互相勾结,几坏先祖基业!”
 
段太守越说越怒,继而拍案而起。
 
“不是道业临危出兵,挡住五万晋军,邺城如何能安?”
 
“若非道业同玄明同心戮力,不惜精锐设伏汝阴,灭万余晋兵,威慑遗晋,令其仓皇逃窜,难保明岁晋军不会卷土重来,再犯我国境。”
 
段太守义正言辞,一番话有理有据。
 
慕容垂当场愣住。
 
原来他竟不是战败,而是于国有功?
 
“自然有功!”段太守正色道。
 
“道业理当上表请功,好教慕容评与可足浑氏知晓,不是道业手下精锐,他们就能在邺城安享太平?慕容评卖国之事亦当深究,如此无德无行之人,岂能胜任一国太傅!”
 
慕容垂斟酌片刻,当场同意上表。
 
“多谢舅兄指点!”
 
“道业客气。”
 
两人商定之后,慕容垂亲笔写成表书,由段太守派人送往邺城。
 
与表书一同送达的,还有段太守对慕容评的弹劾,包括他怯敌懦弱,欲舍弃中原大好河山,以及背弃先祖,出卖国土的种种罪行,全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 
表书递上,在邺城掀起轩然大波。
 
慕容评勃然大怒,恨不能派兵围了沛郡,给慕容垂和段太守好看。无奈,事情不能这么办。真围了沛郡,朝中上下的口水就能淹死他。
 
更闹心的是,氐人得知晋国退兵,迅速派遣使者来燕,要求慕容评兑现承诺。
 
看到竹简上的几行字,慕容评当真想要吐血。
 
“欺人太甚,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
 
什么叫割让荆州和豫州,他什么时候答应把这两地给氐人了?还有,什么叫郡县已非燕地,燕国无法做主,需以他地代偿?
 
“苻坚想做什么?以为我当真好欺?!”
 
慕容评狠狠摔飞国书,双目赤红,状似疯魔一般。
 
千般算计,万般思量,到头来,陷入套中的竟是他自己!
 
慕容评被慕容垂和段太守抓住小辫子,又遇苻坚王猛追讨欠债,日子过得无比艰辛,一片水深火热。
 
燕国朝堂愈发混乱,群臣无心处理政事,陆续陷入权利争夺的漩涡。
 
秦国派入燕国的军队先后灭在秦璟手中,苻坚接到消息,好一阵肉疼。没证据和秦氏坞堡开战,也没把握一战而胜,干脆柿子捡软的捏,抄起刀子狠捅慕容鲜卑,打算从对方身上收回本钱。
 
秦璟领兵撤出豫州,在荆州扎营。
 
洛州派遣的工匠陆续抵达,有依约北上的相里兄弟,荆州的坞堡迅速建起,规模不及西河等地,坚固程度和防御能力却远胜任何一座坞堡,堪称北地翘楚。
 
临近年底,几方势力纵横绞杀,北方的局势愈发混乱。
 
慕容鲜卑吃了大亏,似病入膏肓,却硬是扛着不肯咽气。
 
氐人趁火打劫,奈何失去两万兵力,又少了乞伏鲜卑这个有力打手,底气算不上太足,短时间只能内小打小闹,无法掀起大的战事。
 
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陆续增加,连成一条长带,纵贯南北。
 
同是汉人政权,都城位于姑臧的张凉,此前被氐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,见氐人实力削减,竟趁机派兵夺回边境两处要塞,很是威风了一回。
 
从桓容手中买到武器的杂胡暗中结盟,愤起杀死鲜卑税官,在燕境内举起反旗。先是巴氐,后是羯族和羌人,紧接着,部分匈奴和吐谷浑人也凑起热闹。
 
甭管能不能推翻鲜卑立国,多抢几把总是实在。
 
战火燃烧屡扑不灭,慕容鲜卑愈发不稳。氐人境内受到影响,杂胡聚居的州郡皆重兵把守,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。
 
与之相对,西河等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。因居民多为汉人,兼仆兵凶悍,杂胡不敢轻易侵扰,大量商队和逃难的部落群聚于此,一时之间,繁荣更胜往昔。
 
北方乱成一锅粥时,桓容离开北伐大军,顺利返回建康。
 
入城之日,刚好是十二月辛丑,腊日佳节。
 
篱门大开,秦淮河上船来船往,岸边行人接踵摩肩,挥袖成云,热闹非凡。
 
桓府健仆早在篱门前恭候,见到带有桓府标志的马车,立刻迎上前行礼。
 
“见过郎君!”
 
桓容拉开车窗,笑道:“阿母派你来的?”
 
“殿下知晓郎君归来,命仆等守于此处,迎郎君归府。”
 
桓容不欲耽搁,正要令马车前行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鼓声,人群中发出如山般的欢呼。
 
随着呼声高涨,河上的行船陆续停住。
 
艄公船夫不论,船主和客旅纷纷走上船头,翘首张望,因惊喜而满脸通红。
 
“是王氏郎君!”
 
“是陈郡谢氏!”
 
“那是吴郡陆氏!”
 
“我看到了,是陈郡殷氏!”
 
呼声一阵高过一阵,近乎压过鼓声。
 
人群越聚越多,道路被阻,暂时无法前行。
 
桓容心生好奇,干脆推开车门,站到车辕上,借衣袖遮挡,同众人一起张望。
 
河岸旁立起成排皮鼓,鼓身俱刻有独特标记。
 
二十多名宽袖长衫的士族郎君立在鼓前,戴胡公头,手持木质鼓锤,踩着特定的步伐,有力的击出鼓音。
 
咚、咚、咚!
 
鼓声一阵急似一阵,一声高过一声。
 
郎君高举手臂,长袖翻飞,衣摆轻扬。
 
束发的绢布松脱,黑发似绸缎飞舞,汗水沿着鬓角滑落,映着冬日暖阳,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闪闪发光。
 
咚!
 
又是一记重鼓,郎君同时振袖,仿佛展翅的仙鹤,齐齐击出最强音。
 
“好!”
 
喝彩声如山呼海啸。
 
数十名缠着腰鼓的少年和女郎出现在人群中,少年扮作金刚力士,女郎发间瓒着刻有凶兽纹的发钗,手中的木槌击向腰鼓,不似之前强硬,却另有一种震撼人心。
 
鼓声齐鸣,逐走百疫。
 
岸边的百姓随鼓声齐喝,舞动双臂,双脚用力踏地,动作并不优美,尽是粗犷豪放。
 
谁言汉家已孱弱?
 
谁言华夏无豪情?
 
看着这一幕,桓容眼眶微热,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中澎湃。
 
岸边的皮鼓陆续被移走,士族郎君尚未及离去。为首之人望见不远处的马车,认出车上的桓容,当即摘下胡公头,笑着对桓容挥手:“容弟!”
 
见是谢玄,桓容在车上还礼。衣袖落下瞬间,突然察觉不对。
 
马车附近一阵诡异的寂静,旋即有人发出一声高呼:“是桓氏郎君!生擒鲜卑中山王的桓氏郎君!”
 
“真是桓氏郎君?”
 
“去岁上巳节我曾见过,不会错!”
 
人潮汹涌,齐齐向马车涌来。
 
银钗、绢花和布帕陆续飞来,桓容尚能保持镇定。不料想,几名女郎过于激动,绢帕不够扔,直接扔鼓锤,鼓锤不过瘾,竟将腰鼓举了起来!
 
看到凌空飞来的黑影,桓容冒出一头冷汗,忙不迭躲回车厢。
 
鼓锤就算了,腰鼓扔过来,这是真心仰慕还是要一击必杀?
 
看到这片混乱,谢玄静默两秒,果断戴上胡公头,衣袖举起,借健仆的掩护冲出人群。
 
桓容在车厢里清楚看到这一幕,悲愤得泪水横流。
 
谢兄,麻烦因你而起,好歹帮忙分散一下火力。
 
抬脚就走算怎么回事?
 
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!
 
第九十三章:回府
 
桓容被人群围住,前后左右皆无出路,整整半个时辰不得脱身。哪怕是跳河,水面照样有人等着,当着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。
 
跳到水里被扔面鼓……
 
后果太严重,桓容不敢想。
 
最终,是南康公主在府中闻讯,知晓儿子被困在秦淮河边,派健仆开出一条通道,才将桓容的马车拉出人群,将他从建康人的热情中解救出来。
 
彼时,马车上遍插钗环绢花,车顶铺了一层绣帕,门前滚动着五六只木槌,一只腰鼓落在车轮旁,被车轮带动,骨碌碌向前滚动,撞上一名围观的百姓方才停住。
 
桓容坐在车里,不敢开门,更不敢开窗。
 
小心的从窗缝向外望,见仍有女郎手持银钗绣帕,满脸都是期待,不禁贴近车壁,当场打了个哆嗦。
 
如此的热情,非寻常人可以承受。
 
幸亏不用在建康过上巳节。不然的话,没被砸死也会伤个好歹。
 
不过,某人不厚道的行为必须记上一笔!
 
桓容默默咬牙,决定派人去谢府门口盯着,哪日谢玄出门,必定临街喊几声,让他也被热情的女郎包围一回!
 
阿黍坐在车厢一侧,展开布巾递给桓容,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几下。
 
擦去额头冷汗,桓容嘟囔一声:“想笑就笑吧,憋着难受。”
 
“奴不敢。”
 
车内配备齐全,布巾之外,阿黍又奉上一杯蜜水,道:“郎君生擒中山王,智破鲜卑伏兵,屡次立下奇功,盛名早传大江南北。更不提郎君爱护汉家百姓,行军途中拘束士卒,不许损伤麦禾,战后体恤伤兵,给出最好伤药。现如今,谁不言郎君才高行厚?”
 
放下布巾,桓容没说话。
 
“自古以来,有才德者不少,然能得民望者不多。”
 
桓容垂下眼眸,仍是没出声。
 
“郎君未及冠,已掌一县之政,行仁德之策。今随大军征胡,屡次立下大功,得人心民望,今后成就不可估量。”
 
阿黍虽是婢仆,见识却超出常人。
 
初至京口时,是她帮桓容解开“两只麻雀”的谜团。今日回到建康,当面说出这样一番话,自然引起桓容重视。
 
但以现下的环境,人心民望固然于他有利,却是过犹不及。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,为今后行事平添阻碍。
 
“阿黍。”桓容终于开口。
 
“奴在。”
 
“我知你是为我好,但有些话不可轻易出口。既入建康,需得慎言。”桓容沉声道。
 
闷声才能发大财。
 
桓氏底蕴不比太原王氏,同吴地高门都相差一截。桓大司马身为权臣,固然能左右政局,但就“人际关系”来说,很难同“成功”划上等号。
 
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揣摩,桓容深刻的了解到,在两晋时期,家族门第代表着何种意义。
 
桓大司马手握西府军权,镇守姑孰,扼住建康门户,桓冲桓豁执掌荆、江诸州,掌控多处战略要地,桓氏仍被视为“兵家子”,在诸如太原王氏等高门面前,照样被看低几分。
 
桓大司马再横,到底横不过时代规则。
 
建康高门表面尊敬,背地里依旧各种斜眼,不和你玩!
 
桓容得郗愔相助,又在北伐中屡次立功,的确积攒下一定声望。
 
然而,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低调,绝不能过于得意忘形。否则被有心人利用,传出“有其父必有其子”“老子造反儿反叛”的话来,终究是一场麻烦。
 
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,亲爹却是桓温。
 
这样的身份是柄双刃剑。
 
渣爹时刻防备他,朝中重臣也未必信他。台城之内是什么态度,目前并不好推断。
 
现下桓大司马势大,他可各处结盟,联合外部力量保全自身。
 
一旦桓大司马倒台,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,今日的盟友难保不会翻脸无情,背后给他一刀,到时谁都救不了他。
 
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牵扯上皇权政治,自古以来就和干净不沾边。
 
桓容越想越深,始终没有发现,自穿越以来,“皇权”二字首次清晰的印入脑海。
 
“阿黍,政局如此,没有万全的把握,我不想惹上麻烦。”桓容沉声道。
 
阿黍垂首,道:“奴知错。”
 
“恩。”
 
桓容不再多言,放下布巾,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 
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,沿秦淮河北岸前行,喧闹的人声逐渐稀落,马车行速一度加快,又渐渐减慢。
 
行到一座高宅之前,车夫猛地拉住缰绳,骏马嘶鸣两声,前蹄用力踏地,终于停了下来。
 
护卫登上石阶,府门旋即大敞。
 
数名健仆自门内行出,立在丹墀下。
 
一名高大的少年自府内奔出,蓝色的长袍裹在身上,腰间系一条绢带,愈发显得肩宽背阔,腰窄腿长。
 
“阿弟!”
 
桓祎两步行到近前,见到刚刚跃下车辕的桓容,笑容愈发爽朗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 
“总算把你盼回来了!”
 
“阿兄。”
 
桓容在车前立定揖礼。
 
兄弟当面,彼此互相打量,桓容蓦然发现,仅是一年多不见,桓祎足足窜高五六寸,个头已经超过一米八,大有向一米九进军的架势。
 
对比自己,桓容顿感牙酸。
 
他的个头不算矮,并且年纪尚轻,还有成长空间,但身边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,类似典魁之类的轻松超过一米九,自己动不动就要抬头看人,着实是心有不甘。
 
看来还要多吃。
 
多吃才能多长!
 
桓容心思急转,为身高下定决心。
 
桓祎依旧是一根直肠子,见他归来满心高兴,顾不得旁人,一把抓住桓容的手腕,道:“数月前你随大军出征,阿母口中不说,心下却着实惦记。我本想去侨郡找你,结果没能去成。”
 
“听说你受伤了?伤在哪里,是否严重?”
 
桓祎嘴上不停,不提桓容立下的战功荣耀,句句都是关心他的安危伤势。
 
“早知道我就再跑几次,有我在,还有哪个胡贼敢伤你!”
 
桓容没说话,只是笑,笑意一直融到眼底。
 
钱实和典魁跟在身后,听桓祎这顿唠叨,都有几分不自在。
 
典魁脾气暴躁,刚要张口就被钱实拉住,低声道:“府君这个样子可是少见,可见同四公子情谊之深。再者言,四公子是关心兄弟,又不是要追究你我护卫失责,休要自讨没趣。”
 
典魁到底不是傻子,冲着钱实哼了一声,权当是表达“谢意”。
 
对这人的性格,钱实已经品得不能再品。和他置气绝对是自己找罪受,远不如放宽心。
 
更何况,见识到荀舍人和钟舍人的七绕八绕,他宁可和这莽汉相处,至少说话不用绕弯,更不会隔三差五心累。
 
桓容提前出发,由钱实典魁护送,先一步抵达钱康。
 
荀宥和钟琳落后半步,带着百余名护卫,打着桓容的旗号慢行,算是引开有心人的目光。
 
他们还有一个任务,将北地得来的部分特产送到广陵,自有石劭派来的船队接手。
 
待广陵事毕,荀、钟二人会转道建康同桓容回合。
 
依照预期,桓容至少会在城中停留半月,等桓大司马请功的表书递送宫中,确定事情不出差错,再启程返回盐渎。
 
为免中途出现问题,荀宥和钟琳的到来十分必要。
 
有他二人在,无论渣爹做何打算,背地里使出什么手段,桓容都能见招拆招,不让属于自己的功劳旁落。
 
桓祎不知桓容的想法,一路念个不停,直到行过两条回廊,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。
 
桓容终于有点吃不消了。
 
不过是一年多没见,耿直少年怎么就成了话唠?
 
“阿母和阿姨都在厢室。”桓祎略停住脚步,见到拱桥对面的身影,笑容消去几分,道,“怎么又是他,晦气!”
 
桓容好奇探头,起初有些陌生,仔细搜寻记忆,方才隐约有了印象。
 
“是三兄?”
 
“是他。”桓祎显然很不待见桓歆,叮嘱道,“他不是什么好人,阿弟莫要理他!”
 
桓容惊讶挑眉。
 
换成一年前,桓祎绝少口出类似言语。他要是不待见某人,顶多绕路不与其当面。
 
如此来看,耿直少年或许不只是变得话唠。
 
桓祎不想理人,全当是没看见,拉着桓容就要走人。
 
桓歆特地等在这里,自然不会让他如愿。见两人走上拱桥,桓歆单手支着拐杖,摇摇晃晃上前几步,恰好挡在桓祎面前。
 
此举经过深思熟虑。
 
拦桓容的路,他没那个底气。
 
在建康生活数月,见识到南康公主的种种手段,知晓嫡母对桓容的看重,他不想活了才会给桓容下绊子。
 
对桓祎就没那么多顾忌。
 
纵然他随嫡母生活,能多得几分看重,但究其根本,两人都是庶子,身份相当,只要不是太过分,南康公主未必会过于严厉。
 
桓歆想得很好,桓祎被拦住,他自然能和桓容搭上话;如果桓祎径直撞过来,他大可作势跌倒,桓容出于各种考量,也会主动停下,询问一下伤情。
 
不是他没脑子,实在是过于心急。
 
自大军北伐燕地,姑孰极少传来消息。桓济压根不理他,他主动送去几封书信,都是石沉大海,没有半点回音。实在被烦透了,才会送来只言片语。
 
这种情况下,桓歆的心焦可以想象。
 
桓熙受伤的消息传回,桓歆对着一张纸足足坐了一个晚上,临到天明,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希望,换做半年前,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。
 
桓容自大军归来,是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。为确定消息真假,他当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 
“让开!”
 
这些时日以来,桓祎成长不少,对桓歆的性格为人相当看不上眼。见他看着自己路的,双眼一瞪,当场就要发火。
 
桓容一把拉住他,道:“阿兄,莫要发怒。”
 
他算是看出来了,桓歆的性格行事处处透着算计,哪里像士族高门的郎君,活脱脱又是一个庾希!
 
只不过,庾希好歹是士族家主,总有些谋略手段。桓歆比他差上一截,行事更不能看。
 
“阿兄,我思母心切,急于前往厢室。如阿兄有事,可容稍后再叙?”
 
得了这句话,桓歆不再作态,立即让开道路。动作干脆利落,哪里像是腿脚不方便。
 
桓容眯了眯眼,并未当场戳破,和桓祎离开拱桥,径直向厢室走去。
 
“阿弟何必理会?”桓祎不解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 
“无碍。”桓容笑道,“他想问些什么,我大致心里有数。没有今天这场戏,日后也会有另一场。况且早晚不是秘密,告诉他也无妨。”
 
桓祎满脸问号。
 
桓容笑眯双眼,阿兄还是那个阿兄,并未因成长而改变。
 
“我猜是世子的事。”
 
“世子?”桓祎愈发不解,“世子不是受伤了?”
 
以桓歆的为人会关心兄弟?
 
简直是笑话!
 
“因阿父有严令,消息尚未传出,不过,我现在可以告知阿兄,世子伤势极重,远比传出的严重十倍。”
 
“果真?”
 
“我不会骗阿兄。”桓容继续道,“军中医者均言,世子今后将不良于行。如果调养不好,后半生都将与床榻为伴。”
 
“什么?!”
 
桓祎吃惊不小。
 
哪怕生性鲁直,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。
 
无论桓大司马多么看重桓熙,平日里如何维护,南郡公世子都不能是个瘸子,更不能是个瘫子!
 
“阿兄。”
 
“啊?”
 
“你想做世子吗?”
 
桓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砸入桓祎脑海。
 
“我……”咽了口口水,桓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,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。
 
“不急,阿兄可以慢慢想。”
 
眨眼间,两人走到厢室前,桓容整了整衣冠,侧首道:“想好了,阿兄再告诉我。”
 
话落,不等桓祎出声,桓容除下木屐,迈步走进室内。
 
厢室内燃着暖香,一面精致玉屏风被移到角落。
 
冬日地凉,室内未用蒲团,而是摆着两张矮榻。榻上铺着绢布,四周雕刻精美的花纹,一端翘起仿佛鸟首,铺着绢制的软枕。
 
南康公主靠坐在矮榻上,未戴蔽髻,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矮髻,斜攒一串金花,旁侧以金制的掩鬓钗固定,丽色不减分毫,更添几许温婉。
 
李夫人坐在旁侧,身着燕领袿衣,腰间束掌宽的绸带,佩青玉制的禁步,愈发显得身段柔美,楚腰纤纤不盈一握。
 
“拜见阿母!”
 
桓容正身而跪,行稽首礼。
 
“快起来。”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前,抚过他的发顶,道,“一载不见,我子长大了。”
 
“阿母。”桓容脸色泛红。
 
南康公主笑了,竟将桓容揽入怀中,道:“我子果真长大,竟也晓得不好意思。”
 
桓容:“……”
 
他这是被亲娘调戏了?
 
李夫人掩口轻笑,柔声道:“妾观郎君教先时不同,相貌愈发俊秀,只是人有些清减。”
 
南康公主放开桓容,仔细打量几眼,怒道,“那老奴几番为难于你,我俱已得悉。庶子贪墨反倒不闻不问,只打一顿军棍了事。临阵怯敌不加处置,反言其有伤!处事如此不公,也不怕世人耻笑!”
 
“阿母,我无事。”
 
“清减到这般,如何没事?”南康公主不信。
 
“真无事。”桓容认真道,“阿父并非没有处置阿兄,只因阿兄受了重伤,军中医者束手无策,方才下令隐瞒消息。”
 
“哦?”
 
南康公主来了兴趣,连李夫人都现出几分好奇。
 
事情说来话长,从中截取会听得模糊,桓容干脆从头开始讲起。
 
“当日,我率盐渎私兵抵达大营,被调入前锋右军……”
 
桓容的讲述很有条理,并且就事论事,没有任何添油加醋。
 
从他抵达营地,被桓熙为难,是如何借调兵令反戈一击,使得桓熙降为队主,挨了一场军棍,再到北地遭遇旱灾,粮道不通,大军粮秣紧缺,又是如何就地寻粮,免除一场危机。
 
最后,则是奉命上阵杀敌,生擒慕容冲,取得一场大胜。战后大军撤退,奉桓大司马之命,亲率两千人殿后。
 
“幸得发现贼寇诡计,及时发出警告,助大军脱险,并击杀千余贼寇,取得大功一件。”
 
事情实在太多,桓容只能挑选最主要的讲。
 
至于他是如何同杂胡做生意,又是如何挑拨对方和鲜卑为敌,却是绝口不提,半点口风不露。
 
“如此惊险,你竟说没事!”
 
听到最后,南康公主柳眉倒竖,若非桓大司马不在面前,肯定又会被宝剑抵住脖子。
 
“我知你曾受伤,伤到了哪里,快些给我看看,休要隐瞒!”
 
桓容无奈,只能撸起衣袖,现出一条细长的伤口。
 
伤口看着吓人,横过半条前臂,事实上并不深。涂上伤药之后,几日便结痂脱落,只留浅浅一道粉痕。
 
“阿姊,我手中有两瓶香膏,稍后给郎君用上。”
 
看到桓容手臂上的伤痕,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,都是心疼不已。
 
桓容忙说伤口已经痊愈,顶多留下一条浅疤,用不着再上药。
 
哪里想到,听到这番话,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更是神情大变,后者当即令婢仆去取药,沉声道:“绝不能让郎君留疤!”
 
“诺!”
 
婢仆匆匆退下,桓容木然两秒,默默放下衣袖。
 
留疤什么的,他当真不在意。
 
可是亲娘和阿姨都这样……不就是香膏吗,他抹就是。
 
母子一番叙话,桓容捧着两瓶香膏回房,洗去一路风尘,稍事休息,再同阿母吃一顿团圆饭。
 
他离开之后,阿麦走进室内,将桓歆拦路之事尽数上禀。
 
“当真是省心!”南康公主皱眉,“整日思量这些,哪里像个郎君。”
 
“有夫主在,三郎君是什么性子,何须阿姊忧心。”李夫人合上香鼎,拂开垂落肩头的一缕发,柔声道。
 
简言之,桓歆是什么样,自有桓大司马去操心。
 
“我也曾想过,可事情没法这么简单。”南康公主轻按眉心,疲惫道,“他已及冠,待那老奴归来定会选官。以他的行事,早晚都会出乱子,我只怕瓜儿会被带累。”
 
要是像桓济一样留在姑孰,南康公主尚不会担心。
 
问题在于,以桓大司马的意思,明显要将桓歆留在建康!
 
“如阿姊实在烦心,不妨择几个美婢跟随,送三公子返回姑孰与二公子为伴。”
 
李夫人笑容温婉,出口之言却十足惊心。
 
她说的作伴可不是字面的意思,而是让桓歆和桓济一样,彻底沦为废人。
 
既成废人,如何在建康做官?
 
即使他想,有桓济为前例,桓大司马绝不敢轻易冒险。
 
这次北伐为何只带桓熙?
 
盖因桓济身残之后,性情一日比一日暴虐,隔三差五就要发疯。身边的美婢狡童非死即伤,伺候的婢仆都是胆颤心惊,不久前还传出掳掠良家子的丑闻。
 
“暂时不可。”南康公主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。
 
一个桓济可说是意外,再加上桓歆,难保那老奴不生警觉。有心追查下来,总会寻到些蛛丝马迹。
 
“阿妹不可如此犯险。”
 
听闻此言,李夫人脸颊微红,娇俏如二八少女。娇柔的靠向榻前,小巧的下巴微抬,长发如瀑洒落,声音婉转,吐气如兰。
 
“阿姊无需担忧。”纤细的手指沿着长袖滑动,仿佛柳絮飘落湖面,又似微风拂过琴弦。
 
“我既能做,自会收拾干净手尾。”
 
南康公主握住她的手,仍是摇头。
 
李夫人的笑容愈发妩媚,红唇微启,低声道出:“好叫阿姊知晓,赠与夫主的香,我早已调好。”
 
桓容回到居处,不及沐浴,突然想起一件要事,匆匆返回来。见房门紧闭,婢仆守在门前,明显是旁人勿扰,不由得僵在原地。
 
站在廊下,桓容很是纠结。
 
他是该咳嗽一声,提醒自己的存在,还是立刻转身,知趣的悄悄离开?
 
第九十四章:需要静一静
 
桓容在廊下站了许久,终于决定识趣的走开。
 
不料想,房门忽然从里面开启,李夫人自厢室走出,乌发堆云,长裙如彩云浮动,莲步轻移间,暖香徐徐流动,瞬间驱散冬日的寒风。
 
见桓容站在廊下,李夫人微感讶异。
 
“郎君可是来见殿下,为何不进去?”
 
桓容拱手揖礼,尴尬的笑了笑。
 
承认思想不够纯洁,不敢进去?
 
果断不能。
 
大好青年,怎能如此之污。
 
好在李夫人没有多问,笑着颔首之后,缓步从廊下行过。
 
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,撒曳裙摆如水波流经。
 
冬日的阳光自廊间洒落,发间的金钗彩宝晕出炫目的光影,耳下珍珠轻轻摇动,珠玉串成的禁步互相撞击,发出声声脆响。
 
穿过廊下的风卷起轻纱,朦胧了娇柔的倩影。
 
花貌月颜,鬓影衣香,美得如梦似幻。
 
李夫人离开后,桓容迈步走进厢室。
 
南康公主正斜倚在一张矮榻上,手持一卷有些年月的竹简,快速的展开浏览,似在查找什么。
 
桓容探头看了两眼,竹简上的字体都是大篆,八成是汉之前的文献。
 
听到声响,南康公主抬头,道:“瓜儿未去休息?”
 
“阿母。”桓容正身揖礼,道:“儿有事同阿母商量。”
 
“何事?”南康公主放下竹简,让桓容坐下,又令阿麦送上蜜水,道,“不能等到明日?”
 
桓容摇摇头,道:“是关于庾氏在建康的宅院。”
 
南康公主恍然,这事的确不能拖。
 
“庾希畏罪逃出建康,家产尽数抄没。青溪里的宅院不归族中,由太后和官家做主赏赐于你。你此次归来,正好去青溪里走上一趟。”
 
待蜜水送上,阿麦退到廊下,室内仅有母子二人。
 
思及褚太后日前提出之事,南康公主皱了下眉,很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 
看向尚不知晓的桓容,南康公主沉声道:“宅院里藏的金银暂时未动,清点之后,共抄录三卷,一卷送入台城,两卷现在我手。待郗方回折返京口,可派人给他送去。”
 
“没有运出来?”桓容十分惊讶。
 
“自然。”南康公主笑道,“等你看过记录的册子就能明白,这么多的东西,无法一次运出青溪里。若是让外人看见,难保不生出麻烦。”
 
看不见也就罢了,若是大摇大摆的抬出来,少数高门之外,多数人都会红眼。
 
桓容明白,南康公主绝不是危言耸听。
 
建康的高门士族哪家简单,要说没发现宅院中的猫腻,压根不可能。至今没有传出风声,八成是顾忌郗刺使和褚太后。
 
郗刺使镇守京口,手握北府军,自然不用多提。
 
阳翟褚氏未列入顶级士族,早年也是能人辈出。
 
褚太后的曾祖官至安东将军,祖父曾任武昌太守,父亲更是当朝名士,官拜卫将军,在郗愔之前出任徐、兖二州刺使,同郗鉴交情匪浅。
 
褚太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,父亲为豫章太守。论起当年才名,不比今日谢道韫,却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女郎。
 
现如今,褚氏子弟不及先祖,家门日趋没落,但旧友故交不乏能者,尤其是郗氏和谢氏,前者曾受褚氏提携,后者更为褚氏姻亲。
 
由此来看,褚太后的背景不是一般二般的硬。加上她曾临朝摄政,颇有贤名,朝中官员能将司马奕当摆设,却绝不敢小看退入后宫的太后。
 
换做一年前,单是亲戚关系就是一团乱麻,足够让桓容头疼,未必能轻易理清这些。
 
现如今,随着一遍又一遍梳理,士族之间的关系脉络逐渐清晰,一张复杂的大网逐渐展开,仅是窥探出冰山一角,就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 
难怪挽留郗愔需要太后懿旨,不怪亲娘提出,在庾府搜出的金银要给太后一成。
 
褚太后的重要,连初涉朝堂的桓容都能看得十分明白。
 
如果郗愔一直镇守京口,掌握住北府军,谢氏在朝堂的分量不断加重,褚氏未必没有重起的一日。
 
同样的,只要褚太后仍在宫中,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,二者对抗桓大司马就更有底气。
 
至于天子司马奕,就目前而言,真心只有做个吉祥物的份。
 
不过从历史进程来看,这个吉祥物他也做不久了。
 
“阿母,我将在建康停留半月。”桓容斟酌片刻,道,“待两位舍人抵达,我便往青溪里,将藏金分批运出。”
 
南康公主点点头,没有细问如何操作,显然对儿子很有信心。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另有一件事。”
 
桓容抬起头,见到亲娘的表情,眼中闪过一抹疑惑。
 
“你已是舞象之年,至今未曾定亲。日前我入台城,太后曾透出联姻之意。”
 
啥?!
 
想过多种可能,就是没有想到,南康公主会提起他的婚事。
 
换成后世,他尚在预防“早恋”的时间段,如今竟要考虑嫁娶了?
 
“阿母,”桓容嗓子有些发干,“太后提的可是司马氏?”
 
莫非要他娶个郡公主?
 
“自然不是。”
 
南康公主出身皇室,却对同出皇室的郡公主看不上眼。以司马道福为例,要是褚太后敢将这样的说给瓜儿,她能直接提剑杀入皇宫。
 
“那是褚氏?”桓容又问。
 
“不是。”南康公主依旧摇头,正色道,“是陈郡谢氏。”
 
若是褚氏女郎,她同样能开口拒绝。褚氏嫡支没有适龄的女郎,娶个旁支绝不可能。但褚太后抛开家族,提出的是谢氏,她着实吃了一惊。
 
陈郡谢氏虽不比太原王氏,如今也是蒸蒸日上。
 
谢安名声在外,满门多出俊杰,谢玄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。谁都能看出,只要不出意外,谢氏在未来的发展绝不亚于当年的太原王氏。
 
想娶谢氏女的不在少数。
 
褚太后提出联姻,背后不可能没有谢氏的意思,南康公主一时也有些犹豫。
 
“为何是我?”桓容眉间皱出川字。
 
“我也不甚明白。”南康公主的疑惑不比桓容少。
 
桓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,唯有一点,出身龙亢桓氏,亲爹是桓温!
 
在两晋时代,一个家族底蕴如何,从新妇的出身就能窥出一二。
 
无论桓熙、桓济还是桓歆,嫡妻都非顶级士族,庶子是其一,关键是人家看不上桓氏门第。
 
以太原王氏为例,基本只同南北两地的高门联姻。
 
只不过,这其间仍有个过程。
 
元帝过江,初建政权的几年,北地高门想通过联姻站稳脚跟,困难同样不小。随着王导的努力,南北士族逐渐开始嫁娶,但就部分高门而言,司马氏依旧被排除在外。
 
皇室如何?
 
无论嫁女还娶妇,照样连边都摸不着。
 
归根结底,到了太原王氏的高度,“外戚”两字根本沾都不想沾。
 
相比之下,琅琊王氏就差了一筹。
 
历史上,王献之被迫娶了司马道福,最主要的一个原因,就是家族没有政治势力。
 
陈郡谢氏尚未发展到巅峰,地位仍非“兵家子”出身的桓氏可比。
 
谢氏主动递出橄榄枝,欲同桓容结亲,分量不可谓不重,对桓容今后的助力也是不可估量。
 
“瓜儿,你如何看?”
 
桓容诧异,原来婚事他可以自主?
 
南康公主愕然,为何不能?
 
“是你娶妻,自然要你觉得好才行。”
 
桓容默默转头,好吧,是他想差了。有亲娘如此,幸甚!
 
“阿母,此事还是婉拒了吧。儿现下不想成婚。”斟酌片刻,桓容道出真实心意。
 
“拒了?”
 
南康公主微感到惋惜,转念又一想,到底是儿子娶媳妇,合心意最重要。无论谢氏女郎多好,儿子不想娶,勉强迎回家也算不上好事。
 
结亲是结两姓之好,可不是为了结怨。
 
“那就拒了吧。”南康公主道,“待元日进宫,我和太后说清。到时你随我一同去,太后早说要见见你。”
 
“阿母,这合适吗?”
 
“为何不合适?”
 
“儿终究是男子。”
 
南康公主稍愣,见桓容满脸认真,压根不是在说笑,当即笑得花枝乱颤,边笑边道:“官家是你表兄,太后是你长辈,你尚未及冠,哪来那些忌讳。”
 
桓容顿感无语。
 
他好歹十六了吧?
 
刚刚还说亲事,现在又说他岁数小?
 
笑过一场,南康公主抚过桓容的发顶,道,“放心,凡事有阿母,没人敢挑你的事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母子俩几句话就将联姻之事揭过。
 
南康公主以桓容的意思为先,哪怕女郎再好,儿子不喜欢也不着急定下。再者说,有陈郡谢氏在先,今后挑亲家,眼光自然会放高,能符合标准的实在太多。
 
桓容心下明白,自己之所以推拒婚事,原因略有些复杂。只是现下不好明说,只能随机应变,等有机会再提。
 
至于亲娘能不能接受……走一步算一步吧。
 
当夜,南康公主设宴为桓容接风洗尘。
 
因是家宴,桓祎、桓歆和司马道福都要列席。
 
桓歆惦记着世子的伤势,硬是盯住桓祎的白眼,舍下兄长的脸面,对桓容一个劲劝酒奉承。
 
司马道福坐在矮桌后喝闷酒,除了见礼之外,几乎是一言不发。
 
桓容扫过两眼,当即转开视线。
 
对方的消沉过于明显,无论是真是假,都和他无关。况且,见过为躲桃花不惜投身军旅的王献之,对这个二嫂,他当真有些无语。除了当面打招呼,根本不想再多说半句。
 
“将两个小郎君抱来,和瓜儿见见。”
 
南康公主心情不错,说话间带着笑意。
 
婢仆领命前往西院,马氏和慕容氏均是欣喜万分,不敢耽搁,匆匆带人来到家宴,得许可进入室内,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。
 
“多设两席。”
 
南康公主发话,婢仆立刻开始忙碌。
 
两张矮榻设在李夫人下方,恰好与司马道福对面。后者饮尽一杯温酒,不屑的冷哼一声,明显对两人看不上眼。
 
经过一年多的时间,两人愈发老实,再没主动挑事。
 
起初,两人都有些小心思,南康公主没放在心上,李夫人却嫌她们不懂事,几次出手教训,甭管马氏还是慕容氏,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规矩得不能再规矩。
 
时间长了,南康公主都快忘记有这两个人。
 
现如今,桓伟和桓玄都养在马氏身边,慕容氏只能隔三差五去看。
 
遇上家宴场合,马氏不敢出错,唯恐再体验李夫人的手段。
 
慕容氏还想着公主殿下能开恩,许她将儿子带回身边,比马氏更加规矩,高声说话都不敢。在建康这些时日,她算是明白,夫主怕早忘记自己,想要好好活下去,儿子才是根本。
 
桓容饮了两杯酒,脸开始泛红。
 
见到被婢仆抱上来的两个娃娃,取出早备好的玉佩,类似的麒麟图样,连系在上面的金绳都没多大区别。
 
“拿着玩吧。”
 
两个娃娃很好区别,皮肤雪白,头发微卷,眼睛略显琥珀色的是桓伟,浓眉大眼,脸蛋胖嘟嘟,虎头虎脑的是桓玄。
 
看着抓住玉佩张嘴啃的桓玄,想到这就是日后的桓楚开国皇帝,桓容就有一种不真实感。
 
不过,从两人的名字来看,渣爹明显更重视桓玄。桓伟完全是个添头,名字都像随手在纸上勾了几笔。
 
稍微呆了片刻,桓伟和桓玄接连开始打哈欠。马氏和慕容氏心提到嗓子眼,唯恐他们哭闹起来,惹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烦心。
 
好在李夫人对南康公主轻言,两个娃娃被抱了下去。
 
马氏和慕容氏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 
桓歆又开始同桓容把盏,桓祎气得瞪眼,以为桓歆不安好心,是想把桓容灌醉,当即道:“阿兄,阿弟不胜酒力,我同你喝!”
 
话落,命人端走酒盏,取来酒坛,当场拍开酒封。
 
“阿弟,这个……”酒坛送到面前,桓歆满脸苦色。
 
“怎么,阿兄不愿同我对饮?可是看不起我?”桓祎举起酒坛,大有桓歆敢点头,他就“拽过来直接灌”的架势。
 
桓歆拿眼去看桓容,后者正单手撑着下巴,两眼朦胧,满脸都是醉态。
 
后悔啊!
 
早知桓容不善饮酒,两杯就醉,他干嘛为套近乎使劲劝!
 
桓歆嘴里发苦,桓祎举着酒坛虎视眈眈。
 
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明显不打算管,司马道福仍在自斟自饮,马氏和慕容氏低着头,恨不能将存在感降低为零。
 
桓歆知道无法,干脆心一横,抓起酒坛就灌。
 
“好!”
 
桓祎大声叫好,当场和桓歆对饮。
 
桓容支着下巴,貌似醉意不浅,实则神智清明。看着桓祎豪迈的姿态,扫两眼洒落在衣襟上的酒水,禁不住勾起嘴角。
 
看来,他这兄长也会玩心眼了。
 
当夜,桓歆酩酊大醉,直睡到翌日下午。
 
桓祎饮过醒酒汤,睡了一觉,清早起来又是活蹦乱跳。
 
桓容旅途疲惫,睡得迟了些,等到清晨起来,桓祎正等在外室,抱着一盘馓子和落在木架上的苍鹰大眼瞪小眼。
 
听到室外的声响,桓容不得不坐起身。
 
简单洗漱之后,破天荒的未着长袍,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长衫,黑发在脑后松松的束起,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走出内室。
 
“阿兄怎么这时过来?”
 
桓祎没说话,抱着漆盘和苍鹰瞪眼。
 
桓容无奈,坐到矮桌旁,敲了敲手指。
 
苍鹰不甘的鸣叫一声,不情不愿的飞落,在桌面上滑了两下,勉强站稳之后,向桓容伸出一条腿。
 
取下鹰腿上的竹管,桓容转过头,发现桓祎正愣愣的看着他,又看向背过身的苍鹰,满脸不可思议。
 
“阿兄?”
 
“啊?啊!”桓祎发出两声单音,匆忙放下漆盘,脸色通红,“那个,阿弟昨天说的事,我想了一晚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 
桓容挑眉,先将竹管收起,没有急着看,让阿黍取来鲜肉,一条接一条喂给苍鹰。
 
“阿兄决定了?”
 
“恩。”桓祎重重点头,直接道,“阿弟,我不想做世子。”
 
“为何?”桓容手下不停,小半盘鲜肉很快消失。
 
“做世子要跟在阿父身边,我不愿意。”桓祎闷声道。
 
“我还想和阿弟去盐渎,下次再遇上胡人,我保护阿弟,绝不让阿弟受伤!”
 
桓容转过头,诧异的看向桓祎。
 
“阿兄当真想好了?需知成为世子,日后就能继承郡公爵位,这府里的一切都会是阿兄的。”
 
桓祎笑了,笑得格外爽朗。
 
“昨日阿弟和我说,我想了很久,一点不动心是假的。”
 
说到这里,桓祎深吸一口气,加重声音道:“我想过,如果成为世子,就能让几个兄长好看!可我又一想,我脑袋不聪明,没有阿母,我未必能活到今天,没有阿弟,我也未必能有一技之长,摆脱痴愚的名声。”
 
桓容认真听着,始终没有打断。
 
光听这番话,谁再言桓祎痴愚,他绝对一巴掌扇过去。
 
“我想着,做了世子,我只能开心一时。若是不做世子,跟着阿弟,我肯定能开心一世。”
 
“阿兄,这事可说不准。”对他如此信任,压力山大有没有?
 
“准的,肯定准!”
 
“要是我终生只为盐渎县令?”
 
“很好啊!”桓祎双眼放光,“盐渎近海,我最喜食海鱼,跟着阿弟肯定不愁吃!”
 
“若是我要上阵同胡人厮杀呢?”
 
“更好!”桓祎继续双眼放光,“我学这身武艺,正可保护阿弟!”
 
桓容没辙了,豁出去说道:“若是我学阿父造反呢?”
 
“无碍!”桓祎一握拳头,眼中光芒转绿,狠声道,“谁敢阻拦阿弟造反,我一拳揍死他!”
 
桓容:“……”
 
“阿弟?”
 
将最后一条肉喂给苍鹰,桓容放下筷子,无力的摆摆手。
 
有兄如此,他当真需要静一静。
 
第九十五章:黑脸
 
桓祎无意世子之位,和桓容恳谈之后,顿觉一身轻松。五张蒸饼转眼下肚,咂咂嘴,仍是意犹未尽。
 
“阿兄没用早膳?”桓容问道。
 
“用了。”桓祎咧嘴笑道,“阿弟这里的蒸饼加了蜜,味道格外的好。”
 
桓容无语半晌,召来婢仆,令其再送一盘蒸饼。
 
“都要加蜜的!”桓祎补充一句。
 
“诺!”
 
府内上下均知四公子嗜甜,不调水的蜂蜜,他能一口气吃下半罐。
 
桓容不在府内时,桓祎每日勤于练武,食量逐日增加,胃口更胜往昔,对甜食的爱好也是直线飞升。
 
现如今,别说半罐蜂蜜,就是整整一罐,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吃下去。
 
这样的味觉爱好,桓容实在是理解不能。
 
蒸饼送上,另有一壶温热的蜜水。
 
桓祎一口蒸饼一口蜜水,吃得心满意足。桓容压根没吃一口,都觉得嘴里齁甜,甚至甜到发苦。
 
“阿弟不用些?”
 
“阿兄自用即可,我早膳喜食粥。”
 
桓容移开视线,待婢仆送上早膳,舀起一勺浓稠的粟米粥,吹凉之后送进嘴里,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入,顿觉浑身舒坦。
 
美中不足的是,粥味偏甜,明显加了蜂蜜。
 
换成往日,无论甜粥咸粥,桓容都觉得不错,至少能吃三碗。今时今日,对着某个嗜甜狂人,当真吃不下甜粥。
 
“阿弟为何皱眉?”桓祎咽下蒸饼,一口饮尽蜜水,道,“可是粟粥不可口?不若多加些蜜。”
 
还加?
 
桓容控制不住的抖了下手指,调羹险些掉进碗里。看着香甜的粟米骤,突然之间没了胃口。
 
吃不下饭?
 
对他来说,这简直就是奇迹。
 
然而一粥一饭来之不易,经过北伐,桓容愈发珍惜粮食,连半粒米都不舍得浪费。面对冒着热气的粟粥,桓容心一横,干脆将腌菜倒进皱里,端起漆碗,几口划拉下肚。
 
基本没尝到什么滋味,粟粥已经见底。
 
婢仆端过漆碗,欲要再盛,桓容摆摆手,道:“不用,一碗即可。”
 
一碗?
 
郎君早膳只用一碗粟粥?
 
“郎君可要用些蒸饼?”
 
“不用。”桓容继续摇头。
 
不用?!
 
犹如闷雷当头轰鸣,众人齐刷刷望向桓容,表情堪称惊悚。连阿黍都瞪大双眼,怀疑郎君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 
桓祎同觉有异。
 
以阿弟的饭量,再少也不会少到如此地步。
 
思量半晌,忽然眉间一皱,桓祎拍案怒道:“可以昨日醉酒之故?我就说那人没安好心!我现在就去找他,让他知晓厉害!”
 
话没说完,桓祎起身就走。
 
桓容愣了一下,意识桓祎话中透出的意思,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连声道:“阿兄,和三兄没有关系,莫要冲动!”
 
“真没关系?”桓祎十分怀疑。
 
“真没有。”
 
为证实所言确实,桓容又吃下一碗粟粥。因粥中没有加蜜,腌菜又极是爽口,顿时胃口大开,连吃三碗方才停住。
 
至此,阿黍等人长舒一口气,对嘛,以郎君的饭量,这样才是正常。
 
用过早膳,桓祎没有着急离开,听桓容讲述战场上的种种,越听眼睛越亮,恨不能身临其境,体验一把临阵杀敌的豪迈。
 
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生死只在转瞬之间。”见到桓祎跃跃欲试的表情,桓容当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。
 
“阿兄武艺有成,于兵法仅是一知半解,需知要带兵打仗,勇武固然重要,兵法谋略更不能缺。”
 
“阿弟,你晓得的,我看书就头疼。”桓祎不禁皱眉,“就是想学也没办法。”
 
“无碍。”
 
桓祎抬起头,总觉得桓容的笑很有深意。
 
果然,下一刻就听桓容道:“我日前寻到两位大才,均深谙兵法韬略。待他们抵达建康,可为阿兄讲解兵书。不能读书没关系,用心听,能记住就行。”
 
“阿弟,不能打个商量?”桓祎脸色发苦。
 
“不能。”桓容摇头。
 
“真不能?”好歹通融一下。
 
“阿兄不想去盐渎了?”桓容看向桓祎,好似在说,原来之前说的话都是虚言?
 
“当然想!”桓祎语气坚定,半点不动摇。
 
“那就好,等荀舍人和钟舍人抵达,阿兄自可同他二人学习。”桓容满脸笑容,再无半分失望。
 
桓祎张开嘴,硬是吐不出半个字。无奈的抓抓脖子,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踩进套里。
 
不过,他知晓好歹,明白桓容是真心实意帮他。不就是学兵书吗?几十斤的磨盘都能抡起,几部兵书算得了什么!
 
头疼就头疼!
 
为了阿弟的信任,他拼了!
 
桓祎下定决心,又同桓容说了几句,便起身往校场练武。
 
目送他离开,桓容倚靠在桌旁,单手撑着下巴,白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,声音格外有规律。
 
阿兄不想做世子,事情就要重新计划。
 
以渣爹的行事作风,上表请功之后,桓熙的世子之位早晚保不住。桓济已是废人,即便有心也是无力,不可能取而代之。
 
桓伟和桓玄还小。
 
桓歆?
 
想起桓歆的性格,桓容垂下双眼,嘴角掀起一丝笑纹。
 
或许,他该卖给兄长一个人情,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。
 
噍——
 
桓容想得入神,没发现苍鹰飞至近前,振动两下翅膀就要踩上他的肩头。
 
“不成。”桓容吓了一跳,忙身体后仰,用衣袖将它挥开。
 
没垫羊皮也没披肩甲,被鹰爪抓上还了得?
 
苍鹰很受伤。
 
落到桌面上,转身用屁股对着桓容。
 
“行了,也不看看你现在多重,爪子多利。”
 
桓容好笑的探出手,试着擦过苍鹰的左翼。
 
苍鹰侧头看他一眼,很是高冷的振翅飞走,落在木架上,继续用屁股对人,以沉默表示抗议。
 
这是成精了?
 
桓容既无奈又好笑,只能让婢仆送上鲜肉,亲自摆到木架前,等着这位大爷消气。回身坐到矮桌旁,取出苍鹰送来的竹管,揭开管口,展开整张绢布。
 
看过开头几行字,桓容便禁不住“咦”了一声,面露惊讶。继续向下看,神情由惊讶变成凝重,眉间皱出川字。
 
看到最后,凝重之色渐渐消失,满脸都是不可思议。
 
“真没想到……”低喃一声,桓容将绢布铺在桌上,一遍遍看着熟悉的字迹,心中震动不已。
 
当真没有想到,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,卖出些兵器皮甲,顺便挑拨几句,竟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。
 
“慕容垂失去精锐,转而同段氏联合,向慕容评发难。”
 
“氐人派遣使者往邺城,手持慕容评亲笔,要求燕国兑现承诺,交出两州土地及人口。”
 
“慕容冲重伤未愈,现在沛郡养伤。氐人使者索要质子未成。”
 
“长安传出消息,清河公主病重,命不久矣。”
 
“慕容垂几子奔赴陈留,遇慕容麟出卖,被邺城派兵截杀,世子慕容令为护兄弟受伤。”
 
“封罗中途杀到,救出世子慕容令,余下几子尽被掳往邺城。”
 
“燕国境内,巴氐、羯人及羌人联合举兵反叛,杀慕容鲜卑税官,抢掠境内数座县城。”
 
“氐人辖下亦有胡族反叛,声势不大,被尽数剿灭。”
 
“鲜卑政局不稳,几方势力彼此牵制,有灭国之兆。如遇外力涉入,辖地难保。”
 
“氐人欲趁机得利,遇张凉自西发兵,苻坚两面受敌,兵力不足,近月不敢轻动。”
 
“坞堡拿下荆州、豫州两地,璟将率兵常驻荆州,不日将下徐州。”
 
比起往日,这封信长了足足三倍。
 
桓容细读之后,一时理不清头绪,脑中似缠绕一团乱麻。
 
想了片刻,桓容重新铺开纸张,按照记忆绘制出一副简略的舆图。
 
除几处战略要地,郡县通通未标,山川地形全部忽略,只将北方的政权大致画出,并在秦、燕之间勾出一条狭长的区域,备注坞堡二字。
 
整张舆图绘完,桓容取出绢布,互相对照,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:先下荆州豫州,再下徐州,莫非秦氏坞堡决意向东扩张,吞下慕容鲜卑?
 
虽然没有切实证据,但桓容的确有这种预感。他的直觉向来很准,极少出差错。然而,关乎到北方政局,一时之间又无法断言。
 
历史上,氐人灭了前燕,占据了前燕的地盘和全部人口。如果王猛多活几年,说不定苻坚统一北方之后,淝水之战的结果也会更改。
 
随着秦氏坞堡异军突起,桓容又横插一手,历史变数增多。
 
东晋的北伐有些虎头蛇尾,到底没有伤筋动骨,丢掉数万大军。慕容鲜卑衰落不假,但有段氏相助,慕容垂是投奔氐人,还是干翻慕容评自己上位,当真还很难说。
 
没了乞伏鲜卑这个打手,又平白失去万余兵力,以苻坚掌控的人口数量,想要东进不是一般的困难。而张凉这时候动手,牵制住氐人兵力,难保没有秦氏坞堡在暗中动作。
 
北方胡人环伺,汉人的处境愈发困难。只要头脑足够清醒,唯二的汉人政权早晚会有联合。
 
今后是否会分道扬镳,甚至互相捅刀子,尚且是个未知数。现下,为保证彼此的利益,联手驱逐胡人势力最为重要。
 
秦氏坞堡拿下慕容鲜卑,百分百会掉过头来给氐人当头一击。
 
届时,西有张凉东有秦氏坞堡,苻坚的日子定然不好过。即使二者不着急动手,北方的柔然和西南的吐谷浑都不是善茬,遇到便宜肯定会一拥而上。
 
事情到了那个地步,对苻坚而言,别说实现雄心壮志,想要保住现在的势力都很困难。
 
桓容看着舆图,手指缓慢的勾画,指尖染上一点磨痕,不禁生出疑问。
 
先是慕容鲜卑,然后是氐人,接下来是谁?
 
“莫非秦氏打算称王?”
 
苍鹰恰好在此时回头,锐利的鹰眼仿佛利箭,口中发出一声鸣叫。
 
桓容没提防,惊出一头冷汗。
 
再看舆图和绢布,先前的线头没有理清,脑中反而变得更乱。
 
临近正午,阿黍送上炙肉和稻饭。
 
闻到饭菜的香味,桓容腹中开始轰鸣,干脆抛开诸多杂念,先填饱肚子再说。
 
出仕盐渎之后,桓容实在不想委屈自己,将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。
 
在军中没有条件,回到建康,婢仆和厨夫拾起老规矩,早早备下膳食,热汤终日架在火上,方便随时取用。
 
吃下两碗稻饭,桓容的动作慢了下来,脑子又开始转动。
 
如果秦氏真有称王之意,他该如何应对?
 
“郎君,可是膳食不合口味?”
 
“没有。”桓容摇摇头,夹起一块炙肉,慢慢在口中咬着。
 
咸香侵蚀味蕾,桓容眯起双眼。
 
称王又如何?
 
他早非吴下阿蒙,对乱世也有了清醒认知。
 
掌控盐渎之地,手下几千壮丁,身边又不缺人才,更握有海盐和舆图,哪怕今后翻脸,照样有办法咬对方一口,不让自己吃亏。
 
只不过,事情没到那个份上。
 
秦璟送来这封书信,未必没有同他继续合作之意。
 
总体而言,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。在没必要撕破脸之前,依靠利益维系,大家还能做朋友。
 
思及此,桓容呼出一口浊气,又端起饭碗。
 
车到山前必有路,与其愁那些有的没有,不如继续夯实根基。
 
没法将渣爹坑倒,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,让世人不敢小觑,不等秦氏真的称王,他八成早没了小命,想得再多也是白费。
 
而且,秦氏能称王,他又岂会一直做个盐渎县令。只要掌握相当实力,甭管遇上谁,照样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 
乱世之中,唯独六个字:兵力,财力,地盘!
 
念头闪过,桓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。
 
他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?
 
放下筷子,桓容收拢五指,神情微凝。
 
接下来两日,桓容继续翻阅府内藏书,同时给谢玄送去书信,既为谴责当日的不厚道,也顺便打听一下,谢家出于什么打算,才会想同他结亲。
 
他无意成婚,却不想同谢氏交恶。明知陈郡谢氏今后的发展,还要傻愣愣的得罪对方,百分百是脑袋被门夹了。
 
况且,托太后同南康公主说项,面子着实不小。桓容出于谨慎,总要弄清前因后果才能放心。
 
谢玄的回信来得很快,看到信中内容,桓容着实松了口气。
 
作为同辈中最出色的郎君,谢玄对当日不厚道的举动着实有几分汗颜,在信中表示,他日一定设宴请桓容过府,亲自向他赔罪。
 
关于联姻之事,他确实知道。
 
欲同桓容结亲的一房实为旁支,历数三代,并无能撑起家门之人,不是族中相助,已将入不敷出,不过是空有名声罢了。
 
为何看上桓容,不用明说也十分清楚。
 
饶是如此,风声透出,谢氏内部仍是反对声居多。
 
听起来很不可思议,究其根本,依旧是门第观念使然。
 
谢玄看不惯旁支的举动,在信中暗示此女非是良配。
 
换成其他人,谢玄断不会说出此言。但他同桓容交好,且有谢安之前的评语,信中没有半点遮掩,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。
 
“如此一来,我不应这门亲倒是件好事?”
 
看过书信,桓容放下心头一块大石,顿时觉得轻松不少。
 
然而,今日之事揭过,没有了谢世女郎,早晚还会有周氏、张氏、赵氏,他总不能一直用同样的借口。
 
“为难啊。”
 
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 
旁人处在桓容的位置,肯定要想方设法同士族高门联姻,而他压根不想成婚,遑论以联姻扩充势力。
 
亲娘面前倒是能说,渣爹……
 
只希望桓大司马能继续渣下去,将他无视到底。千万别又想玩什么父慈子孝,在他的亲事上做文章。
 
接到谢玄书信不久,荀宥和钟琳抵达建康。
 
两人进入城内,着实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。
 
大大小小近百辆车,排成一条长龙列在岸边。车厢俱是专门打造,载重量远超寻常。车轮压过地面,单从辙印判断,车上的货物就非同小可。
 
事实证明确是如此。
 
北方的兽皮,波斯的香料玛瑙彩宝,更有各种精美的金银饰品,均是难得一见。车队尚未行出码头,就引来大市和小市的诸多商家。
 
荀宥和钟琳没露面,驱车的健仆揭开车厢上标记,商家看得真切,虽有不甘,终究是让开了道路。
 
龙亢桓氏在士族高门间名声不显,与庶人布衣却有云泥之别。
 
健仆扬起马鞭,大车一路行进,至桓府前陆续停住。
 
桓容得到禀报,亲自出门迎接,顺便叫上了正抡磨盘的桓祎。
 
至于桓歆,自得知世子伤重,今后将不良于行,再无心纠缠桓容,送往姑孰的书信愈加频繁,几乎是每日一封。
 
信中都写了什么,桓容无心探究。
 
反正无外乎世子之位。
 
既然阿兄不在乎,任凭他去折腾好了。
 
荀宥和钟琳走下马车,站定后向桓容揖礼。
 
桓容上前半步,笑道:“仲仁,孔玙,可将你们盼来了!”
 
桓容笑得畅快,桓祎却是心中打鼓。
 
能得阿弟推崇,这两位肯定是书富五车,博学洽闻,相当有学问。可以想见,跟着他们学习,今后的日子将是何等的水深火热……
 
距离千里之外,秦玦发出同样的感慨。
 
自秦璟驻兵荆州,相里兄弟带着工匠建造坞堡,秦玦和秦玸跟着忙前忙后,除了帮忙调运土石硬木,还要带兵出堡巡视,遇上不怀好意的胡人,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场,可谓是如鱼得水,生活过得相当充实。
 
可惜,随着张禹的到来,这种充实迅速被打破。
 
“仆奉命为两位公子讲解兵书舆图,每日半个时辰。”
 
单是这样,秦玦咬咬牙,还能坚持下去。
 
问题在于,秦璟久不见苍鹰带回消息,无聊之下,突然关心起两人的课业。
 
某日,亲自考较过两人的功课,秦璟勾起唇角,笑得令人怦然心动。
 
秦玦秦玸顿知大事不妙,当场汗如雨下。
 
预感很快成真。
 
翌日开始,授课时间增为一个时辰。秦璟更亲上校场,训练两人武艺。
 
上午跟着张参军学习,下午被秦璟各种摔打,别说秦玦,秦玸都有些撑不住了。
 
“阿兄到底是抽哪门子风?”
 
秦玦坐在榻上,长袍褪到腰间,按一下腹侧的青印,顿时嘶了一声。
 
“不晓得。”
 
秦玸打了个哈欠,扔过一罐药膏,趴到自己的床榻上,闭上双眼,很快鼾声如雷。
 
与此同时,秦璟登上竣工的城墙,眺望南方,未等到苍鹰飞回,却等到部曲从南地送回的消息。
 
举臂借住飞落的黑鹰,解下鹰腿上的竹管,秦璟的心情略微转好。等看过消息内容,好心情急转直下,脸色黑成锅底。
 
陈郡谢氏欲同桓容结亲?
 
第九十六章:变数
 
荀宥钟琳抵达建康,桓容卸下心头一块大石,往青溪里取出藏金提上日程。
 
“仆等于广陵会盐渎商船,除船上货物,另有一封敬德亲笔书信。送信人言,务必交于明公手中。”
 
自北伐归来,荀宥和钟琳不再称桓容“府君”,皆改称明公。
 
表面上看,仅是称呼的改变,并无实在意义。
 
究其实质,二人是在向桓容表示:从今以后跟着明公,是为政一方还是挺进朝堂,是做个权臣还是画地称王,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
 
总之,两人决心已定,无论桓容作何打算,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!
 
参透背后用意,桓容没有多说什么。
 
与其空口白牙,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,他们的决定没有错,跟着桓县令有肉吃!
 
当下,青溪里的宅院需尽快收回,宅院里的藏金和珍宝都要运出,还不能引起外人注意。桓容一个人做不到万全,将事情托付两人,代表非同一般的信任。
 
荀宥钟琳当场表示,明公尽管放心,事情交给他们,保证不出半点差错!
 
调派人手之前,荀宥取出石劭的书信,并附有两卷竹简。
 
书信以米浆封口,竹简用布袋包裹,袋口封死,缠绕在竹简上的绳子更打着死结。
 
“送信人言,自郎君北伐,秦氏商船几度往返,运走大量海盐。因盐渎人口急增,粮食本有不足,交易的稻谷未曾增加,倒是绢布多出两船。”
 
在广陵时,荀宥和钟琳大致了解过状况,对坞堡的生意做出估算。
 
因定价关系,每船货物的纯利偶有起伏,架不住需求量大,细水长流下去,绝对是一笔不错的买卖。
 
更何况,借生意同秦氏交好,无异于在北方结下盟友。只要不在短期内反目,无论明公今后有何打算,秦氏都将是一股不小的助力。
 
“仆从船上听闻,陆续有胡商往盐渎市货,除绢绸外,金坊的饰物尤其抢手。”
 
桓容点点头,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书信,看过一遍,又令婢仆取来小刀,拆开封死的布袋,取出严密包裹的竹简。
 
“敬德在信中说,有吐谷浑和波斯商人入盐渎,乘的是秦氏商船。”
 
“秦氏商船?”
 
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,均有些惊讶。
 
“这笔生意不小,算是秦氏的一个人情。”
 
桓容展开竹简,见两人面露惊讶,干脆将书信推过去,示意他们自己看。
 
“北方正乱,大战未遇,小战却接连不断。”
 
“慕容鲜卑朝中乌烟瘴气,国内刚遇大灾,偏又征收重税,近乎民不聊生。氐人遇到张凉发兵,此刻正自顾不暇。”
 
“杂胡纷起,除了抢劫县城,过境的商队都不得幸免。”
 
看着竹简上刻印的字迹,想起秦璟送来的消息,桓容习惯的敲了敲手指。
 
“近月来,汉人的商队极少再赴北地,有也仅在边境行动,并不深入。如此一来,胡商的日子愈发不过好。”
 
如鲜卑段氏实力雄厚,护卫的战斗力可比军队,组成规模庞大的商队,自然不惧杂胡乱兵。
 
换成寻常的胡商,找得到门路,勉强能跟随大商队出行,用货物利润换来保护。寻不到门路,要么不出门,出门就有可能遇上抢劫,到头来,钱没赚到不说,命都可能丢掉。
 
“氐人境内稍微好些,鲜卑那里快乱成一锅粥。”
 
对比之下,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近乎成了桃花源。
 
按照石劭信中所言,仅是半年的时间,秦氏便聚拢大量的财富。往年行走在氐人和鲜卑部落间的波斯、吐谷浑和柔然商队,逾七成聚到秦氏坞堡,少数更在坞堡常驻。
 
“秦时咸阳,汉时长安。”
 
桓容低喃一声,引来钟琳奇怪一瞥。
 
“明公是说秦氏坞堡?是否过誉了?”
 
桓容摇摇头。
 
他说的不是秦氏坞堡,而是想到今日北地的混乱,对比秦汉时的强盛,心下发出的感慨罢了。
 
“信上说,随船来的胡商均常驻秦氏坞堡,需求大量的丝绸绢布,以及出产南地的珍珠。”
 
荀宥看过最后几行字,道:“敬德的意思是,可在盐渎设小市,专同胡商买卖。”
 
胡商常驻秦氏坞堡,相当于递出“投名状”。除非不要脑袋,基本不会对盐渎的安全造成威胁。
 
他们需求的货物数量极大,给出的价钱也相当高,石劭有意拿下这笔生意,故而在信中建议,可以在盐渎设小市,专同胡商市货。
 
秦氏坞堡将胡商带到盐渎,少去中间一道转货的程序,相当于直接送出利益,是个不小的人情。
 
日后盐渎设立小市,更多的胡商借坞堡商船往来,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牢固。
 
届时,秦氏不只运送胡商,更要运送成船的货物,既得了对方的感激又能得到实惠。同样的,以此提出增加海盐和粮食的数量,桓容自然不好一口拒绝。
 
仔细想清楚之后,桓容不禁啧了一声。
 
这样的生意经,自己当真还有得学。
 
“仲仁以为,这小市当不当设?”
 
“仆以为此事利大于弊。”
 
桓容能想到的,荀宥和钟琳自然不会忽略。就长远考虑,这笔生意算不上亏。至于欠下的人情,实在算不上什么。
 
盐渎不缺海盐,要多少有多少。
 
至于粮食,盐渎存量不足,双方又是合作关系,总不会强行逼迫。
 
“定契的是秦氏郎君,明公大可放心。”
 
桓容怀疑的看着两人,他们对秦璟如此有信心?
 
“不瞒明公,仆等遭遇战乱,全家离散,最终沦为流民,见多世间百态,各色人等。其他不敢言,以秦氏郎君平日行事,挟人情强求之事,九成以上不会发生。”
 
荀宥的神情和语气不似做假,桓容皱了下眉,欲言又止。
 
“以仆之见,如若真有不得已之日,明公当以己为先,从心而为。”钟琳补充道,笑容颇有深意。
 
看着清风朗月的钟舍人,桓容眨了下眼。
 
这是明白告诉他,一旦对方挟人情狮子大开口,自己忍无可忍,直接撕毁契约,翻脸无情?
 
“大丈夫不拘小节。”钟琳掸了掸衣袖。
 
“然。”荀宥淡定颔首,表示赞同。
 
还然?
 
桓容无语半晌,捏了捏鼻根,忽然发现,在当世俊杰面前,自己岂止是傻白甜。
 
三人商议之后,桓容亲自给石劭写了回信,交由健仆送往盐渎。
 
两卷竹简上附有盐渎一年的收入,逐项简单列明,在最后记录下数字。
 
为何不用账簿,想想也能明白。
 
如此大的出货量,即便采用新式账簿,也要装上十几箱甚至几十箱。
 
桓容在建康停留不会超过一月,来回运送账簿不够耗费人力物力。何况他未必有时间细看。远不如列明总数,让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概念,等回到盐渎再行核对。
 
书信送出,桓容了却一件心事,将青溪里诸事交给荀宥和钟琳,随后唤来健仆,带上一只木箱去见南康公主。
 
“对了,”桓容忽然停住脚步,对钟琳道,“带回来的香料和彩宝留出部分,余下和首饰一并送入城内店铺。”
 
“诺!”
 
现如今,盐渎的海盐和金银首饰均已卖到建康,除王氏之外,桓容和谢氏、贺氏以及陆氏先后有了生意往来。
 
事情未经他的手,多数是石劭打理。
 
今遭回到建康,总要和几家走动一下,表礼送上一份,巩固一下彼此的“友谊”。
 
自己出面未免突兀,借阿母的名义更为妥帖。毕竟,赚钱的生意有目共睹,为免招人恨,还是低调些好。
 
绕过回廊下的厢房,迎面吹来一阵冷风,风中夹着点点细雨。
 
桓容抬起头,看着雨点成丝,逐渐连成一片薄幕,挥洒之间,似轻纱缠裹院中一株古木,景色煞是宜人。不觉诗兴大发,想要仿效古人吟上两句,话到嘴边突然没词。
 
琢磨半晌,到底摇了摇头。
 
文艺范什么的,才子什么的,果然不适合他。还是老实点同金银为伍,狂奔在赚钱坑爹的大道上吧。
 
这场雨来得突然,南康公主心情不错,站在廊下赏雨。
 
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鹁鸽,通身灰黑色的羽毛,只在颈部和腹部有片暗红,看起来不够鲜艳,却圆滚滚的十足喜人。
 
两名婢仆取来稻谷,撒到院中投喂。
 
少顷,又有数只鹁鸽飞来,互相争抢着谷物,院中的“咕咕”声连成一片。
 
“这小东西倒是有趣,一点不怕人。”
 
南康公主看得发笑,对靠坐在廊下的李夫人道:“我记得阿妹说过,早年曾养过几只少见的雉鸟和雀鸟?”
 
“都是早年的事,随口一提罢了,难为阿姊还记得。”
 
李夫人侧过头,发间的步摇轻晃,娇美的面容现出几分怀念。
 
“年少时,阿父最是疼我,特地从蛮人处寻来两只越鸟,可惜没能养多久。”
 
想起在成汉时的旧事,李夫人难得现出几分脆弱,倚向南康公主,双眼微合,长睫似蝶翼颤抖。
 
“阿妹喜欢越鸟?”
 
“恩。”李夫人轻轻点头。
 
“待到春后,寻到往蛮地去的商船,可为阿妹寻来几只。”
 
李夫人抬起头,笑得眉眼弯弯,容色愈发娇艳,柔声道:“阿姊有心,何须越鸟,这几只鹁鸽鸽足矣。”
 
两人说话时,雨势逐渐减小,院中的鹁鸽增到七八只,更多出几只不知名的小巧雀鸟。
 
婢仆取来更多谷物,不敢用力抛洒,唯恐惊走它们。
 
哪料想,这些鸟似习惯被人喂养,争抢完院中的稻谷,开始四下里里寻找。瞅准婢仆手中的漆盘,一只接一只飞扑过来,翅膀扑腾间羽毛乱飞,婢仆匆忙闪躲,惊笑声瞬间连成一片。
 
桓容一路走来,先是遇上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二人世界,不由得停在廊下。随后看到飞在半空的肥鸟,下巴险些坠地。
 
鸽子?
 
还是后世常见的家鸽?
 
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 
高兴不到两秒,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,桓容连忙抬头望向天空,果然,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在雨中出现,瞬间俯冲而下,眨眼间抓住一只肥鸟。
 
噍——
 
咕咕——咕咕——
 
鹁鸽四散惊飞,苍鹰逮住两只,都是一爪毙命,扔到桓容脚下邀功。见对方没什么表示,高鸣一声,冲天而起,直追飞走的鸽群,估计是不抓光不算完。
 
桓容看看没气的肥鸟,再看看略显狼藉的院落,默然望向天空。
 
他的担忧果然没错。
 
有苍鹰在身边,这些小鲜肉果然就是一盘菜。
 
婢仆清理洒落的稻谷和羽毛,南康公主正要返回室内,见到站着望天的桓容,不禁挑了下眉。
 
“瓜儿。”
 
“阿母。”
 
匆忙间回神,桓容快行几步,上前行礼,担心道:“阿母可有惊到?”
 
“无碍。”南康公主笑道,“我听阿麦说你养了一只鹰,可是这只?”
 
“今日惊到阿母和阿姨,是儿的错。”桓容低下头,耳根有些泛红,
 
“不过是一只鹰,哪里就会惊到。”南康公主不以为意,和李夫人走进室内,示意桓容跟上。
 
“早年乱军攻入建康,城内血流成河,城外聚了成群的乌鸦,眼睛都是红的,见人就要撕咬,那才吓人。”
 
母子在室内落座,婢仆送上茶汤,桓容带来的箱子被放到一边。
 
“说起来,你今日不该往青溪里?”南康公主端起茶汤。
 
“事情已托付两位舍人,儿来见阿母是另有要事。”
 
“什么事?”
 
“是关于城中的生意。”
 
桓容将事情简单说明,亲手打开箱盖,登时金光耀眼。
 
“这些是盐渎新出的样式,尚未流入建康。儿知阿母后日要入台城,还请阿母帮忙。”话到这里,桓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 
“我当是什么事。”南康公主笑了,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,“如此吞吞吐吐,倒是让阿母伤心。”
 
“儿……”桓容耳根发红。
 
“阿姊,莫要戏弄郎君了。”李夫人轻笑道,“阿姊昨日还说,元日入宫要备什么礼才好。可见,到底是母子连心。”
 
南康公主笑意更盛,抚过桓容的发顶,道:“听见没有?”
 
“是。”桓容也笑了。
 
母子在室内说话,桓容将箱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。
 
金钗多镶嵌彩玛瑙,以及从波斯来的琥珀琉璃。
 
步摇制成花鸟样式,垂下发丝粗细的金线,连着圆润的合浦珠和红色的珊瑚,轻轻摇晃几下,彩光闪烁。
 
比起建康城大匠的手艺,价值不相上下,胜在样式新奇。
 
“这几支倒是适合年少女郎。”南康公主挑出两枚梅花簪,笑着看向桓容,“你送的确不合适。”
 
桓容顿感头皮发麻,为免多说多错,干脆闭口不言,一声不发。
 
整箱首饰看过,南康公主只选出寥寥几件,吩咐阿麦收好,不足的数量全从她私库取。
 
“送礼也有学问。”南康公主语重心长道,“寻常倒还罢了,遇上青溪里和乌衣巷那几位,这些并不十分合适。”
 
说话间,阿麦取来一支方形木盒,南康公主随手打开,里面竟用整玉雕成的一面玉屏。不过两个巴掌大,雕刻的虫石花鸟栩栩如生,连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清晰无比。
 
玉屏之后,南康公主又接连取出几样重宝,搁在后世,九成都是国宝级别。
 
桓容大开眼界的同时,体会到送礼学问很深,身份地位至关重要。若是不知其中关窍,礼物轻易送出去,非但不能交好,反而会结仇。
 
“这几样是阿母留给我的,都是百年前传下的物件。”
 
南康公主拿起一只酒盏。
 
同样是白玉雕琢,盏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莲座,不到指节大小,晶莹润泽,哪里像是酒具,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。
 
“这是我幼年时得的,阿兄也有一只。”想起逝去的兄长,南康公主叹息一声,将酒盏放到盒中,推到桓容面前,“我留着也没用,给你拿着玩吧。”
 
拿着玩吧?
 
愕然两秒,桓容拿起酒盏,再次见识到亲娘的财大气粗。
 
台城中,为迎元日朝会,宫婢和宦者一片忙碌。
 
御道一日三扫,举办朝会的宫殿更是清理数回,宦者用布巾擦过各个角落,连点水渍都没沾上。
 
端门外,胡床成排备好,供朝会时群臣坐待。因近日多雨,为免淋湿,上面都铺着油布。远远一看,蔚为壮观。
 
说是胡床,却和床半点不搭边,而是能够折叠的小板凳,就是后世所谓的马扎。
 
几人合抱的火盆搬到殿前,乐人正加紧排练。
 
作为皇宫的主人,天子司马奕如同平日一般,万事不理,早起就喝得酩酊大醉,倒在榻上呼呼大睡。庾皇后自去岁病重再没能起榻,医者表面宽慰,心下却都明白,以皇后的情况,不过是熬日子罢了。
 
褚太后早已还政天子,退居后宫。奈何司马奕自暴自弃,连个吉祥物都做不称职,反倒比摄政时更为操心。
 
后日便是朝会,桓大司马上表,请于御前献俘。无论背后有什么目的,于国而言都是好事。
 
奈何天子依旧醉生梦死,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压根没法理政,要是在朝会上再醉过去,就会成全天下的笑话。皇后又病成这样,见面只知道哭,帮忙不敢想,别添乱就不错了。
 
实在忙不过来,褚太后只能用老办法,向南康公主求助。
 
两人之前生过嫌隙,虽有弥补,终究恢复不到以往。但关系到朝中安稳,皇室的颜面,褚太后又主动放下身段,南康公主到底不会不给面子。
 
褚太后提出要见桓容,算是变相的示好。
 
南康公主接过橄榄枝,撇开过往,表面上看,姑嫂又是一团和气。
 
元日前,巫士扈谦依旧例为皇室卜筮,得出的卦象与去岁别无二致。
 
褚太后早有预料,仍是无奈叹息。
 
“当真如此?”
 
“仆不敢妄言。”扈谦肃然道。
 
“罢了。”褚太后疲惫道,“晋室安稳,我也不求什么。”
 
扈谦恭敬应诺,见褚太后始终愁眉不展,终于动了恻隐之心,道:“太后,仆日前卜筮,测出皇命存有变数。”
 
“什么?”褚太后吃惊不小,沉声问道,“是什么变数?”
 
“目前不可知,然于晋室而言,如能顺天应变,则益于后人。”
 
“有益后人?”褚太后眉间紧锁,神情愈发肃然。
 
“是。”扈谦点头。
 
“可能测出这变数是人还是事?”
 
“是人。”
 
“人?”
 
“然。”扈谦顿了顿,沉声道,“日前丰阳县公入城,仆偶得一面,未能细观。如太后应允,元日之时,仆请为丰阳县公卜筮。”
 
“你是说,这变数可能在桓容身上?”
 
扈谦跪伏在地,虽然未语,态度已表明一切。
 
第九十七章:初入台城
 
太和五年,正月初一,元正
 
清晨时分,鸡鸣初声,桓容睡得正香,却硬是被阿黍唤醒。半闭着眼坐起身,桓容打着哈欠,挣扎着不想起床。
 
哈欠打到一半,一枚新鲜的鸡子磕碎在碗中,配着麻子红豆送到面前。
 
“郎君请用。”
 
四字入耳,鼻端嗅到一丝腥味,桓容登时打了个激灵,记起去岁吃到的节菜,睡意立刻消失无踪。
 
“我还没洗漱……”桓容为难道。
 
早晚得吃,但能撑一时算一时。
 
“此乃旧俗,是为避瘟。”
 
回答他的不是阿黍,而是走进内室的南康公主。
 
“今日要入台城,耽误不得,瓜儿快些用了。”
 
亲娘已经发话,桓容知晓没法继续拖延,捏着鼻子吃下一枚鸡子,配着麻子和红豆,嚼也不嚼的吞下肚。
 
这味道,这酸爽,压根不是过节,是受罪!
 
桓容放下碗,禁不住皱起五官。
 
“伺候郎君洗漱。”
 
南康公主看得好笑,没有心思再逗儿子,令阿麦捧上新制的深衣。
 
“今日朝会是大事,不可如往日随便。”
 
桓容有县公爵位,实封食邑五千户,掌一县政令,殿前早为他备下一个席位。加上天子外弟的身份,九成还要御前献酒。
 
无论晋室如何衰微,司马奕又是怎样的不得人心,这都是难得的荣耀。
 
桓容洗漱换衣时,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后,亲自挑选玉佩等物,确保不会在宫中犯忌。
 
“我记得曾给瓜儿一块青玉。”
 
连续翻过几枚环佩,南康公主都不甚满意,想起送给桓容的双鱼玉佩。
 
“放在何处了?快去取来。”
 
听到这番话,桓容动作稍顿,下意识抚向额间。示意婢仆退开,自行整理好衣襟和腰带,走出屏风,拿出玉佩道:“阿母,此玉我一直随身带着。”
 
南康公主闻声抬头,看到深衣广袖,革带黑履的桓容,不由得眼前一亮。
 
因尚未及冠,桓容既未戴冠也未配介帻,仅用绢带束发。绢上镶有润玉,映衬皂缘深衣,更显得少年俊秀,眉目分明,神采英英。
 
“阿子容姿非凡,堪谓龙驹凤雏。”
 
桓容:“……”
 
虽说孩子是自己的好,可有这么夸的吗?
 
他是该脸红还是脸红?
 
南康公主却不管许多,拉着桓容仔细打量,笑道:“之前未曾发现,瓜儿长高许多。这点像你阿父,倒也是个好处。”
 
因要入台城,南康公主与平日打扮不同,儒衣缥裙,衣配金绶,裙系彩绢绲带。行动间,裙摆缓缓流动,彩带曼曼轻舞,飘然如仙。
 
长发梳成太平髻,上加蔽髻。
 
髻前佩满冠,左右各戴金钗步摇。
 
髻后瓒一朵盛开的芍药。以绢纱制成,色彩分外明艳。花蕊以金丝牵拉,镶嵌碎如米粒的彩宝,远看可以假乱真,近看更是巧夺天工。
 
盐渎的金钗步摇价值不菲,更以新颖取胜,在建康引起一阵风潮。可要论制造绢花的技巧,整个盐渎的工匠加起来,也比不上台城内的大匠。
 
撇开花样,单论工艺,制造这朵绢花的匠人可称大师级别。
 
可惜人在宫中,没法挖去盐渎。
 
不然的话,有几尊这样的大佛坐镇,再带出几个徒弟,桓容的首饰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,卖到胡人的地界,百分百的垄断!
 
桓容看着绢花,深思早已经飞远。
 
南康公主觉得奇怪,问道:“瓜儿看什么呢?”
 
“少见阿母如此盛装,可比牡丹雍容。”
 
抚过桓容的发顶,南康公主笑道:“这话倒是新奇,我子着实聪颖。待到台城之后,遇上太后和各家夫人,多说几句,八成都爱听。”
 
桓容愣了两秒,这才想起,“牡丹国色”尚未兴起。以时人的爱好,菊花反倒更胜一筹。
 
这样的话出口,不过是听着新奇,一乐罢了。
 
亲手为桓容挂上玉佩,南康公主愈发满意。上下看看,有几分意犹未尽。
 
膝下没有女儿,几个庶女都不入眼,早几年就嫁了出去,南康公主少有打扮“娃娃”的乐趣,逮住这次机会,不由得兴致大起。
 
“用些粉?”南康公主笑容微亮。
 
桓容连忙摇头,坚决不成!
 
“调些眉黛?”
 
桓容再次摇头,下意识倒退半步。
 
“我子眉色浓黑,确实不用。”
 
以为逃过一劫,桓容正想松口气,忽听南康公主道:“阿麦,调些胭脂来。”
 
时下年月,涂粉不是女郎的专利。
 
世人崇尚道教,童子少年偶尔会涂红脸颊,眉心点一颗红痣,仿效仙童。
 
听亲娘要胭脂,桓容满脸惊骇。想到自己顶着个大红脸,满脸肃然走进宫门的情形,当真想找块豆腐撞死。
 
他发誓,宁可吃十盘五辛菜,也不愿画成这样的“仙家童子”。
 
见儿子死命摇头,就要夺门而出,南康公主虽觉遗憾,到底歇了心思。
 
“阿麦,取五辛菜和胶牙饧,我与瓜儿用过后入宫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阿麦带着几名婢仆退下,桓容好奇问道:“阿母,不饮椒酒?”
 
“归府再饮。”
 
南康公主正身坐下,示意桓容坐到她的身边,叮嘱道:“今日朝会之上,群臣俱要列席。你父将御前献俘。若是见到,切记行事谨慎,莫要被人挑出错来。”
 
“阿父已回建康?”桓容顿觉惊讶。为何他不知道?
 
“昨日方到,未入城中,而是宿在城外大营。”南康公主冷笑一声。
 
不入城,不归府,说是为御前献俘准备,真实意图如何,只有那老奴自己清楚。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,不敢入城归家,害怕被人一剑捅死。
 
桓容咽了口口水。
 
旁人如何暂且不论,如果亲娘当面,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。
 
渣爹成不成糖葫芦,他半点不关心。亲娘因此惹来麻烦,实在是得不偿失。如此来看,渣爹留在城外也算是件好事。
 
亲娘要去后宫,基本不会同渣爹当面。
 
自己列席朝会,十成以上会正面遇到,到时该摆什么态度?
 
是暂退一步,演一场戏,省得引来流言;还是撇开父子关系,以上下级为应对标准?看阿母的意思,最好先缓和一下?
 
斟酌片刻,桓容有了主意。
 
大好的日子,只要渣爹不过分,还是不要在御前开撕为好。毕竟请功要在献俘之后,万一真把渣爹坑火了,自己的战功怕要打个折扣。
 
诸州大佬几次为他说话,归根结底是为各自利益。
 
如果自己犯傻,不知高低深浅,进而得意忘形,旁人多数会袖手看戏,不会半点好处没有就冲上来和桓大司马对掐。
 
昨日的朋友,今日的陌路,明日也可能成为敌人。
 
这就是所谓的“政治”。
 
叹息一声,桓容捏了捏鼻根。
 
刚刚踏进半只脚,已是疲于应付。想攀上渣爹的高度,甚至碾过他的肩膀,最终占据制高点,当真不是件容易事。
 
“儿听阿母的,今日见到阿父,必会尽人子之道。”
 
“委屈我子。”
 
南康公主收起笑容,见桓容没精打采,以为是感到委屈,不禁又给桓大司马记上一笔。
 
节菜很快送上,考虑到宫宴,分量尤其少,更添有清口的果汤,以免留下口气。
 
想想看,丰姿俊朗的士族郎君,修长挺拔,济济彬彬,开口却是满嘴大蒜味,要么就是牙根沾着一块韭菜,那画面太美,实在是想象不能。
 
用罢膳食,桓容先饮果汤,又以柳枝蘸上青盐净口。确定没有一丝异味,方才登车离府,往宫门行去。
 
出了巷尾,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。
 
依朝廷规定,官员不同品级,车辆也有不同。
 
两晋人士爱好风雅,士族名士潇洒不羁,平日里并不注重这类规矩。但元正是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之一,朝会又是重中之中,无论平日多么洒脱,今天都必须收敛几分,全部按照规矩来。
 
为了方便,桓容与南康公主同车。
 
车厢以皂缯覆盖,两面车壁漆成红色,并挂有特殊标志。旁人一眼可知,这是长公主车架,位比两千石以上。
 
品级不及两千石的官员和贵族宗室,车厢也是各有定制。超过的六百石的,可将左车漆成红色,六百石以下的,基本只能保持“原色”。
 
品级超过三百石的官员,车盖可用皂布,仅在布料选择上进行区分。例如南康公主可用皂缯,即是黑色的绢绸。余姚郡公主就要用次一等的绢布。
 
官品两百石以下的,车盖要用白布。
 
至于平民庶人,只许用青布。
 
桓容坐在车内,一路看过去,满眼尽是黑白一片。
 
车辆沿着秦淮河岸急行,冷风卷着细雨飞过,车盖边缘翻起,飒飒做声,时而有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铃音夹杂,融入河上渐起的水雾,渐成一道别致的风景。
 
行至中途,一辆带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急行而来,超过半个车身,忽然减慢行速。
 
桓容好奇望去,发现谢玄推开车门,正扬眉朗笑。
 
因身具官职,谢玄同样要参加朝会。
 
这样的场合,一身大衫固然潇洒,却相当不合适。谢玄改着朝服,头戴进贤冠,腰间搢笏,笏后瓒笔,代表文官地位。
 
桓容同样有一块笏板,却并未瓒笔。
 
晋朝有定制,文武皆持笏板,然文官瓒笔,武官及有爵位者不瓒,加内侍位者瓒之。这个内侍位不是指宦官,同样是当朝官员。
 
“容弟。”
 
自当日入城一面,两人皆以书信来往,并未当面一晤。
 
虽是如此,彼此的关系却未见生疏。
 
尤其是联姻之事说开,谢玄为安抚族亲,没少为桓容说好话。桓容记下这份人情,再不提谢玄的“不厚道”,彼此的交情更显厚密。
 
做不成姻亲,反促成友谊。
 
桓容只能说一句:谁也想不到,世界真奇妙。
 
“谢兄。”
 
谢玄是独自乘车,桓容却不是。
 
“请示”过亲娘,桓容将车门推开半扇,向谢玄还礼。随即侧开身,容谢玄向南康公主行晚辈礼。
 
雨雾之中,两车并行。
 
车夫甩动长鞭,尽量保持车速不减,又不会耽搁两位郎君说话。
 
“今日朝会,容弟不妨与我同坐。”
 
“位置不是预先列好?”桓容奇道。
 
“以容弟的官品爵位,按照规制入座,四周定然都是生人,未免显得无趣。何妨换个位置,想必官家也不会计较。”
 
何止不会计较。
 
司马奕自暴自弃,整日醉生梦死,能保持清醒就谢天谢地。在朝会上对官员挑错,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 
桓容哑然,半晌才道:“如此,谢过兄长。”
 
“容弟无需客气。”
 
谢玄笑容清雅,长袖落在膝前,风过时,袖摆微掀,可谓吴带当风,无比的潇洒。
 
桓容默默望天。
 
该怎么说?
 
这果然是个神奇的朝代,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史上独一无二。
 
御道前,宫卫分立两侧。
 
文武陆续下车,坐到预先摆设的胡床上等待。
 
冷风阵阵,空中细雨不断,为避免沾湿衣袍,无论文臣武将,都有宦者送上绢伞。
 
桓容跃下车辕,展眼望去,只见一片五彩缤纷。
 
正觉得景色不错,一名武将忽然转头,国字脸,浓眉大眼,挺鼻阔口,通身的硬汉气质,却撑着一把绢伞,颜色还相当鲜艳……
 
桓容没提防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栽倒当场。
 
这画面太美,太有冲击性,寻常人当真承受不来。
 
“容弟,雨天路滑,还需当心。”
 
谢玄脚踩木屐,几步走到桓容面前。
 
桓容抬起头,看到一身皂缘朝服,手撑一把素色绢伞,悠然立在雨中的谢玄,心情委实难以形容。
 
同样都是在朝为官,同样都是一身朝服,一把绢伞,旁人像是电闪雷鸣,轰得人外焦里嫩,这位依旧神采英拔,历落嵚崎,分外潇洒。
 
果然脸是王道?
 
桓容从宦者手中接过绢伞,向南康公主行礼,转身同谢玄并排而行。
 
谢玄少有才名,人言凤骨龙姿,雅人深致,世间少有。
 
珠玉在侧,桓容丝毫不落下风。虽不比谢玄俊朗,却是芳兰竟体,丰姿翩翩,同样令人赞叹。
 
两人撑伞而行,落在旁人眼中,半点不觉违和,反而另有一种雅致。
 
庾宣等人早到一步,见二人缓步行来,无不拊掌笑道:“如斯冷雨,我等风中狼狈,两位却颇有意趣。”
 
庾宣和谢玄自幼相熟,早开惯了玩笑。
 
桓容同他虽是亲戚,要唤对方一声“从姊夫”,关系却算不上亲近。仅有几面之缘,突然被这样打趣,难免有几分愕然。
 
“容弟这边坐。”
 
谢玄不理庾宣,招呼桓容到身边落座。
 
庾宣摸了摸鼻子,知晓谢玄这是真对桓容上了心,将对方视做密友,不再随意打趣,转而温和笑道:“阿弟此番随军北伐,屡立战功。我等在建康听闻,知晓阿弟生擒鲜卑中山王,设计埋伏贼寇慕容垂,无不大感快意。”
 
“正是。”一名王氏郎君道,“建康有言,阿容实乃当世英才。”
 
“族兄弃笔从戎,大君本叹息摇头。不想,此次北伐连获大捷,大君转怒为喜,更言,先有彪之,后有献之,琅琊王氏再起有望。”
 
在场的郎君多有才名,皆是家族中的佼佼者。前岁上巳节,和桓容都曾当面。
 
桓容多数有印象,只是脸和名字一时对不上号。不想造成尴尬,没有轻易开口,仅微笑以对,倒是予人谦逊印象。
 
说话间雨势减小,由雨幕变成细丝,俄而零星洒落,随太阳升起,终至云开雾散。
 
文武官员陆续到齐,在御道两侧落座等候。
 
宦者查看滴漏,确认时辰已到,当即点燃火盆。
 
火焰跳跃燃烧,殿前鼓乐声大作。
 
宫门大开,群臣接连站起身,分作两列,鱼贯走进宫内。
 
鼓乐声中,司马奕迈步走进殿阁,脸色赤红,不停打着哈欠,脚步踉踉跄跄,显然是宿醉未醒。
 
不知为何,司马奕忽然绊了一下,眼见要向前栽倒,宦者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,不提防坐到地上。
 
群臣哗然,司马奕毫不理会,拍着腿哈哈大笑。
 
鼓乐声仍在,天子的笑声却格外刺耳。
 
众人之前,谢安王坦之神情微变。王彪之更是怒发冲冠,不是王坦之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拉住,此刻怕已经冲上去,对天子“忠言劝谏”。
 
看到这一幕,桓容不知该说什么。
 
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。
 
他之前以为司马奕是被渣爹刺激,又被群臣压制,憋闷得无处发泄,才不得不借酒消愁,落得昏聩之名。压根没有想到,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倍!
 
平时糊涂也就算了,元正朝会何等重要,岂容半点轻忽。此番御前献俘,更是元帝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。
 
哪怕稍有理智,装也该装上一场。
 
没料到他竟是这样。
 
真的是不管不顾了?
 
难怪渣爹要求换个皇帝,建康士族少有出面反对,更是一反常态,主动帮他翻阅古籍寻找借口。
 
一来是渣爹势大,反对必要付出代价;二来是皇姓没变,尚未真正撕破脸;三来,估计他们也忍耐到极限,为了国家颜面,再忍不下这样的天子。
 
转念又一想,司马奕是自己愿意这样的?
 
做了几年的吉祥物,始终安安稳稳,突然间性情大变,岂能没有原因。
 
桓容抬起头,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哈哈大笑的天子身上,突觉一阵悲哀。
 
既为这个乱世,也为这个可怜的天子。
 
立在人群中,桓容良久出神,半点不知,殿阁右侧,一名黑衣巫者正在帘后望着他,眉间紧锁,满面异色。
 
此子贵极之相,不为权臣,莫非将是人君?
 
后宫中,南康公主刚见到太后,便有宦者匆匆行来,禀报殿前之事。
 
听到整个过程,南康公主愕然当场,褚太后怒意盈胸,竟当场掀飞了茶盏。
 
“他要干什么,他这是要干什么!”
 
“太后息怒!”
 
宫婢和宦者趴跪一地,褚太后怒气难消,眼圈竟有些发红。
 
“若是我子还在,若是我子还在……”
 
褚太后翻来覆去念着,后半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。
 
南康公主微蹙眉心,沉声道:“太后慎言。”
 
褚太后抬起头,声音微哑:“南康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我不妨同你直言,去岁至今,巫士几次入宫卜筮,皆言晋室安稳,天子出宫。”
 
南康公主没接话,这个卦象她早知道。
 
以天子如今的表现,就算那老奴不动手,朝中怕也不会安稳。
 
“不过,日前扈谦同我说,卦象出现变数,关乎晋室后代。”褚太后顿了顿,握住南康公主的手腕,沉声道,“而这变数就在桓容身上。”
 
“什么?!”
 
第九十八章: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
 
闻听太后之言,南康公主难掩惊色。惊讶之后,一番思量,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。
 
“太后,如变数在我子,太后打算如何?你可想过,一旦卦象之言流出,我子会是什么下场?还是说,有晋室安稳在先,太后无所顾忌,正好用我子为饵,一则聚拢人心,二则引那老奴犯错?”
 
南康公主面带冷笑,挥开褚太后的手,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。
 
“南康,”褚太后面有难色,哑声道,“此关乎晋室存续,你应当明白。”
 
“明白?”南康公主笑容愈冷,硬声道,“我为何要明白?”
 
“南康!”
 
“太后,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,太后莫非不知?”南康公主厉声问道。
 
褚太后陷入沉默。
 
“我子落地至今,可有一天安生日子?”
 
南康公主眼圈泛红,既有愤怒更有心酸。
 
“我子自幼体弱,好不容易长到十岁,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。名义上好听,实情如何,太后不会不清楚。”
 
桓大司马不喜嫡子,几个庶子屡有动作。若是留在建康,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,远走会稽是为避祸!
 
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,北来的太原王氏、陈郡谢氏,南地的吴郡陆氏、兴郡周氏,皆是树大根深,更有大儒名士常居,桓大司马势力再强,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。
 
“前岁,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,总算能回到建康。结果怎么样?未留足两月,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!”
 
“南康,我是不得以。”提起桓容选官之事,褚太后就嘴里发苦。
 
“我知老奴势大,太后有心无力。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,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,太后是如何做的?”
 
褚太后张张嘴,终究是理亏无言。
 
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,殊不知,牵涉到桓容,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。晋室是她的娘家,顾念亲情,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。
 
但是,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!
 
“去到盐渎之后,那老奴仍不罢休。瓜儿报喜不报忧,口中从来不说,但我有眼睛,我会自己看!”
 
“刺客、杀手,从来就没断过!”
 
南康公主越说越气,十指攥紧,银牙紧咬,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。
 
“暗中下不得手,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。试问元帝过江以来,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?”
 
“幸亏我子聪颖,且有忠心之人相护,方才能保得性命,回来建康。”
 
话到这里,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,声音竟有几分沙哑。
 
“为了晋室,我可以赴汤蹈火,因为我父为天子,我是晋室长公主!可是,我子不该牵涉进来。有那老奴在侧,无事尚要担忧性命,若是卦言传出,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!”
 
“南康,事情未到那般地步,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,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。”褚太后试图劝说,话语却苍白无力。
 
“休要和我提这些!”
 
南康公主表情冰冷,语气更冷,打断褚太后的话,硬声道:“天命如何,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。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,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?”
 
“关乎晋室后代,不能轻忽。无论如何决断,现下总要清楚分明。”褚太后顿了顿,方才继续道,“南康,扈谦得我许可,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。”
 
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,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。
 
“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?”
 
“我岂会如此。”褚太后也有火气,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,始终没有出言反驳,多是因为之前理亏,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。
 
“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,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,仅是躲在帘后卜筮。哪怕为了晋室,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!”
 
褚太后信誓旦旦,南康公主连声冷笑,半句话也不信。
 
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,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。
 
没有相当警觉,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,更护着他走到今天。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,依旧安居后宫,甚至一度临朝摄政。
 
牵扯到皇室和政治,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,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。
 
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?
 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 
那都称不上是天真,分明是愚蠢!
 
“太后,我依旧是这句话,无论卦象如何,太后做出何种决断,如果伤及我子,我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 
“南康,你不要钻牛角尖。”褚太后皱眉。
 
“牛角尖?”南康公主收起冷笑,眼中闪过一抹讥讽。
 
“不从太后的意就是钻牛角尖?太后可别忘了,我虽是晋室长公主,夫主却是当朝大司马。那老奴万般不好,手中的权势到底不是假的。”
 
“南康!”褚太后现出怒色,“你糊涂!”
 
“我糊涂?”南康公主笑出了声音,对比太后的怒容,愈发让人脊背生寒,“那老奴有什么打算,我一清二楚。可太后明摆着要利用我子,又比他好到哪里去?真被逼到份上,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!”
 
此刻的南康公主仿佛护崽的母虎,谁敢碰她的孩子一下,她就要和谁拼命!
 
褚太后看着她,心中生出一股酸涩。
 
若她的儿子还活着,她也会如此。哪怕同天下为敌,也要护得孩子周全。
 
这几年来,她一直在想,也一直在后悔。假如当时多加留意,哪怕以手段强压,结果是否就会不同?
 
可惜上天无情,世上没有后悔药,即便泪水哭干,也不会给她重来的机会。
 
“罢了。”褚太后突然心灰意懒,“我会给扈谦下旨,无论卦象如何,均不可对人明言。宫中的人也会清理,不会流出半点消息。”
 
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,表情犹带不信。
 
褚太后苦笑道:“如你之前所言,变数终归是变数,若是弄巧成拙,反倒得不偿失。依照卦象,晋室总能安稳一段时日。至于天子,即便桓元子不动手,朝中也未必容他继续胡来。早晚有一天,皇位上要换人。”
 
在台城数十载,对帝位更迭一事,褚太后看得格外透彻。
 
“一旦天子被废,几位诸侯王皆有机会。桓元子如何决定,朝中之人又是如何打算,现在还不好预料。”说到这里,褚太后突然话锋一转,正色道,“你要做好准备,如果建康生乱,先随瓜儿往封地去住上几日,等到安稳再回来。”
 
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,半点没有虚假。南康公主胸中的怒火减熄,凝视褚太后,道:“太后呢?”
 
“我?”褚太后转过头,望向立在墙角的三足灯,平静道,“我这一辈子,自走进宫门便已注定。”
 
生在这里生,死在这里死。
 
没有其他选择。
 
殿中寂静许久,方才响起南康公主的声音:“太后,以现下的晋室,即使皇位更迭,也不会酿成元康年间的惨祸。要防的无非是那老奴,或许再加一个郗方回。”
 
见褚太后看过来,南康公主继续道:“至于建康朝廷,总归是明白人居多。何况,郗方回的本意是扶立晋室,只要那老奴不自立,这乱未必能生得起来。”
 
北方尚有强邻,桓大司马再是造反心切,也不能自己往死路上走。
 
前车之鉴犹在,后人总能学到教训。
 
付出的代价太大,登上皇位也无法坐稳。到头来,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,落得偷鸡不着蚀把米,讽笑于史书。
 
桓大司马有奸雄之志,曾言不能流芳千古,宁肯遗臭万年。
 
但遗臭万年也有区别。
 
被后世人唾骂奸佞,还是被史官记录成愚蠢,完全是两回事情。
 
以桓大司马的性格,会选那个显而易见。
 
“太后不能自乱阵脚,需得提前做好打算。”
 
南康公主点到即止,并不多言。
 
褚太后微微合上双眸,明白对方是在告诉她,赶在司马奕被废之前,尽快选出一个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都能接纳的人选。固然要让出相当利益,但能促成桓温不兴兵,建康就不会乱。
 
“我晓得。”
 
褚太后郑重点头,谢过南康公主的提点,决口不再提卦象变数之事。
 
然而,世间事早有定数,不是她不提就能当做没有。
 
正如此次朝会,醉醺醺的当朝天子就做出一件大事,举朝瞠目。
 
彼时,司马奕脚踢宦者,引来群臣震惊。自己兀自不觉,一个劲的哈哈大笑。
 
等他终于笑够了,摇摇晃晃的转过身,走到预先设好的矮榻前,毫无形象的坐下,伸直双腿对着群臣,随意一挥手,道:“不是要拜朕?拜吧。”
 
见此一幕,不只王彪之怒发冲冠,差点掷出笏板,几位朝中出名的老好人都看不过去了。
 
朝会之上,天子本当正坐,以彰显威严。
 
这样的坐姿算怎么回事?
 
想当年,汉高祖召见臣子,不过是腿麻松快一下,就被史官记录在册,视为不修礼仪,轻视臣下。
 
司马奕倒好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伸腿!
 
虽说深衣已有改进,不会像汉时一般,坐姿不雅就会走光。但是,如此庄重的场合,天子做出这个样子,损伤的是整个朝廷的脸面。
 
幸亏没有胡人来贺,否则丢脸丢出晋地。
 
桓容站在队伍中,望着御座上的天子,再看看头顶冒黑气的几位当朝大佬,不禁暗中摇头。
 
当真醉了?
 
如果是真醉,事情好说。
 
如果不是,就是故意群嘲,狂拉仇恨值。
 
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?
 
“拜啊。”
 
司马奕斜倚在榻上,单手撑着下巴,俯视群臣,仍是一副醉态。
 
众人不停告诫自己,天子醉得不清,不能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。如是三番,终于压下火气,在鼓乐声中拜伏。
 
鼓乐声停后,文武依品位上前献礼贺拜。
 
虽然司马奕就是个摆设,近岁行径愈发荒诞,为群臣所不耻,但他终归有天子之名,象征汉家正统,故而,献上的贺节之礼多为珍宝,世所罕见。
 
高达两米的珊瑚树,合浦运来的珍珠,以整块白玉雕琢的器皿,黄金打造的酒具,镶嵌彩宝的屏风,精美无匹的丝绸。更有西域运来的香料琥珀玛瑙琉璃,以及蛮地市得的象牙犀角。
 
一样样送到殿前,展示在众人眼前,登时金光耀眼,珠光璀璨。
 
桓容的贺礼是大斛珍珠,由南康公主代为准备。
 
内侍在一旁记录,桓容出列行礼。
 
伏身下拜时,心中忽生警觉,暂时不动声色,回到队列中才四下张望,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忽然消失,再寻觅不到踪迹。
 
“容弟可有不妥?”谢玄出声问道。
 
“无事。”桓容心中有事,勉强找出借口应对,“观天子如此,心生感慨罢了。”
 
谢玄凝视他片刻,也不知信或不信,终是没有出声。
 
待献礼完毕,司马奕入殿后稍歇,殿前迅速响起一片议论声。
 
桓容不死心,再次四下张望,发现御座旁的帘幕被撤去,难免心中生疑。奈何不能上前查看,唯有暂时丢开。
 
转向人群之后,想起亲娘说过,渣爹要御前献俘,此刻尚无踪影,未知何时才会露面。
 
不过,朝会不拜天子,不行臣子之礼,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造反?
 
前人有言,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套用到渣爹身上,当真是再合适不过。
 
见桓容又开始神游,谢玄不免提醒道:“容弟,稍后御前献酒,需言行谨慎,莫要轻易走神。”
 
“多谢兄长。”桓容顿觉汗颜。
 
这样的场合,有再多疑问也该压下,待到朝会结束后再说。
 
“王兄为谒者,叔父和王侍中在御座前,容弟依礼上前,献酒后退下,无需过于紧张。”
 
谢玄出于好意,试图宽慰桓容,不想却造成反效果。
 
桓容之前屡次神游,半点不觉紧张。将要向司马奕献酒,也不觉得如何。按照后世的话来说,不过是走程序罢了。
 
但是,想到要和谢安和王坦之当面,难免有几分激动。
 
尤其是谢安。
 
后世人称江左风流宰相,俨然是魏晋时代的代言人。
 
不知谢安,不识魏晋。
 
思及此,桓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。
 
随着鼓乐声又起,司马奕走出殿后,精神略显亢奋,脸色比先前更红,却不是醉酒所致,明显是服用了寒食散。
 
鼓乐声中,谒者立在阶前,谢安和王坦之分别跪坐在御座两侧。
 
王公、宗室及品位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出列,由谒者引领上殿,向天子献酒。
 
桓容官位不高,在众人中根本排不上号。但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,身负县公爵位,又有五千户的食邑,比起硬实力,甚至超过没有实封的郡公。
 
谒者引他上殿的次序足够说明这点。
 
看看列在身后的两名郡公,桓容知晓不能露怯,硬着头皮上前,正身跪好,依照事前突击的礼仪,端起半满的酒盏,授给位在旁侧的侍中。
 
酒盏送出时,一股檀香的味道飘入鼻端。
 
桓容禁不住抽了下鼻子,略微抬起头,正好对上浅笑的谢安。
 
论相貌,叔侄俩有五分相似,同样俊美无俦。论气质,谢玄固然洒脱,到底还是人类范畴,眼前这位,一举一动皆能入画,正经诠释了“仙风道骨,超凡脱俗”八个字。
 
一人的气质超然到让你忽略他的相貌,难怪会留下千载美名,让后世人赞叹。
 
桓容思量间,谢安已将酒盏呈置御前。
 
宦者送上新的酒具,桓容自斟一盏,没有急着饮,而是暂时置于身前。
 
充当谒者的王氏郎君上前,在桓容身侧跪坐,以古韵言;“丰阳县公桓容奉觞再拜,贺上千万岁寿。”
 
区别于吴地官话和洛阳官话,王氏郎君发出的是正经古音,可追溯到两汉之前。别说和后世相比,就是在当下,估计也有许多人听不懂。
 
谢安正身答道:“觞已上,伏请陛下饮。”
 
桓容当即下拜,随后端起酒盏,待司马奕喝下一口,方才一饮而尽。
 
程序走完,帅哥看过,桓容将要功成身退,司马奕忽然放下酒盏,醉言道:“丰阳县公,朕记得,朕的外弟。”
 
司马奕出声,桓容只得收回迈出的脚步,重新正身下拜。
 
“不用多礼,太过生分。”司马奕看着桓容,突然站起身,摇摇晃晃的上前,一把扯住桓容的手腕。
 
司马奕的体温高得吓人。
 
没闻到太多酒气,桓容愈发肯定,这位在殿后绝对嗑寒食散了。
 
“陛下!”
 
见司马奕出手拉人,谢安和王坦之同时皱眉。
 
桓容觉得不对,试着抽回手。
 
司马奕硬是不放,五指像钳子一样扣住他的手腕,冷笑道:“大司马要做皇帝,朕早晚都要出宫。外弟是大司马嫡子,将来要做太子,不妨先来坐坐看?”
 
桓容瞳孔急缩,心中陡生一阵寒意。
 
“陛下醉了。”
 
不等桓容出声,谢安向王坦之使了个眼色。
 
“来人,扶陛下到殿后稍歇。”
 
话落,二者同时站起身,让开半步。立刻有宦者上前,貌似搀扶司马奕,实则借身形遮挡,将他扣在桓容腕上的手掰开。
 
“朕没醉!朕比什么时候都清醒!”
 
“桓元子想要,朕给他!”
 
司马奕嚷嚷着,挥袖扫倒酒盏,御座前一片混乱。
 
桓容落下衣袖,遮住腕上泛青的指印。见宦者将司马奕搀入后殿,正有些无措,衣袖被王氏郎君扯了一下,立刻知机的退走。
 
回到队伍中,桓容力持镇定,背后已冒出一层冷汗。
 
回忆之前一幕,愈发有些后怕。
 
司马奕想干什么?
 
如果真被他拉到御座上,自己会是什么下场?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,渣爹不用多费心思,就有了拍死自己的借口。
 
他这是自己不得好,硬要拉个人垫背,亦或是不敢对上桓大司马,转而要朝自己这个“软柿子”下手?
 
如果渣爹真的看重自己,这倒是一出好戏。可渣爹恨不能一巴掌将他拍死,桓容不相信宫中没有听闻。司马奕只能是损人不利己,害人害己!
 
做了几年皇帝,真会蠢到这般地步?
 
桓容磨了磨后槽牙,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。
 
难不成,他想以此来讨好渣爹,将桓容五花大绑送到面前,换来几年安稳,并且在出宫后留得性命?
 
想到对方的企图和可能招致的后果,桓容险些咬碎后槽牙。
 
难怪人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!
 
他要是觉得不公,为何不自己抗争?就算到头来仍是失败,总好过怨天尤人。
 
既担心身家性命,不敢用脑袋冒险,又埋怨处境,要拉着旁人垫背,这是什么心态?
 
如果没有今天,桓容只会以为他是个可怜人。过了今日,他再不觉得对方可怜,更多的却是可恨!
 
第九十九章:发飙的秦四郎
 
司马奕被宦者扶入殿后,再出来时,脸色依旧涨红,脚步愈发不稳,更显得踉跄。摇摇晃晃坐到殿阁内,目光呆滞的直视前方,没有更多的反应。
 
谢安和王坦之归于原位,正身就坐。
 
鼓乐声中,谒者引领王公大臣登入殿内,继续献酒。
 
与之前不同,整个过程中,司马奕木然着表情,完全是一言不发,机械的接过酒盏,送到嘴边一饮而尽,随后继续呆坐,仿佛一尊泥塑木偶。
 
只在旁人看不见时,眼中才会闪过一道凶光,不知是怒是恨。
 
“寿酒献毕,伏请陛下千万寿!”
 
谒者齐声高唱,声音在殿前回响。
 
群臣伏身行大礼,山呼“万岁”。
 
桓容随众人一起行礼,掌心触及冰冷的地面,对比司马奕前后的变化,微合双眼,表情中闪过一抹嘲讽。
 
看来,在殿后的时间,有人给这位天子讲过“道理”,只不知是王、谢哪位。
 
仔细想想,自从出仕盐渎,到随军北伐,再到元正朝会,自己一直在被人算计,稍不留神就会掉坑。
 
先是庾攸之,后是桓熙,渣爹更不用提,到如今,连这个吉祥物天子都以为自己好欺。
 
怎么谁都以为他是软柿子,都想捏一捏?
 
或许,留在建康的这段时日,他该改变一下行事作风,就像之前打上庾氏家门,隔三差五跋扈一回。
 
至少要让人知道,看错了眼,柿子里喷出的可会是辣椒水。
 
“献酒毕,设宴!”
 
鼓乐声停,群臣陆续起身。
 
司马奕先进御膳,执筷之后,谒者退出殿阁,众人开宴。数十名宦者鱼贯而入,在群臣面前设下矮桌,捧上膳食。
 
乐声又起,比起之前的古韵,少去几分庄重,多出几许靡丽。
 
头戴方山冠的乐人和身着彩裙的舞女自殿阁两侧行出,乐人做开弓射箭,脚踏石阶,齐声高喝,三声之后退到旁侧。
 
舞女成对飞旋,由慢及快,翘袖折腰,宽大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起,五彩炫目,自上空俯瞰,似盛放的花海。
 
桓容没心思欣赏歌舞,一心一意用膳。
 
菜肴多是荤食,无非是炙肉、炖肉和鱼类,连汤里都飘着肉片。青菜也有,可惜是炖煮,吃在嘴里过于软烂,没有半点脆爽的滋味。
 
桓容却不在乎。
 
比起所谓的节菜,这些可谓是美食佳肴。
 
桓容端起晶莹的稻饭,裹着炙肉吃下一口,肉汁浸满口腔,烤制得恰到火候,顿时满足得眯起双眼。
 
“容弟不饮酒?”
 
和桓容不同,谢玄等人对宫中膳食不感冒,仅动了两筷意思一下,多数时间都是举杯把盏。不能互相劝酒,干脆自斟自饮。
 
按照庾宣的话来讲,台城之内,膳食实在一般,唯有酒水尚可一饮。
 
“弟不善饮酒。”咽下口中饭粒,桓容又夹起一块蒸鱼。
 
或许是厨夫出身南地,这鱼做得格外鲜美,桓容吃下一口,登时眼前发亮。无论桓府还是盐渎的厨夫,都没有这份手艺。
 
美中不足的是分量太少。
 
吃下整条蒸鱼,桓容舔了舔嘴角,看着空掉的漆盘,很是意犹未尽。
 
谢玄看在眼中,不由得当场失笑,险些呛了一口酒水。
 
难怪子敬曾有醉言,看到容弟就想起家中的狸花猫。他之前尚有几分不解,如今来看,当真是半点不差。
 
朝会宫宴仅是形式,待到宴席撤去,部分人动了两筷,少数更是动都没动。唯有桓容吃得干干净净,连宦者都奇怪的看了两眼。
 
见状,有人面露讽意,说话时带出几分轻蔑。
 
桓容听到几句,当下转过头,扫两眼说话的官员,挑起眉尾,满面疑惑。
 
这哪位,他认识吗?
 
知不知道他爹是桓温,他娘是南康公主,竟敢当面开嘲,有没有大脑?
 
“容弟不必理他,全当他在胡言乱语。”谢玄按住桓容的肩膀,显然对说话之人也很不满。但在这样的场合,与其争执实无益处。
 
桓容疑惑更深,细观谢玄的态度,当下点了点。
 
未料想,他不计较却让那人得寸进尺,讥讽之意更甚,更口出“兵家子”“粗莽无知”“没有见识”之语,越说越过分。
 
不只是谢玄,几名同桓容相熟的郎君都面现不愉。
 
桓容是兵家子不假,言其粗莽无知实是滑天下之大稽!
 
以舞象之龄出仕一方,实施雷霆手段铲除豪强,其后收拢流民开荒建城,收回盐场发展贸易,这一桩桩一件件,岂是无知之人能做到的?
 
此次北伐,桓容屡次立下战功,生擒鲜卑中山王,识破贼寇诡计,助大军冲破重围,差点拿下慕容垂,说是汗马功劳也不为过。
 
建康城中谁人不知,桓氏子良才美玉,德才兼备,有干国之器。
 
谢玄庾宣等人极是佩服,诚心与之相交。
 
这人在此大放厥词,辱及桓容,无异在讥讽他们不能识人,众人如何不怒。
 
“住口。”谢玄表情骤冷,目光犹如寒冰,“如你再做此状,我必禀于叔父,寻你父说个清楚!”
 
原来,讥讽桓容之人出身谢氏旁支,乃是之前有意同其结亲的一房。
 
桓容无意成婚,南康公主放出口风,褚太后虽觉得遗憾,到底没有再劝。
 
强扭的瓜不甜。
 
再者说,同样是谢氏,旁支和嫡支仍有天壤之别。加上这支十足庸碌,即便有子孙入朝,也是托家族荫蔽,遇上大事都要靠族人接济。
 
桓容不愿与之联姻,倒也说得过去。
 
然而当事者却不这样想。
 
闻听桓容婉拒婚事,第一反应是不识抬举。
 
一个区区的兵家子竟不将谢氏放在眼里?如果不是看他身负爵位,又有几分财力,自家岂会看桓氏一眼!
 
故而,宫宴之上,女郎的兄长借着几分酒意讥嘲。
 
顾忌谢玄在侧,起初不敢太过分。见桓容不理会,渐渐有些忘形。直到谢玄出声,方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,酒意立时消去一半,额头冒出冷汗。
 
知晓该人的身份,桓容眯起双眼。心中愈发肯定,拒绝这门婚事再正确不过。
 
有个这样的姻亲,绝对是自找麻烦,不知哪天就被坑上一回。即便出自陈郡谢氏也当敬而远之。
 
“谢兄如不介意,我有几言欲同这位仁兄讲明。”
 
谢玄转过身,斟酌两秒,侧身让到一旁。
 
他出身陈郡谢氏嫡支,出声训斥并无妨碍。放任桓容此举,则是明显的“胳膊肘向外拐”。但他相信,如果叔父知晓此事,绝不会出言斥责,反而会赞许几声。
 
谢氏发展至今,绝大程度上是依靠叔父。
 
家族固然重要,身为谢氏子理当维护,但遇上这样的情况绝不能黑白不分,姑息手软。
 
当断则断。
 
大树盘根,枯枝截去方能生出新芽。
 
谢玄此举出乎众人预料。
 
讥讽桓容的谢氏族人更是面色发青,满脸不可置信。
 
桓容打量他的神情,微不可见的掀了掀嘴角,旋即肃然表情道:“敢叫仁兄知晓,容在会稽求学时,得周师当面教导,深知一粟一米来之不易,需得珍惜。”
 
此言一处,四周便是一静。
 
“想必郎君家中豪富,米烂成仓,可任意挥霍。容却不敢。”
 
“此次随大军北伐,遇天灾频发,粮道不通,粮秣无以为继,大军数月不知肉味。南归之时,无论将军士卒,每日仅有一只蒸饼果腹。”
 
“经过此事,容愈能深省周师之言,无论何时何地,绝不敢浪费一粒粮食。”
 
“郎君讥嘲容无才无德,容不欲辩解。然郎君以珍惜米粮之事口出恶言,容绝不敢受!”
 
一番话掷地有声,在场的士族郎君多面现惭色。毕竟,他们都是桓容口中的“浪费”之人。
 
连谢玄都觉面孔微热,思及平日用度,不由得感到惭愧。
 
当然,人心不同,有被这番话触动者,也有不以为意者,更有人认为桓容是哗众取宠。只不过,有周氏大儒之言在先,没人会傻到当面出声驳斥。
 
早在秦汉之时,天子便劝农恤农,每年年初更亲耕稼轩。
 
桓容所言暗合惜农之意,又有北伐大军为例,谁在这时唱反调,绝对是脑袋不清醒。事情传出去,十成会成为众矢之的,被建康百姓的口水淹死。
 
一番话落,桓容并没有穷追猛打,撇开满面青白的谢氏族人,转而对谢玄道:“今日御前献俘,谢兄和诸位兄长可要同上城头?”
 
“自然!”
 
谢玄朗笑出声,隔着衣袖握住桓容手腕,当先迈出脚步。
 
庾宣等人互视一眼,均是摇头失笑,快行两步跟上,宽大的袖摆随风拂动,擦过朝服下摆,飒飒作响。
 
彼时,司马奕已被请上城头,谢安等人站在一旁,并有数名孔武有力的宦者,谨防他再胡闹。
 
头戴却敌官,身着铠甲的卫士分立城头,彰显天家威严。
 
御道两侧人头攒动,宫中下旨,特许百姓于道旁同观盛事。
 
啪!
 
啪!啪!啪!
 
随着数声鞭响,一辆马车迎着城门行来。
 
车身两面红漆,由四匹战马牵拉。马身健壮,通体枣红色,额前均嵌着棱形斑纹,愈发显得神骏。
 
桓大司马身着朝服,头戴进贤三梁冠,佩山玄玉,腰间一柄宝剑,剑鞘雕刻虎踞图案,剑柄赫然就是一头卧虎。
 
车前司马分立足有,手持缰绳,挥动马鞭。
 
车架过处,煞气扑面而来,空气都似凝结。
 
道路两旁,百姓肃穆而立,满面敬畏,不敢随意发出声响。
 
城头之上,桓容见到这一幕,不禁握住双拳。转头看向旁侧,谢玄等人皆是屏息凝视,表情肃然。
 
至于天子司马奕,离得有点远,暂时看不清楚。
 
桓大司马身后是一队府军,皆身着甲胄,手持长戟,通身萦绕血腥煞气。
 
府军之后紧跟着一辆木质的囚车。
 
车内一名大汉,身着麻布囚衣,健壮的身躯蜷缩在方寸之地,一条腿不自然的弯曲,显然已经折断。长发蓬乱,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翻出猩红的皮肉,狰狞可怖。
 
这个壮汉不是旁人,正是在深涧被擒的悉罗腾。
 
因他受伤太重,根本无法自己行走,由人抬着不成样子,是郗超提议打造一架囚车,将他拉进城中。
 
囚车之后是上百名赤裸上身,仅穿一条麻裤的战俘。
 
战俘都被五花大绑,由粗绳系成数排。
 
和乞伏鲜卑类似,慕容鲜卑男子也有纹身的习俗。按照传统,多是在上臂和肩膀留下部落图腾,再以青黑的汁液涂满。
 
要辨别出自哪个部落,撕开衣袖即可。
 
上百名战俘,每人臂上都有青黑的图案,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。
 
队伍行到中途,一个沙哑的声音撕开寂静,人群仿佛从梦中惊醒。
 
“胡寇杀我全家,这是报应!”
 
说话间,一块石头凌空飞出,砸中囚车,发出一声钝响,随后滚落在地。
 
“胡寇该死!”
 
“打死他们!”
 
“报应,这是报应!”
 
“阿父,阿母,你们看到了吗?”
 
“杀死他们!”
 
像是瞬间启动开关,人群的愤怒如沸水蒸腾。不是有府军在两侧拦住,怕要扑上前将战俘徒手撕碎。
 
“砸!”
 
“砸死他们!”
 
不能直接动手,愤怒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。
 
石子、草鞋以及树枝草叶纷纷飞来,如雨般落下。
 
悉罗腾坐在囚车里,好歹能挡上一挡,不至于立刻遭罪。其他鲜卑人徒步行走,被兜头砸了一身,路没走过一半,已经是满脸青紫,全身狼狈。
 
“啊!”
 
一个战俘被石块砸中,额头流出鲜血,就要昏沉倒地。
 
府军没有半点怜悯,直接用枪杆将他支起,厉声道:“不许停,快走!”
 
其他战俘面露狰狞,这些猪狗一样的汉人竟敢如此,如能逃过此劫,早晚有一天要将他们全部杀光!
 
战俘行过之后,人群再度高喊,声音冲破云霄,似山呼海啸一般。
 
“大司马英雄盖世!”
 
“南郡公英武!”
 
“大司马万岁!”
 
万岁之声不绝于耳,在这一刻,桓大司马的声望达到顶峰。
 
桓容再次咂舌。
 
换做后世王朝,哪个臣子敢被喊“万岁”,还是当面喊,绝对是拉下去砍头的下场。哪怕时下不注重这些,多数也是在地方上喊两声。
 
桓大司马却好,身在台城之下,当着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被喊“万岁”。
 
该怎么说?
 
桓容侧头想了许久,硬是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。
 
面对这种情况,不晓得司马奕脸色如何?
 
估计绝不会好看。
 
车架行到云龙门前,队伍停住。
 
桓大司马抽出宝剑,战俘接连被按跪在地。有不服之人,当场被一脚踹在膝窝。对待他们,府军绝无半分手软。
 
按照规则,此时该由天子下旨,当众宣读这些贼寇的罪状。不想,桓大司马却打破规矩,取出一卷竹简,命人送上城头。
 
这样的行为,和曹操索天子弓之举别无二致。
 
百姓不知端的,仍在高呼“大司马”和“南郡公”。
 
城头却是一片寂静,包括谢安王坦之等人,此刻均陷入沉默。
 
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桓容定睛看去,发现登上城头的不是车前司马,而是参军郗超。
 
郗超行过众人,将竹简呈送天子。
 
司马奕双眼泛着血丝,鼻孔翕合,不停喘着粗气。既像是愤怒又像是药性发作。
 
郗超并无半分畏惧,姿态毕恭毕敬,挑不出半点错来。即便想趁机发难,也寻不到任何借口。
 
取出竹简的是桓温,郗超不过递送而已。
 
发作了他,世人会如何评论?
 
况且百姓正陷入激动,这时翻脸究错,朝廷固然占理,也会被视做嫉贤妒能,反而更助桓温获取民意。
 
“请陛下命人宣读。”
 
意外的,出声的不是谢安和王坦之,而是以暴脾气着称的王彪之。
 
司马奕愤怒到极点,仍是不敢同桓温对抗。壮起胆子向城下张望,对上仰起头的桓温,便如泄气的皮球一般,瞬间瘪了下去。
 
“念。”
 
郗超呈上竹简,并未在城头久留。转身离开时,特意绕到桓容身侧,低声道:“郎君可曾预见今日?大司马终是郎君之父,郎君还要想清楚才好。”
 
桓容勾起嘴角,笑着看向郗超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。
 
“郗参军的话,容会记住。”顿了顿,桓容的笑容更盛,语气却带上讽意,“但在为人子之道上,容差郗参军甚远。”
 
论起坑爹,试观当下,谁比得过眼前这位。和他谈什么父慈子孝,不如交流一下如何坑爹。
 
郗超被堵得肝疼,没讨到半点便宜。
 
桓容心情大好,目送他的背影,近乎笑弯双眼。
 
后宫中,扈谦向褚太后行礼,言明为桓容占卜出的卦象。为了保密,除太后本人和南康公主之外,宫婢宦者尽被斥退,殿中不留一人。
 
“仆观丰阳县公有贵人之相。”
 
不知出于何种考虑,扈谦隐瞒“贵极”之说,仅道出桓容有贵相,可福及晋室子孙。
 
“然及冠之前不宜定亲,更不可成婚。”
 
“及冠前不能定亲?”南康公主皱眉。
 
扈谦颔首,继续道:“再者,丰阳县公有松鹤之年,却无子孙之缘,还请莫要强求。”
 
此言一出,不只是南康公主,连褚太后都皱起眉头。
 
假如桓容没有子孙,又如何福及晋室后代?
 
前后矛盾,根本说不通。
 
如非知晓扈谦有真本事,褚太后和南康公主都会以为他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。
 
与此同时,北地重燃战火。
 
出兵的不是氐人,更不是慕容鲜卑,而是在荆州站稳脚跟,开始向东扩张的秦氏坞堡。
 
秦璟和秦玓分别率领骑兵,从荆州和洛州出发,剑指谯郡和梁郡。
 
秦玦秦玸跟随秦璟出兵,刚开始还很兴奋,为摆脱繁重的课业松了口气。可是,随着战事进行,一个接一个郡县被攻下,两人心头响起警报。
 
攻打陈郡时,秦璟单枪匹马,一枪挑飞太守,只身冲入敌阵,杀了个七进七出,能和当年的常山赵子龙并驾齐驱。
 
兵至谯郡后,当地太守是委派新任,没和秦氏打过交道,仗着有几分兵法谋略,想要玩一把阴的,派人和对方联系,意图诈降困住秦璟。
 
秦璟仅带五十部曲入城,遇伏兵一齐杀出。
 
太守洋洋得意,高声道:“秦璟,你中计了!妄称北地杀神,还不是落到我的手里。速速下马乞降,我还能饶你一命。不然的话,将你人头送去西河,看看秦策会是什么脸色!”
 
秦璟骑在马背,不见半分惊慌。视线扫过鲜卑伏兵,眼底骤现冷光,猛地一拉缰绳,骏马发出嘶鸣,前蹄高举,人立而起。
 
长枪在手,秦璟一路横扫,荡开飞来的箭矢,如入无人之境。冲至太守面前,长枪如银蛇探出,当场将人捅个对穿。
 
太守死不瞑目,双眼大睁,表情犹带震惊。
 
丢开断气的尸身,秦璟扫过众人,嘴角掀起一丝冷笑。
 
黑鹰在城头盘旋,发出一名高鸣。
 
五十名部曲集结,如利箭冲向守军。
 
猎杀者和猎物的角色瞬间轮换。
 
秦玦和秦玸在城外苦等,始终没等来入城增援的讯号。
 
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,城中陡然升起烟尘,两人精神一振,带人冲入城门,却发现鲜卑兵倒了遍地,血水汇聚成溪。
 
秦璟持枪俯视残敌,眸光冰冷,浑身染血。乍一看,仿佛地狱来的修罗,冲入敌阵之中,令人心惊胆丧。
 
血肉横飞中,秦玦和秦玸倒吸一口凉气,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:阿兄如此发飙,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?
 
第一百章:升官发财
 
拿下谯郡之后,秦璟马不停蹄,率麾下骑兵直扑沛郡。
 
按照原定计划,荆州和洛州的军队将在途中汇合,拿下沛郡之后,联手进攻徐州。
 
计划本来不错,问题是秦璟进军速度太快,单人匹马冲入敌阵之中,砍瓜切菜般干净利落。并且战后不留俘虏,将秦玓的军队远远甩在身后。
 
荆州骑兵抵达沛郡城下,洛州的军队刚刚攻下梁郡。
 
接到黑鹰送来的消息,秦玓的反应和秦玦秦玸如出一辙,头顶硕大的问号,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:四弟到底受了什么刺激,竟然一路发飙?
 
随军主簿清点过战损,记录下战俘人数,正欲向秦玓禀报。不想遇见秦玓发呆,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。
 
“郎君!”主簿提高声音。
 
“啊,啊?”
 
秦玓回过神来,见主簿一脸奇怪的望着他,干脆将消息递出,道:“看看吧。”
 
接过巴掌大的绢布,主簿仔细看过一遍,愕然当场。
 
“四公子攻下数个郡县,竟然没有一个俘虏?”
 
秦玓撇撇嘴,啧了一声。
 
“不奇怪。”
 
阿弟一旦发飙,百分百杀红眼,哪里还会有俘虏。
 
“郎君,以此推断,荆州军队行速极快,不日将至沛郡。”
 
“我知。”秦玓手握长枪,用力扎在地上,道,“所以才想问你,如何能加快行军?”
 
秦璟进军太快,一路奔驰,估计能跑死战马。再加上他攻城的速度,不想法尽快赶过去,别说吃肉,估计连汤都喝不着。
 
“这……”主簿沉吟片刻,迟疑道,“大军要加快行速,必须减轻辎重。如此一来,这些俘虏就不能带走。”
 
“好办。”秦玓舔过齿列,笑得格外爽朗,却令观者头皮发麻。
 
“吩咐下去,召集城中百姓,看看这些人都做过什么。凡是杀过汉人的,不用多问,立刻砍了。余下的送去豫州,阿嵘正赶去驻守,正好充作苦役筑城。”
 
“诺!”
 
主簿领命下去安排,不到半个时辰,城内之人尽数聚集。听闻秦玓的命令,汉人和杂胡皆是又惊又喜,少数的鲜卑人则是如丧考妣。
 
自晋军撤退,慕容鲜卑重获梁郡,城内的汉人再没一天好日子。
 
鲜卑兵肆虐城中,连拿带抢。汉民税负增加两倍,稍微周正些的女郎都不敢走出家门。随着汉人的店铺陆续关门,胡人的店铺也开始遭殃。
 
可以这么说,除了慕容鲜卑,无论汉人还是在此讨生活的杂胡,都对守军恨到了骨子里。
 
主簿宣读过命令,众人争相出言,揭发城内胡寇罪状。
 
经过事后统计,俘虏的两百多人竟要杀个一干二净。
 
“那就都杀。”秦玓大手一挥,觉得这样更好。
 
“郎君,杀俘不祥。”一名参军劝道。
 
“不祥?”
 
秦玓冷笑,想起昔日兄弟对饮,秦璟曾说过的话,一把抓起长枪,沉声道:“自胡贼内迁,中原之地可有宁日?人言冉闵好杀,有违天和,我却佩服他!”
 
“恶狼不会吃素,想要护住羊群,唯一的办法就是杀!杀得他们心惊胆寒,杀得他不敢再靠近半步!”
 
“杀俘不祥?留着他们才是祸害。”
 
“杀!”
 
一番话铿锵有声,听在耳中犹如金鸣。参军还想说什么,却被同僚拉住,对他摇了摇头。
 
主簿再度领命,两百余名战俘均被拉出城外,当着城中百姓的面砍头。秦玓一不做二不休,命人将鲜卑兵的尸首铸成京观,筑土夯实。
 
凡是入城之人,均能看到这处“风景”。
 
几日后,陈留的鲜卑军袭至,遇上路旁的“土堆”,意识到那是什么,吓得掉头就跑,根本没和城内留下的守军接战。
 
自此,秦玓的凶名传遍北地,和秦璟并称两尊“杀神”。
 
太和五年,元月,丁未
 
秦玓率兵赶到沛郡城下,不出意外,城池已被秦璟攻占,按照老规律,没有一个战俘。
 
本该在此驻守的慕容垂和段太守不见踪影。
 
查过方才知晓,闻听秦氏仆兵攻来,两人竟是收拾起行装,带兵提前撤走。日夜兼程退到任城郡,和留于此的段氏力量合兵,固城严守,根本无意和秦璟交锋。
 
看他们的表现,主要防备的仍是邺城,而不是秦氏仆兵。
 
一场预期的恶战没能打响,期盼慕容垂和秦璟两败俱伤的慕容评和氐人都很失望。
 
秦玓打马走进城中,道路两旁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。许多百姓正推着木车,清理出砖石土块,在残垣碎瓦中重新搭建房屋。
 
刚刚经历过战火,沛郡内却无半点萧条景象。
 
临街的酒肆食铺零星挂起幌子,更有数辆大车从南门入城,车上带有秦氏商队的标志,满载着成箱的货物,一路运往城西大营。
 
秦玓看得好奇,询问带路的仆兵。
 
“这些都是南边运回来的?”
 
“回郎君,都是。”仆兵长了一张娃娃脸,虽已是弱冠之年,看着仍像个少年,“商船从淮阴归来,领队听闻郎君攻下沛郡,立刻分出一船货物,从陆上运了过来。”
 
“都是什么?”
 
“有盐,粮食,还有不少的药材。”仆兵笑着答道。
 
“还有盐渎出产的熏肉熏鱼。说来也奇怪,都是一样的做法,偏那里的好吃。许多胡商跑去盐渎市货,除了丝绸珍珠,带回最多的就是熏肉和熏鱼。”
 
这事传出之后,许多人不信。等到确定消息,迅速成了笑话。
 
胡人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肉。偏偏要跑去南地买,不是笑话还是什么?
 
秦玓又问了几句,仆兵知无不言,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。
 
听完,秦玓不禁抓抓后颈,自叹弗如。
 
四弟不只会打仗,更会做生意,几次南下都有斩获。虽然没请回石劭那尊财神,却和盐渎县令交情莫逆。维持住这条商道,还愁没有盐巴粮食?
 
“阿弟提议先拿徐州,莫非和这盐渎县令有关?”
 
打下徐州等地,确保鲜卑兵不会南下滋绕,商路畅通无阻,更会卖对方一个人情。
 
越想越有道理,以为窥破秦璟的心思,秦玓不禁有些得意。
 
正高兴时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鹰鸣。
 
两个黑影先后飞过,遇上秦玓一行,当空盘旋一周,却是停也未停,鸣叫之后飞向城西。
 
秦玓的好心情登时消失无踪。
 
明摆着不给好面子,偏要撩上两声,早晚有一天要抓下来拔毛炖了!
 
城西大营中,帅帐升起,秦璟铺开一张舆图,正同张禹讨论军情。秦玦和秦玸站在旁侧,秦玸偶尔能说上两句,秦玦压根插不上嘴。
 
书到用时方恨少。
 
秦六郎痛下决心,此战之后,一定要用心学习舆图。
 
秦玓走进帐中,见到铺在桌上的舆图,登时双眼一亮。
 
“阿弟,这图是哪来的?比我在阿父身边看到的还要精细。”
 
“阿兄来了。”秦璟抬起头,向秦玓颔首。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指向一条进军路线,问道,“我刚同张参军言,从此处进军最为迅速,阿兄以为如何?”
 
“从这里?”秦玓立刻被吸引注意力,忘记之前的问题,蹙眉深思片刻,加入了讨论行列。
 
见状,秦玦又被深深打击。
 
向来不喜读书的三兄都是这样,他再不认真学习,当真会像阿岚说的那样,压根没法领兵打仗,被所有兄弟甩在身后。
 
两只鹰站在木架上,相隔半米梳理羽毛。梳完得满意了,便从一旁的漆盘中叼肉,一口一块,吃得蓬松胸羽,那叫一个满足。
 
秦玦莫名有些悲伤。
 
要是再不努力,估计连鹰都不如!
 
制定出最终的进军路线,秦璟收起舆图,和秦玓商议向西河送信,请坞堡增派援兵。
 
“攻下的郡县需留有守军,以防邺城反扑。骑兵要发徐州,分不出人手,不如从后方援军。无需全是骑兵,可以步卒为主。”秦璟道。
 
秦玓和张禹均无异议。
 
“从西河郡调兵太慢,路上难保会遇见伏兵。洛州和荆州本就兵力不丰,更要防备氐人,不能再轻易调动。”
 
“不如从上党和武乡各调一支军队,大兄和二兄家底丰厚,日前又收拢三千多流民,守城尽够了。”
 
这两位早知和四弟一起进兵“没油水”,现在八成都在看他的好戏。不坑上一回实在不甘心。
 
秦玓话落,秦璟挑眉,表情似笑非笑。
 
秦玓被看得心中发毛,想要拍桌子壮一壮胆气,对上秦璟乌黑的双眼,到底没敢。
 
说来也怪,他的性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,除了亲爹,大兄二兄照样能顶上几句,唯独害怕这个四弟。
 
直将秦玓看得浑身不舒服,脸色变了几变,秦璟才慢悠悠点头,道:“阿兄所言甚是,就这么办。”
 
秦玓:“……”
 
不是担心打不过反被收拾,绝对要拉出去干上一场。
 
觉得主意不错还要这样看他,让他莫名心虚,是欺负老实人?!
 
秦璟毫无所觉,径直走到木架旁,抚过苍鹰的背羽。
 
修长的手指拂过长羽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 
苍鹰鸣叫一声,主动蹭了蹭秦璟的手腕。黑鹰也凑了够来,扑腾两下翅膀,敏捷的飞到秦璟肩上,讨好的蹭着他的脸颊。
 
取下鹰腿上的竹管,看过两行字,秦璟勾起嘴角,显然心情大好。
 
这一笑,似春暖花开,瞬间照亮整个军帐。
 
两只鹰凑得更近,争相挺起胸脯。不是受到体型限制,八成要发挥鸟类撒娇的绝技:躺手。
 
张禹咳嗽一声转开视线,看着帐外的天色,估算着开饭时间。没那条件还是莫要羡慕,越羡慕越心酸。
 
秦玓三个看得眼热,试着伸手,差点被鹰嘴啄了一口。
 
兄弟三个互相看看,同时气得瞪眼。
 
一只也就算了,两只都这样?
 
我操你妈啊!这还真是看脸!
 
傍晚时分,营中厨夫埋锅造饭。
 
羊汤冒着热气,大块的羊肉在汤内翻滚,撒上切碎的葱花,能引得人流出口水。新出锅的蒸饼,各个都有两个拳头大。饼里夹上腌菜和大片的熏肉,咬上一口,满嘴咸香。
 
这样的吃法是从桓容处学来。
 
关中汉子们尤其喜爱,若是敞开了肚皮,一顿至少要四五个蒸饼。
 
秦璟几人坐在帐中,饭食和士卒一模一样,都是吃得额头冒汗,大呼过瘾。
 
“要是有些茱萸就好了。”秦玓口重,尤其喜欢辣味。
 
“腌菜里有。”秦璟夹起盘中最后一片熏肉。
 
军营里条件简陋,尤其是进军途中,很少分桌而食。熏肉数量不多,兄弟四个只有一盘,想要吃得多,就要眼疾手快。
 
“阿弟,能不能打个商量?”抢夺失败,秦玓放下筷子,忍了几忍,到底没忍住。
 
“什么?”
 
“以后咱们分桌吃饭。”
 
“为何?”
 
“这样比较妥当。”实在抢不过,看着生气,不如自己抱着盘子吃。麻烦就麻烦些,还差那几张桌子?
 
“好。”秦璟点点头,笑容温和。
 
秦玓刚要咧嘴,忽听他道:“我军中熏肉有限,不分给阿兄想必没有关系?”
 
秦玓张口结舌,当场无语。
 
秦玦和秦玸互相看看,默契的背过身不发一言。
 
四兄一路都在发飙,少有正常的时候。三兄硬要往枪口上撞,甭管什么后果,为弟实在是爱莫能助。
 
大军在沛郡停留一日,短暂休整之后,拔营开往徐州。尽快打下彭城、下邳及东海诸郡,自荆州向东就能连成一线,直至出海口。
 
如果战事顺利,秦氏坞堡的辖地将成一个铁钩,隔断燕国同秦、晋两国的联系。一旦包围形成,邺城将被挂到钩上,彻底被吞并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 
秦氏坞堡大举发兵,慕容鲜卑危在旦夕。
 
邺城不是没有察觉,但朝廷内部斗得正欢,一团乌烟瘴气。单是领军主帅就争执数日,从慕容德到慕容温,再到慕容涉,能领兵的皇族子弟和将领几乎数了个遍,始终没能达成一致。
 
秦氏仆兵进入徐州,彭城郡被围的消息传来,朝廷上下终于慌了。
 
不顾慕容评能杀死人的目光,朝臣联名上奏,请封慕容垂为征讨大都督,率兵救援徐州。
 
燕主慕容暐知晓秦氏坞堡所图非小,但被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压制,加上数月沉迷酒色,少有的一点锐气早被消磨殆尽。无论群臣如何劝说,他仍是没有主见,端看慕容评的脸色行事。
 
如此一来,用慕容垂领兵之事自然是无疾而终。
 
当日朝会结束,几名老臣走出殿门,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,不禁滚下热泪,发出悲叹:“君主不振,臣子不贤,国家旦夕存亡,燕国危矣!”
 
殿前护卫听到此言,均是大惊失色。
 
慕容评随后走出,更是脸色阴沉,当场令人将几名老臣押下去,当夜便死在狱中。
 
燕国风雨飘摇,氐人瞅着眼馋,很想趁机占些便宜。
 
氐主苻坚派人送出书信,希望同秦氏坞堡联合伐燕,瓜分这块肥肉。
 
书信送到西河郡,秦策看过两眼,冷笑一声,当即写成回信,由来人带了回去。
 
回信来得如此之快,苻坚不禁大喜,以为秦策同意联合,分割燕土有望。结果书信展开,内容却和所想背道而驰。
 
“秦策胆敢如此辱我!”
 
狠狠的摔飞竹简,苻坚气得满脸通红,咬牙切齿。
 
王猛捡起竹简,通篇看过一遍,心下了然。
 
难怪国主震怒,秦策竟是直来直往,没有半句客气话,直接告诉苻坚,燕国那片地界你就别惦记了,老子要定了,哪凉快哪歇着去。没凉快地,找个墙角玩泥巴去。
 
信件末尾更留有威胁,如果苻坚胆敢擅自发兵,苟池和乞伏鲜卑就是前例!
 
秦氏坞堡积累数代,秦策底气十足。
 
你想来瓜分燕国?
 
做梦!
 
就是硬碰硬老子也不怕你!
 
老子有九个儿子,除了最小的两个,各个都能带兵打仗。秦氏坞堡的仆兵有一个算一个,都和胡人有血海深仇。
 
你敢来?
 
来啊,放出几个儿子,轮着个拍飞你!儿子要是不成,某家亲自披挂上阵,照样拍不死你!
 
苻坚怒到极点,终究理智尚存,又有王猛在一旁劝说,只能狠狠磨着后槽牙,对着竹简运气。
 
“陛下,张凉屡次侵扰国境,此时不宜同秦氏兴兵。”
 
王猛好说歹说,各种摆事实讲道理,终于说服苻坚,暂时将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放到一边,先解决张凉政权,夺下凉州为上。
 
至此,历史突然拐了个弯。
 
本不该出现的秦氏坞堡挥师东进,将要吞并燕国。灭掉前燕的氐人却是转道向西,开始和张凉死磕。因动静闹得太大,甚至引来吐谷浑的注意。
 
吐谷浑王辟奚担心氐人声东击西,干脆先一步发兵,在阴平一场大战,打了氐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 
接到战报,苻坚气得吐血。
 
他打张凉关吐谷浑什么事?
 
退一万步,张凉是汉人政权,他和辟奚都是胡人,就算不联起手来,也不该背后捅刀吧?
 
辟奚却是连连冷笑。
 
什么胡人汉人,真这么说的话,慕容鲜卑不是胡人?自从苻坚登位,灭掉的胡人部落还少吗?何况,有王猛在一旁出谋划策,他压根不信苻坚只谋张凉。
 
得知对方的回答,苻坚看向王猛,王猛四十五角望天,才名太大,怪我咯?
 
北地烽火骤起,秦氏坞堡率先出兵,燕国、秦国、张凉以及吐谷浑先后卷入战团,连柔然都开始在边境集结重病。
 
日前高举反旗,闹得风生水起的杂胡却突然销声匿迹,偶尔在青州一带出没,劫掠一番迅速退走,好像真成了占山为王的贼寇。
 
晋国虽未卷入战团,却是时刻提高警惕,更在边境驻扎重兵,以防胡人趁乱南下。
 
台城要担心的事不只这一件。
 
元正朝会之后,桓大司马的声望一时无两。行走在建康城内,随时能听到“北伐”“大司马”等语。
 
请功的表书递上,三省请示宫中,没有半点迟疑,迅速拟定封赏。
 
凡表书所请无不应允,自桓大司马以下,参与北伐的刺使基本都得到了实惠。
 
唯有豫州刺使袁真,因久久没有凿开石门,使得粮道不通,给了慕容垂反击的机会,非但无功,反而被桓温参上一本,夺去刺使官印,一撸到底。不是郗愔暗中帮忙,早就背锅下狱。
 
袁真很是不服,两度上言自陈。奈何桓温势力太大,风头太盛,上言如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半点浪花。
 
桓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。
 
桓大司马终归是要面子,没有强行压下他的战功。只是以“避亲”为由,请赏之言不多,仅有寥寥几句。
 
如果按照表书所请,桓容顶多升任郡守,并且不会是大郡。
 
好在南康公主和褚太后达成默契,又有郗刺使帮忙,加上谢氏打边鼓,封赏升上数级。
 
“诏授桓容征虏将军,领幽州刺使,假节幽州诸军事。”
 
这个幽州指的自然是侨州。顾虑到桓大司马,授给桓容的终非富饶之地。
 
“品位两千石,食邑一州。”
 
桓容领旨,送走传旨之人。
 
回到房内之后,迫不及待的铺开舆图,查清幽州所在的位置,再掰着指头算算治下郡县和人口,当下双眼发亮,嘴角咧到耳根。
 
朝廷之所以这么大方,无外乎是幽州临近燕国,又是流民聚集之地,治安不太好,基本收不上多少税。就此授给桓容,并没太多实际好处,桓大司马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 
然而,旁人视为鸡肋的地方,在桓容的眼中却是个实打实的聚宝盆。
 
遍数幽州的辖地,想到州内聚集的人口,桓刺使满眼都是金光。
 
发财了,这回是真的发财了!
 
第一百零一章:叮嘱
 
东晋幽州属侨州之一,临近长江,位于后世江苏境内。
 
东汉末年,黄巾成乱,中原之地狼烟四起。
 
为躲避战乱,陆续有百姓开始南迁。后经三国鼎立,南迁人口陆续增多。至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,百姓南迁的数量达到顶峰。
 
后经统计,数量将近百万,接近当时北方人口的八分之一。
 
东晋建立后,为联合南渡的北方士族,巩固皇室统治,不被吴姓士族压制,朝廷陆续设立侨州、侨郡、侨县,划分实土,维护北方士族的利益,收拢南渡的庶人百姓。
 
起初,侨州郡县多以流徙人口的原籍为名。
 
后因连年战乱不断,东晋屡次对外征讨,灭除成汉政权,并收回少数北方州郡,郡县重名之事时常发生。为避免混乱,朝廷发下政令,凡重名郡县,原地加北,新设为南。
 
然而,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 
因设立的侨州过多,地名混淆,管辖郡县常有重叠,各州刺使隔三差五就要为税收打官司,朝廷不得不多次合并郡县,重新设立侨州。
 
幽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合并设立,几次变更之下,统辖地包括扬州大部以及徐州的两座小县。因新刺使是桓容,还要加入盐渎县。
 
今后是否再变,端看桓容的胃口和实力如何。
 
接到授封后,桓容第一时间查看舆图,确定幽州的辖地,尤其是看到清水过境,直连长江,激动和兴奋压都压不下去。
 
有人口,有水道,有土地,只要规划得当,这绝对是一座宝地、福地!
 
这样的地界,朝廷为何多年收不上税,不是他所关心。
 
有豪强土霸也好,有流民抗税也罢,有石劭这个超级经理人,加上精通内政的钟琳,甭管之前有多少困难,全部都能迎刃而解。
 
更何况,人口基数大,更方便寻宝捡漏。
 
之前能捡到荀宥钟琳、公输相里,这回能捡到哪位大拿的后人,桓容相当期待。想想可能捡到的大漏,两眼的金光登时转绿。
 
就两字:饥渴。
 
再加两字:饥渴难耐。
 
流民安置曾让许多刺使太守头疼,对他而言压根不是问题。
 
以事实为例,其他人不欢迎拖家带口的流民,仅乐于收拢壮丁,桓容却不然。甭管老弱妇孺,在盐渎都能找到生计,各种发光发热。
 
况且,能熬过战乱逃到南地的百姓,纵然是老弱也不能小看。
 
看过石劭送来的账册,思及未来的计划,桓容心头一阵火热。
 
开垦农田、组建商队、招收兵员、筑造新城、建造海船,一项项列出来,人口是中之中。没有人口,一切都是扯淡。
 
之前只能从临近郡县下手,现如今,掌控幽州之地,几万流民任凭调度,让他如何不兴奋,如何不激动?
 
别人眼中的麻烦,在他看来都是金子,明晃晃的金子!
 
畅想到美好的未来,桓容对着舆图笑出声音,吓得桓祎僵在门口,一只脚停在半空,无论如何迈不出去。
 
“阿弟?”桓祎试着出声。
 
桓容在笑。
 
“阿弟?”
 
桓容仍是在笑。
 
“阿弟!”
 
桓容闻声转头,笑得活似怀抱十斤大鲤鱼的馋猫。
 
桓祎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 
怎么授封的旨意下来,阿弟会变成这个样子?
 
“阿弟,是不是有哪里不妥?”
 
“不妥?没有啊。”桓容揉揉发酸的脸颊,兴奋感仍未减少。
 
“真的?”
 
“真的。”
 
桓祎十分怀疑,迈步走进内室,上上下下打量着桓容,又看向铺在桌上的舆图,满脸都是问号。
 
“阿兄,我因战功得升幽州刺使。”桓容笑着开口,手指在图上画出一个范围。
 
“现如今,这块地盘都是我的。阿兄如果愿意,可请阿母向太后递话,尽快为阿兄选官。”
 
听闻此言,桓祎不禁有几分激动。
 
“果真?”
 
桓容点点头,继续道:“不过阿兄没有爵位,选官的品位不过太高。”
 
他有丰阳县公爵,初封不过从六品上阶。
 
桓祎既无爵位又是庶子,之前还有痴愚之名,大中正那关就不好过。无论如何运作,都不会高过这个品位,甚至会低上一两阶。
 
“无碍!”桓祎不在乎这些。
 
他最关心的是能帮上桓容,用习得的武艺保护兄弟。至于官位大小,于他而言并无关系。
 
如果真的在乎,他就不会对世子之位摇头。
 
“阿兄想好了?”
 
“想好了。”桓祎用力点头,肃然道,“我决心和阿弟一起,选为中关令也无妨。”
 
话不掺假,桓容很受触动。
 
兄弟俩在内室谈了许久,直到婢仆来请,仍是意犹未尽。
 
“殿下请郎君往后室用膳,有新鲜的江鱼,已令厨下做好。”
 
“江鱼?”桓容挑眉。
 
“我早先见过。”桓祎开口道。
 
“这鱼不是每年都有,往年是三四月最多,今年倒是早。送进府这些,每条都有手臂长,样子略有些怪,味道却极是鲜美。”
 
桓祎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出鱼身的形状和大小。
 
听着桓祎的形容,桓容恍然,这不就是后世有名的长江刀鱼吗?
 
兄弟俩离开内室,桓祎一边走一边说,从江鱼说到湖鱼,又从湖鱼说到海鱼,滔滔不绝,很是兴奋。
 
“我听说海中有巨鱼,每出水面可引来巨浪。有人说,其乃先民流传的鲲鹏。”桓祎满脸向往,“此次离开建康,如果有机会出海,必定要设法见上一见。”
 
“见到之后呢?”鲲鹏?这形容倒是更像鲸鱼。
 
“自然是抓来吃!”桓祎斩钉截铁。
 
桓容:“……”
 
吃货凶残,世人诚不欺我。
 
穿过木制回廊,脚下的木屐嗒嗒作响。
 
桓祎说得起劲,满脸红光。桓容始终笑着倾听,时而添加一两句,丰富一下桓祎的食谱。
 
吃货有什么不好?
 
能吃是福。
 
建康多雨,二人行到中途,空中又有雨丝飘落。
 
回廊右侧的的空地积成水洼,几只通体艳羽的小鸟陆续飞落,羽毛五彩斑斓,叫声格外悦耳。
 
桓容不是鸟类学家,压根认不出它们的种类。可他知道,如果这些小家伙继续停留,很可能会成为苍鹰的晚餐。
 
果不其然,鸟群飞落不久,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。
 
黑色的身影俯冲而下,两爪齐落,开胃菜就此到爪。
 
“这只鹰着实不凡。”桓祎看得眼热。见苍鹰飞到廊下,将猎物递给桓容时,更是满脸赞叹。
 
“我常闻灵兽可通人性,莫非飞禽也是如此?”
 
桓容笑了笑,既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 
穿越这样的神的事都能发生,鸟兽有灵性也说不上奇怪。尤其是眼前这只,当真很有成精的嫌疑。
 
“这些鸟看着喜人,还是莫要抓了。”桓容取出羊皮垫在肩上,轻轻拍了拍,示意苍鹰落下。
 
“府内有新鲜的羊肉,稍后我让人端给你。”
 
苍鹰没有直接飞落,而是先抖了抖羽毛,抖落羽毛上的水珠,随后才落到桓容肩上,翅膀蹭了一下。见桓容不接“猎物”,立刻生气飞走。
 
桓容早已经习惯,手背擦过侧脸,不以为意。
 
桓祎目瞪口呆,大受震撼,话都说不利索。
 
“阿、阿、阿弟?”
 
“什么?”
 
将尚存一息的小鸟递给婢仆,看看是否能养活。见桓祎欲言又止,桓容好奇道:“阿兄想说什么?”
 
“这只鹰果真有灵性?”
 
“这个,我也说不好。”桓容笑了笑,道,“等哪日见到养它的人,阿兄可以当面问。”
 
“不是阿弟养的?”桓祎诧异。
 
“不是。”桓容摇头,诚实道,“别人送的。”
 
咕咚。
 
桓祎吞了口口水。
 
这样的鹰随便送人?
 
“不行吗?”桓容蹙眉。
 
“不是不行,只是,那个赠鹰的人没有所求?”桓祎抓了抓头,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,就是无法组织好语言,遑论表达清楚。
 
“阿兄无需担心。对方确有所求,我尚能应付。”知晓桓祎是好意,桓容的笑意涌入眼底。
 
“果真?”桓祎仍有迟疑。
 
“阿兄放心,我不是会吃亏的性格。”
 
看着桓容,桓祎依然不放心。
 
桓容直觉很准,桓祎何尝不是。加上后者心思爽直,更有一种“野兽般”的直觉。在他看来,这个送鹰的人很需要提防。至于为何,暂时说不清楚,总有一天能想明白。
 
两人行到后室,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均在。意外的是,桓歆和司马道福也陪坐一旁。
 
桓歆出于什么目的,桓容一清二楚。
 
桓熙身负重伤,世子肯定做不长久。
 
桓济已是废了,没有争取的本钱。桓祎明摆着退出争夺,桓容身为县公,压根不屑于争。剩下两个小的构不成威胁,桓歆盯准世子之位,正想一切办法达成所愿。
 
接近南康公主,隔三差五奉承桓容,想必是为了“尊重嫡母,友爱兄弟”的好名声。
 
然而,不知他是过于心急还是聪明过头,怎么没有想一想,这样的名声传出去,桓大司马会做何感想。
 
留他在建康,目的不是在家中打好关系,而是借机打探消息,为桓大司马的夺权计划铺路。
 
桓歆却被世子之位蒙住双眼,继续这样下去,早晚被桓大司马当做废子。
 
见桓容和桓祎联袂走来,桓歆立刻扬起笑容。虽然人品不咋样,但就皮相来说,确实是有过人之处。
 
桓容颔首。
 
身为嫡子又有官爵,面对桓歆这个“白身”,桓容无需太过客气。
 
司马道福见到桓容,同样神情一变,忍不住将要开口。被南康公主扫过一眼,霎时脸色发白,手指揪住衣袖,寸长的指甲几乎折断。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。
 
“阿母。”
 
桓容和桓祎正身行礼,分别坐到设好的矮桌后。
 
膳食很快送上,其中一盘就是婢仆提到的江鱼。
 
“这是宫中送来的,刚好尝个鲜。”南康公主对桓容笑道,“太后知你将离建康,说要见见你。明日用过早膳,随我一同入台城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桓容口中应诺,心中却有些打鼓。
 
元正朝会,司马奕的举动让褚太后生出警觉,加上御前献俘时的种种,台城内着实起了一阵风波,召见桓容的事自然未成。
 
为防司马奕再次胡闹,褚太后下了严令,无论何时何地,天子身边都不能离人。信不过司马奕身边的人,干脆从长乐宫派出心腹宦者,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。
 
司马奕被“看管”起来,时刻不得自由。憋闷之下,愈发放浪形骸,竟与嬖人宫妃同宿龙床,大量服用寒食散,在早朝之上哈欠连天,再无半点天子的威严。
 
与之相对,褚太后打起精神,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和小公子,并且透出消息,有意将褚氏女嫁入王府。
 
褚氏嫡支共有三女,两女庶出,已经先后出嫁。幼女是唯一的嫡出,今年方才八岁,和桓容相差不小,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均是年龄相当。
 
建康城内不缺聪明人。
 
褚太后的举动很快引起朝中注意。奇怪的是,没有出现任何反对之声,无论是桓大司马还是王谢士族,似乎都是乐见其成。
 
朝会之后,桓大司马并未返回姑孰,仍在城外驻军。借此期间,多次邀请琅琊王司马昱当面一叙。
 
司马昱是晋室长辈,褚太后和南康公主都要唤一声叔父,又是当朝宰相,当代名士,桓温请人的借口相当充分,司马昱无法推脱。
 
几次三番之后,城中开始出现琅琊王同桓大司马惺惺相惜之言。
 
得知消息,桓容琢磨许久,最终得出结论,褚太后和桓大司马都盯了上琅琊王一家。只不过,褚太后有意司马曜,想扶持小的;桓大司马反其道而行,更想推司马昱上位。
 
仔细想想不难明白,司马曜年纪小,登上皇位之后,褚太后自然要临朝摄政,对桓大司马颇为不利。
 
司马昱年过半百,性格平和,甚至有几分懦弱,桓大司马大可仿效曹丕,玩一把“天子禅位”。既能保全名声又能得到实惠,无论从哪个方面看,都比直接造反划算得多。
 
至于是不是掩耳盗铃……只要皇位坐稳,史书照样可以另写。
 
双方各有打算,都在暗中角力。
 
唯一相同的是,司马奕注定沦为弃子,迟早失去皇位。命能不能保住,现下还很难说。
 
从历史来看,桓大司马局中占据优势,最后赢的却是建康士族。褚太后不缺手腕,奈何晋室衰弱,由始至终,发挥的作用完全像个布景板。
 
想明明白这些,桓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,对见褚太后一事失去兴趣。
 
“瓜儿?”见桓容走神,南康公主不禁蹙眉。
 
“阿母,儿走神了。”拉回飞走的心思,桓容赧颜。
 
“可是忧心侨州之事?”提起给桓容的授封,南康公主心中就有气。不给好地方就算了,给个幽州算怎么回事?
 
桓容摇头,道:“阿母无需担忧,儿能处理妥当。”
 
“好。”南康公主再不放心,有“外人”在场,不好同桓容多言,只简单叮嘱两句,便开始执筷用饭。
 
食不言寝不语。
 
桓容胃口不错,搭配炙肉江鱼,吃下大半桶稻饭。
 
桓祎比他少用一碗。
 
桓歆尚未学会数米粒的技巧,吃过一碗之后,看着桓容桓祎连吃半桶,不禁愣在当场。
 
用过膳食,桓歆还想同桓容套近乎,却被南康公主打发走。司马道福欲言又止,被身后的婢仆拉了拉,终究没敢轻易开口。
 
想来,她对王献之仍没死心。
 
北伐大军归来,王献之功劳不小,弃笔从戎之事被人津津乐道,不日将升官位。
 
司马道福能忍到今日,桓容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 
桓歆和司马道福先后离开,桓祎也被打发走,只有李夫人安静的坐在一侧,南康公主才开口道:“瓜儿,明日入台城,无论太后许下什么,都不可轻易答应。”
 
听闻此言,桓容不由得心头一跳。
 
“阿母,儿不明白。”
 
南康公主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道:“日前朝会之上,有术士为你占卜。卦象非是不好,而是太好。若是流传出去,于你并非好事。”
 
未知扈谦作何考虑,将卦象隐瞒褚太后,却私下里告知南康公主。
 
回到府内,南康公主一夜未能成眠,除了当年乱军攻入台城,数年以来,从未如此提心吊胆。
 
“卦象?”
 
想起朝会时奇怪的视线,桓容如有所悟。
 
“卦象内容为何,阿母可否告知?”
 
南康公主摇了摇头,道:“现下知晓对你无益。”
 
桓容不由得蹙眉。
 
“瓜儿,阿母不会害你。”
 
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,单手按住他的肩膀,手指用力,在绢制的长袍上留下几道凹痕。
 
“从今日起来,你要防备那老奴,晋室中人也不可轻信。”
 
“晋室?”桓容愕然。
 
“你要记得,无论司马氏还是桓氏,可利用,可结盟,绝不可真心托付。”
 
南康公主凝视桓容双眼,沉声道:“台城内将生变化,阿母不知能护你多久。乱世之中,无人能偏安一隅。切记以眼看人,用心观人,绝不可感情用事,以致酿成祸患。”
 
“诺!”
 
桓容清楚亲娘的性格,明白这番话定有深意。奈何亲娘不想讲明缘由,他也不好追问。
 
“儿谨记阿母教诲,绝不敢忘。”
 
“好。”
 
南康公主颔首,忽然用力将桓容揽入怀中,用力咬住下唇,眼圈微红,声音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沙哑。
 
“瓜儿,如有一日要同司马氏对立,不要顾及阿母,绝不要手软!”
 
同司马氏对立?
 
桓容瞳孔微缩,想要抬起头,却被南康公主按住,只能维持原先的姿势。
 
不知过了多久,南康公主终于冷静下来。
 
“去吧,今夜好生休息,明日随我入台城。”
 
桓容站起身,担心的看着南康公主。
 
“阿母……”
 
“我无事,去吧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知晓亲娘不欲自己多留,桓容只能退出室外。
 
待房门关闭,李夫人倾身靠近,拭去南康公主眼角的泪,柔声道:“郎君高世之才,将来必成大业。无论阿姊作何选择,妾都会陪着。”
 
她是无家无国之人。
 
南康公主生,她便生。南康公主死,她陪着共入地府。
 
纵是执念,她亦心甘。
 
第一百零二章:桓容的转变
 
清晨时分,建康城又下了一场小雨。
 
淅淅沥沥的雨水蔓延成片,朦胧的雨雾似轻纱飞舞,自秦淮河向两岸飘散,逐渐笼罩整座城池。
 
前日是元月十五,城内不开市。
 
昨日又是一场大雨,城中人流不丰,生意少得可怜。
 
今日鸡鸣初声,廛肆中的店铺伙计接连出门查看,见天色阴沉,雨云遍布,倏尔有零星雨滴落下,伙计擦了擦脸,不禁面露苦色。
 
“又下雨,这都下了半个月,元月里还剩下几天晴日!”
 
抱怨归抱怨,该做的活总要做,为了工钱也不能偷懒。
 
天色蒙蒙亮,店铺陆续开门,伙计都开始忙碌,有的收起门栓,有的挂起了幌子。
 
“今明没有大市,想必生意能好些。”
 
两家相邻的食铺前,伙计一边忙着清扫门前,一边抽空闲聊。
 
“我看未必。”
 
年纪稍大些的伙计手脚利落,三两下清理干净门前,又挂起布幌。抬头看一眼天色,不由得摇了摇头。
 
“这样的天,生意九成不好。”
 
食铺不比其他,雨天的生意总是要差些。
 
“要我说,除了东市那几家,甭管大市小市,遇上这样的雨天,都得清冷些时日。”
 
“确实。”
 
两人口中的东市店铺俱为桓容所开,市卖盐渎货物,包括海盐、首饰、木质箱笼摆件以及北方的兽皮和散货。
 
近日又多出一间食铺,专卖熏肉和肉脯,还有不带酸味的蒸饼和夹肉的胡饼,口味十足新鲜。因制作的材料不同,价格贵贱都有,每日都能排起长龙。
 
按照城中百姓的话说,熏肉和肉干能留好些时日,买来很是划算。
 
自家食用之外,买些贵的待客送礼照样拿得出手。特别是肉脯,带着些甜味和辣味,无论大人小儿都喜欢,每日的出货量十足惊人。
 
两个伙计都曾买过,吃过一回就忘不掉。
 
“下月有新的肉脯,不晓得价格如何。”
 
“听说是鹿肉,价钱绝低不了。”
 
“鹿肉?真想买些尝尝……”
 
两人的话题开始跑偏,从担心生意转到肉干肉脯。店铺掌柜听到,当场咳嗽一声,两人顿时闭口不言,开始埋头干活。
 
掌柜满意的点点头,背着手走回店中。想到伙计口中的肉脯,也不由得口舌生津。
 
同样是开食铺,自家还是老店,父子两代经营,在城中开了二十多年,精心烹饪的菜肴竟比不上一家新店,当真是有些不甘。
 
天色逐渐放亮,雨却越来越大。
 
廛肆内的店铺半数开张,秦淮河上行过两艘商船,接连靠近码头。
 
河岸旁出现了卖力气的船工和挑夫,时而有牛车和撑伞的行人经过,寂静一夜的建康城又开始喧闹起来。
 
秦淮河北岸,三十辆大车一字排开,冒雨前行。
 
打头一辆由犍牛牵拉,车前立有挡板,车厢上带着桓府标志。车上健仆手持长鞭,每甩一下,都伴随着清脆的炸响。
 
车队沿河岸前行,很快行到青溪里,穿过两座石桥,径直来到里中,停在一左占地不小的宅院跟前。
 
数月前,这座宅院仍属庾希,如今已归桓容所有。
 
桓大司马尚在,桓容并未分府,这么大一座宅院,难保不会有人惦记。
 
但有宫中发话,又有南康公主在一旁盯着,这座宅院顺利划为桓容私产,桓大司马都无法染指,遑论桓容的几个庶兄。
 
自庾希逃离建康,府内仆人失去家主庇护,多数重新沦为田奴,少数求到庾友门上,仍为仆役,日子却再不比以往。
 
宅院空置下来,始终无人打理。
 
历经风吹日晒,昔日繁华之地依已然蔓草丛生。
 
桓容回到建康,将藏金之事托付给荀宥和钟琳。两人领命之后,没有急着将金银运出,而是带人进入宅院,开始清理院中杂草,修葺破损的房屋。
 
这番动作不小,很快引来旁人注意。
 
对门的殷康一家得知宅院易主,邻居变成桓容,听到不时传来的敲打声,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。
 
殷康尚罢,殷夫人始终意难平。
 
两年前的事,至今少有人提起。偶尔有闲话传出也不会太过分。毕竟牵涉到桓容,难保不会被人利用,到南康公主面前告上一状。
 
流言日渐平息,殷氏的名声得以保全。殷氏六娘却以为母祈福之名留在城外寺庙,不知何时能够回来。
 
纵然归来,也错过了豆蔻年华,订不到太好的亲事。
 
纵然错在庾攸之和殷佳,以桓府之势和南康公主之威,能得今日局面已是相当不易。想起城外的殷氏六娘,殷夫人仍难免心酸。
 
知晓事情不能改变,干脆眼不见耳不闻,约束家人不要探听,更不要将对门的情况报知,全当没有这个邻居。
 
阴差阳错之下,倒是方便了荀宥和钟琳行事。
 
两人曾制定过计划,防备的就是对门的殷氏。
 
不想数日下来,对面竟是无比安静,明暗的打探都没有,反倒让二人愣了片刻。得知前年上巳节始末,方才摇头失笑,同时舒了口气。
 
“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”
 
少去最需要防备的邻居,两人的计划愈发顺利。很快,宅院内清理完毕,昔日的雕梁画栋重现光彩,岸边的垂柳焕发生机,浑浊的池水变得清澈。
 
元月十五之前,荀宥特地遣人给府内送去消息。
 
桓容知晓二人的计划,千方百计说服南康公主,入台城当日先去青溪里,将送给褚太后的金银带上。
 
“两位舍人入城时带有数辆大车,建康尽人皆知。”
 
“儿新得宅院,将随身物品和珍贵之物运入新宅,实是理所应当。”
 
“今日入台城,初次拜见太后,送些礼无可厚非。”
 
与其煞费苦心遮遮掩掩,不如给出光明正大的理由,直接将金银运入宫中。
 
“这些大车内藏机关,载重量远超寻常。”桓容取出一张图纸,将大车内部展示给南康公主。
 
“入府三十辆,送入台城三辆,余下随我返回盐渎,并不会惹人猜疑。”
 
庾希人在京口,藏金的簿册早托人送给郗愔。从反馈的消息来看,数量应该无误。
 
桓容要做的就是将真金白银分好,一成送入台城,余下带着启程,到京口分出一半,就算完成任务。
 
“这么简单?”南康公主很是怀疑。
 
“之前是我想差了。想要不引人注意,复杂反而不好。”桓容笑了笑。新增一岁,少年稚气减少几分,气质更显得沉稳。
 
母子俩商量之后,将出府的时间提前,先去青溪里再往台城。于是便有了三十辆大车排成长列,沿秦淮河北岸前行的一幕。
 
抵达青溪里后,桓容无心欣赏四周风景,命车夫加快行速,尽快赶到藏金的宅院。
 
“瓜儿。”南康公主忽然出声。
 
“阿母?”桓容回过头,表情中带着疑问。
 
“莫要慌,也莫要心急。”南康公主浅笑。
 
“记住我昨日同你说过的话,见到太后,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点头。如果应对不上,闭口不言就好,凡事有我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桓容正色应诺,记起方才举动,不由得耳根发热。
 
还是不淡定啊。
 
健仆扬起长鞭,犍牛颈上铜铃轻响,行走在冷雨中,鼻孔喷出一团团白雾。
 
牛车停住后,健仆跃下车辕。
 
大门前早有健仆等候,无需吩咐,抓紧在石阶上铺设木板,供大车入府。
 
门前动静不小,不一会便有数名家仆在溪对面张望。
 
桓容索性大大方方,不遮不掩,请南康公主留在车内,自己撑着车辕跃下,扬起下巴,看一眼溪水对面,将一个意气风发、神气扬扬的少年演绎得活灵活现。
 
大概过了半刻钟,家仆陆续散去。想也知道他们会如何上报,无外乎桓氏郎君“有财”之类。
 
“演技果真需要磨练。”
 
似乎对方才的表现不太满意,桓容嘟囔两声,摸了摸下巴,迈步走进府内。
 
荀宥和钟琳向南康公主见礼,随后取出簿册,竟比南康公主所得厚上一半。
 
“这是?”桓容挑眉。
 
“不瞒明公,清理后院水塘时,又得金十余箱,珍珠五十斛,珊瑚两座,百余绢布,并有诸多青铜及金银器物。仆同孔玙细观,应是前朝宫廷之物。因箱体年代久远,部分绢布已经褪色糜烂,不可能是庾氏所藏。”
 
“前朝宫廷之物?”桓容面露诧异。
 
随便挖也能挖出宝来?
 
“恐消息泄露,仆命人将东西藏好,另造一本簿册。册中之物如何处理,端看明公之意。”
 
荀宥语气平稳,半点不觉心虚。仿佛没有在暗示桓容,这笔实属意外之财,并不被他人知晓。明公今为幽州刺使,赴任之后,重建城池、安置流民、组建商队,事事都需要钱。这些金银财宝来得正好,独吞方为上策。
 
桓容看看荀宥,又看看钟琳,见二者表情如出一辙,控制不住的眼角直抽。
 
果然物以类聚?
 
桓容摇摇头,不成,这是贬义。
 
近朱者赤近墨者黑?
 
桓容继续摇头,还是有点不对。
 
思来想去,实在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,无论怎么着,都会把自己兜进去。桓刺使唯有抬头望天,默然无语。
 
转念又一想,不就是爱财吗,爱财有何不好?
 
他乐意!
 
“咳!”
 
桓容咳嗽一声,朝着两人使了个眼色。
 
荀宥和钟琳心领神会,无需桓容多说,分别拱手揖礼下去安排。
 
看着两人的背影,桓容突然觉得,自己要是个皇帝,必定是个爱财的“昏君”,这两位活脱脱的当朝“奸佞”。
 
君臣三个捆成一捆被正人君子唾弃。
 
晃晃脑袋,这都哪跟哪。
 
他一定是昨夜没睡好。
 
大车分出三辆,分别装上金银和珍珠玛瑙,还有几件玉器琥珀。
 
“太后不喜金银,独爱琥珀,尤其是此类。”
 
南康公主打开小箱,里面是一枚包裹草茎的琥珀。不知经过多少岁月,琥珀呈现金黄色泽,草茎周围环绕一圈气泡,愈发显得珍惜难得。
 
“琥珀不难找,这样的却很少有。制成摆件倒是十足有趣。”南康公主拿起琥珀,显然有几分喜爱。
 
“比起珊瑚如何?”桓容下意识问了一句。
 
“当然是珊瑚更好。”南康公主合上小箱,手指点了一下桓容额头,恰好擦过眉心的红痣,“胆子不小,敢看阿母笑话?”
 
“不敢。”桓容连忙告饶。想起昨日南康公主的样子,对比现下,觉得自己多想,却仍有几分不确定。
 
“阿母。”
 
“恩?”
 
“听闻幽州风光不错,阿母可想去看看?”
 
“瓜儿……”南康公主缓缓收起笑容,声音有些发沉。
 
“如果不喜幽州,不妨去盐渎?”
 
桓容期待的看着南康公主,口中道:“盐渎城是新建,廛肆不比建康,也是相当热闹,听石舍人言,近来多出不少胡商。阿母和阿姨多年未出建康,不妨去走走,住上一些时日。”
 
南康公主缓缓摇头。
 
“阿母,真不行吗?”
 
“不行啊。”南康公主叹息一声,将装有琥珀的木盒丢到一边,抚过桓容的脑后,笑容里带着一丝悲伤。
 
“我不能离开建康,这一生都不能。”
 
自她嫁入桓氏,今生的命运便已注定。
 
正如褚太后不能离开台城,生死都不能跨出半步,她也不能离开建康,今生今世都不能。
 
早年间是为了桓温,如今却是为了桓容。
 
再多的情谊也抵不过晋室利益,褚太后不会放她离开,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同样不会。
 
出身皇室,经历过兵乱,在权势中打滚半辈子,南康公主看得格外透彻。
 
得知扈谦的卦象,心中愈发明白,直到死,她都不能离开建康一步。如果有一天,她的存在会让儿子为难,甚至有让他失去所有的风险,她的选择只有一个,也是仅有的一个。
 
世人言为母则强。
 
为了孩子,她可以提剑面对桓温,同样可以放弃一切。
 
“瓜儿,阿母不能离开。”
 
南康公主笑得雍容,仿佛盛放的牡丹。落在桓容眼中却有道不尽的心酸。
 
一瞬间,他的心头似有巨石压下,说不出的难受。
 
“不过,你阿姨可以。”顿了顿,南康公主道,“如果真有那一日,你要孝顺阿姨,如孝顺阿母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桓容低下头。
 
他明白了南康公主的暗示,但他宁可不明白。
 
缓缓垂下双眼,他从未对权势如此渴望。
 
唯有手握重权,他才能保住珍惜的一切,护住阿母,护住李夫人,护住一切当护之人。
 
天下间,何等权势最重?
 
刹那之间,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 
桓容用力咬住腮帮,十指一根一根收紧,牢牢攥入掌心。不到两息,口中尝到几许腥甜,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。
 
车驾行过御道,两侧的官署仍是关门闭户,寂静一片。零星有几盏未熄灭的灯火,在阴沉沉的雨幕中摇曳。
 
牛车行至宫门前,长乐宫的宦者正在一旁等候。
 
车门推开,宦者上前行礼,腰弯得极低。
 
“见过殿下。”
 
“见过县公。”
 
两话话后,南康公主颔首,宦者立刻向身后示意,四名宫卫接替车夫的位置,驱赶大车进入宫门。
 
有太后旨意,车上又是南康公主,车厢无需盘查,径直入了台城。
 
桓容第二次入宫,心情和之前截然不同。
 
人都有七情六欲,都会护短。
 
知晓皇权和政治,不妨碍他对褚太后生出不满,盯着长乐宫的殿门,眼底闪过一抹暗沉。
 
“雨湿路滑,请殿下小心脚下。”
 
宦者出声提醒,南康公主按住桓容桓容的肩膀,低声道:“瓜儿,随我来。”
 
“诺。”
 
母子俩走进殿中,伴随吱嘎一声,门扉关闭。
 
宦者和殿前卫守在两侧,天空愈发阴沉,隐隐有几声雷鸣。
 
内殿中,两排青铜灯立在墙边,火烛辉煌,却无半丝烟气。
 
一面紫檀木镶嵌的屏风立在旁侧,上面雕刻着麒麟图案,就长乐宫而言,难免有几分不和谐。
 
室内飘着温和的香气,沁人心脾。
 
褚太后正身端坐,一身蚕衣宫裙,梳太平髻。未戴蔽髻,只在发间绾一枚丹凤钗,凤口垂下长串流苏,均是以金丝缠绞而成。流苏尾端裹着三枚合浦珠,一模一样大小,都是少见的金色。
 
“太后安好。”
 
南康公主福身,褚太后还了半礼。
 
不似桓容想象中的隆重,更像是寻常“走亲戚”。
 
“瓜儿,见过太后。”
 
桓容打起精神,走上前半步,拱手于地,行稽首礼。
 
“快起来。”
 
褚太后语声带笑,像一个慈祥的长辈。示意桓容坐到近前,仔细打量两眼,不禁笑道:“南康,我当真是羡慕你。”
 
“太后何出此言?”南康公主同样在笑,眼中却像罩了轻纱,让人看不真切。
 
“瓜儿长得这般好,又是才德兼备,不逊于王、谢郎君。如果生在司马家,我如今又何须发愁。”
 
这话不好接,也没法接。
 
南康公主不接话,只是笑了笑,随手端起茶汤。桓容低垂双眸,同样不语,权当是听不明白。
 
好在褚太后不是心存试探,仅是有感而发,并未继续说下去。看着眼前的桓容,想起琅琊王世子司马曜,又不免暗中叹息。
 
两晋时期,相貌的重要性自不必说。
 
司马曜的亲娘是昆仑婢,天生比他人黑上许多。哪怕五官肖似司马昱,在男子都会扑粉的东晋,也属于“丑人”行列。
 
褚太后选择司马曜,主要看重他的出身。见过本人之后,虽不太入眼,倒也勉强能接受。反正不用天天看,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。
 
今天见到桓容,对比两人的相貌言行,些许不满突然被无限放大。
 
她当真是有些遗憾,为何桓容不是出身晋室。如果是,哪里用得着扶一个婢生子登上皇位。
 
看着褚太后的表情,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。
 
假若知晓扈谦真实卜出的卦象,褚太后的反应会截然不同,更不会有如今的心思。
 
桓容入宫之日,秦璟和秦玓恰好率兵攻入彭城。
 
经过数日围城,城内存粮消耗得一干二净,守军失去斗志,城门被攻破时,不下百余人跪地投降。若不是对方迟迟不发起进攻,自己又不敢冒险出城,他们压根不会守到今日。
 
邺城的援军?
 
根本指望不上!
 
秦璟打马飞驰而过,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,想要“不留俘虏”都不可能。
 
秦玓同样有些遗憾,看着跪在道路两旁,老实得鹌鹑一样的鲜卑守军,不由得啧啧两声。
 
“这真是鲜卑胡?”
 
别说是鲜卑精锐,连成了山贼的杂胡都比不上。
 
围城足足八日,攻下城池却没用两个时辰。
 
秦氏仆兵没有任何死伤,受伤的纯属运气不好,冲得太急被流矢伤到,更被同袍好一阵嘲笑。
 
“不过几支箭,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,竟还没能躲开?出去别说是四公子麾下,我都替你丢人!”
 
秦氏仆兵势如破竹,彭城一战而下,下邳郡成为最近的目标。鲜卑太守获悉战况,二话不说,带着心腹部曲连夜出城,快马加鞭直奔兰陵郡。
 
秦璟和秦玓领兵赶到,城内守军早跑得一干二净,除了汉家百姓,连杂胡都不见一个。
 
不怪胡人跑,实在是兄弟俩的凶名太盛。
 
秦璟连下数个郡县,每战都不留俘虏;秦玓在梁郡造出京观,当场吓退鲜卑援军。关于他们的传言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燕国,连氐人和吐谷浑都有耳闻。
 
对此,秦璟不以为意,依旧该打的打,该杀的杀,大军过处所向披靡。
 
秦玓抓抓头,觉得自己有点冤。
 
“不就是夯了个土堆吗,怎么说得我比阿峥还凶?我可比他平易近人多了。张参军,你说对不对?”
 
张禹不置可否,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。被追问多了,干脆发挥语言艺术,绕得秦玓两眼蚊香圈,潇洒转身走人。
 
“阿岩,阿岚,你们说!”秦玓晃晃脑袋,转向兄弟寻找认同。
 
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,同时无语望天。
 
四兄不发飙了,三兄又开始犯二,这日子还能更精彩些吗?
 
第一百零三章:振聋发聩
 
建康城中,雨越下越大,乌云堆积,白昼仿佛黑夜。
 
天空隐现几声惊雷,闪电撕开云层,一声接一声炸响。
 
这样的雷雨在一二月间十分罕见。
 
秦淮河上,艄公船夫使足力气,无论两层的商船还是孤舟舢板,均是纷纷急行,争相靠近码头避雨。
 
廛肆中热闹起来,尤其是临近南岸的店铺,屋檐下挤满行人。可惜多是借地避雨,少有入店市货。
 
茶铺和食铺能做上几笔生意,其他的都只能望雨兴叹。
 
店家叹气归叹气,绝不会将人赶出去。真这么干了,名声必定一落千丈,这店也甭想开下去。
 
乐开怀的大概只有制伞匠人和售卖蓑衣草履的商家。
 
自元月初,城中的雨水基本没有停过,仅半月的生意就超过去岁两三个月。
 
雨水中,多辆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驶出,车厢雕刻有士族标记,显然是哪家的郎君和女郎外出赏雨。
 
多数人不理解雨有什么可赏,但不妨碍在屋檐下举目眺望。
 
“不懂赏雨,总能赏人。”
 
牛车成排停住,车门推开,宽袖大衫的士族郎君陆续跃下车辕,撑伞立在雨中,袖摆随风飞舞,道不尽的风流潇洒。
 
“郎君甚美,我心甚欢!”
 
小娘子们纷纷翘首,彩色的衣裙是雨中唯一的亮色。清脆的笑声穿透雨幕,为阴冷的天气增添一抹温暖。
 
台城内,早朝已经结束。
 
群臣陆续走出殿阁,想起天子近日的表现,不由得摇头叹息,眉间紧锁。遇上当朝宰相琅琊王司马昱经过,上前寒暄之人越来越多。
 
宫中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,意图不言而喻。大司马屡次请琅琊王入营,态度也很明显。以王谢为首的建康士族多采取默许态度。
 
今上肯定坐不稳皇位,无论是司马曜登基还是司马昱继位,交好琅琊王府绝无害处。
 
“诸位见谅,昱尚有要事,不能在宫中久留。”
 
司马昱态度平和,纵然心中有几分焦灼,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。谦辞几句便登上牛车,匆匆赶往城外。
 
目送他离开,众人交换眼色,都是心中有数。
 
“想必是大司马相请。”
 
“不错。”
 
“今日南康公主和丰阳县公入宫,太后的意思……”
 
司马昱匆忙离开,群臣并未急着散去,而是三三两两聚到一处,交流最近得来的消息。
 
其中,提及最多的便是桓容和南康公主入宫一事。连谢安和王坦之都在深思,猜不透褚太后究竟是何用意。
 
是拉拢?
 
谢安和王坦之都是摇头,下意识认为褚太后此举必有深意,不会如此简单。
 
长乐宫中,褚太后提及幽州之事,南康公主面上带笑,指着桓容道:“太后,这话该同瓜儿说。”
 
褚太后也笑了,道:“在侨州之中,幽州算是大的,只是前几任刺使不体民情,不识经济,税收一直不丰。知晓瓜儿手下有能人,想必能开通商路,懋迁有无,比他人经营得好。”
 
“不敢。”桓容半垂下眼,正色回道,“只是做些小生意,维持生计罢了,当不得太后如此夸赞。”
 
一句话把褚太后逗笑了。
 
桓容不觉得这话有哪里好笑,还是说褚太后的生活中没有太多乐趣,笑点如此之低?
 
“南康,瓜儿甚好。”
 
“太后过誉。”
 
“不算过。”褚太后轻轻摇头,示意桓容靠近些,和蔼道,“幽州的事委屈了你。论起功劳,原本该封你豫州才是。”
 
豫州?
 
桓容打了个激灵,连道不敢。
 
豫州西接江州东临扬州,可顺水道北入燕国,属于战略要地,本是袁真掌管。因桓大司马以“延误军机”上表弹劾,袁真被一撸到底,不只丢了官位,地盘也被收走。
 
和幽州比起来,豫州的确是个好地方,人口、田地以及商贸在东晋诸州中都是名列前茅。可问题在于,这里和桓大司马镇守的姑孰非一般的近。
 
要是真把幽州换成豫州,桓容压根不会高高兴兴上任,百分百会坚辞不受。宁可丢官也不做这出头的椽子。
 
开玩笑,渣爹费了大力气弄走袁真,除了为撤兵甩锅,就是想占下这块地盘。
 
如果桓熙没有残废,下一任豫州刺使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。
 
现如今,没有儿子顶上,桓冲和桓豁分领江州和荆州,分身乏术,桓秘又实在信不过,桓大司马九成要自己掌印。
 
无论是谁,敢在这个时候虎口夺食,都将人头不保。
 
桓容十分清楚,以他现在的实力,顶多能坑渣爹几回,彻底将人埋掉根本想都不要想。
 
褚太后是无心之言也好,是有心挑唆也罢,桓容到底没被几句好话冲昏头脑,坚决表示幽州很好,他就看好幽州,其他地方根本不想,豫州那地更是半点都没考虑过!
 
“容今授封幽州,必竭力经营,以报太后官家。”
 
桓容正色出言,杜绝褚太后再提豫州的可能。
 
南康公主听褚太后提出豫州,笑容立时收起,柳眉一竖便要开口。不想桓容应对得当,一个软钉子抛出,褚太后的话全被堵在口中,半句也说不出来。
 
难不成说幽州不好,让他去争豫州?
 
傻子也不会上钩。
 
何况桓容一点不傻,身边还有个精明的亲娘。
 
“瓜儿所言正是。”
 
见褚太后眼神微凝,南康公主展颜笑道:“既然将幽州授封给他,自然要用心竭力,不负太后重托。”
 
对于司马奕,桓容在面上尚存几分尊重,南康公主却没那么多顾忌,话间根本提也不提,全当是一缕空气。
 
知晓朝会上之事,她对司马奕厌恶至极,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客气。
 
“善。”褚太后并不纠缠,转向南康公主,笑道,“瓜儿能有此心,是你教导得好。”
 
“太后哪里话。”南康公主似听不懂话中暗示,全当对方真在夸奖桓容,一时之间笑容更盛。
 
接下来的一刻钟,姑嫂俩谈笑自若,唇枪舌剑。
 
桓容大气不敢出。
 
他很了解亲娘,别看面上带笑,九成已是怒火冲天。想不被火苗燎到,沉默是金最好。
 
褚太后知晓南康公主的脾气,见好就收,没有继续给桓容挖坑。饮过半盏茶汤,将话题转到随母子进宫的三车金银珠宝上。
 
“当真没有想到,庾希竟会如此大胆。”褚太后皱眉。不称字改称名,可见对其何等厌恶。
 
“可不是。”南康公主顺势道,“早该处置他了。”
 
说话间,命人将装着琥珀的宝盒送上,打开盒盖,推到褚太后面前。
 
“太后看看,这样的好东西宫里可有?”
 
见到盒中之物,褚太后神情微变。
 
桓容留心观察,确定亲娘所言确实,比起金银玉器,褚太后的确更喜欢琥珀,尤其是类似盒里这种。
 
“这也是从那里得来的?”
 
“正是。”南康公主向桓容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不要出声,口中继续道,“类似的琥珀共有三块,这块最完整。”
 
“好,甚好!”
 
褚太后拂开长袖,取出半个巴掌大的琥珀,对着灯火细看。草茎虽已变色,叶片的脉络仍清晰可见,映衬四周的气泡,更显得精妙。
 
“可惜太小,不然也能做个摆件。”
 
“小也能做。”南康公主道,“取檀木做个支架,喜欢就摆上,想收起来也便宜。”
 
“这主意倒是好。”褚太后笑道。
 
“不是我的主意。”南康公主摇摇头,将桓容拉到身边,顺势拉开他同褚太后之间的距离,“是瓜儿孝顺,给我做了几件精巧的摆设。”
 
“哦?”褚太后来了兴致。
 
“瓜儿孝顺,知我喜欢这些,不知从哪里寻来几块柰子大的奇石,石面有天然纹路,活似竹林花鸟,还有一座茅屋的图样。还命人寻紫檀木做成支架,石头摆上去浑然一体,别提多精巧。”
 
南康公主有意带偏话题,褚太后顺势接言,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,殿中的温度都似升高五度。
 
“如此,瓜儿也为我做个摆件如何?”
 
“台城可不缺巧手的大匠。”南康公主截住褚太后的话,道,“太后若是想要,一声吩咐下去,不用两日就能制好。”
 
褚太后笑了笑,倒也没有强求。顺手合上木盒,交给宫婢收起。
 
三人正说着话,忽有宦者走进殿中,看样子似有急事。
 
“何时如此焦急?”褚太后皱眉。
 
“回太后,是长秋宫。”宦者顿住,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。
 
“说吧,南康不是外人。”
 
“诺。”宦者弯着腰,格外的小心翼翼,“官家去了皇后宫中,不到两刻钟出来,大长秋亲自去请医者。看样子,皇后怕是不好。”
 
啪!
 
褚太后表情震怒,一把拍在矮榻之上。
 
“他想干什么!”
 
南康公主同样沉下脸色,红唇紧抿,似想说什么,到底忍住没有开口。
 
看着倾倒的茶盏,桓容不禁挑了下眉。
 
见过作死的,没见过如此作死的。
 
司马奕不知道自己就要成为弃子?还是说已经知道,干脆拉着旁人一起难受?
 
皇后出自庾氏,就血缘关系来讲,和南康公主算是亲戚。比起没事都要起风浪的娘家人,她的性情堪称懦弱,半点不及南康公主生母,因乱兵而死的庾太后,在宫中毫无存在感。
 
桓容回到建康后,就听人说皇后病了。
 
如今来看,有庾氏这样的娘家,又有司马奕这样的丈夫,庾皇后想不病也难。
 
天子和皇后的事仅有褚太后能够处理,南康公主和桓容起身告退,褚太后没有挽留,赏下两车绢,并派长乐宫宦者相送。
 
“多事之秋啊。”
 
桓容暗中叹息,挥退宦者,亲自替南康公主撑伞。
 
“瓜儿,建康非久留之地,你尽快启程。”
 
走在雨中,南康公主握住桓容的手腕,声音有些听不真切。
 
“诺。”
 
桓容没有多问,单手撑伞,用力点了点头。
 
天空再次响起惊雷,闪电如金蛇滚动,预示大变将至。
 
母子俩穿过雨幕,一路走出宫门,再没有回头。
 
长乐宫中,褚太后命宦者细说。
 
“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 
“回太后,是官家看中了皇后身边的宫婢,索要不成,一怒之下就……”
 
“如何?”
 
“一怒之下伤到了皇后。”宦者额前冒出冷汗。
 
司马奕终日沉迷酒色,身子将被掏空。换成旁人挨这一脚不痛不痒,庾皇后却是久病在床,压根撑不住。
 
“好,他可真好!”
 
褚太后气急而笑,同时有几分诧异,以庾皇后的性子,竟有敢“违抗皇命”的一日。
 
“摆驾长秋宫。”
 
褚太后不晓得司马奕是真的酒迷心智,还是别有目的,但她主意已经,皇位之上必要换人。至于是司马曜还是司马昱,端看郗方回和建康氏族能否在这场角力中压过桓温。
 
而越是这个时候,庾皇后越不能出事。
 
走出殿门,褚太后忽然道:“阿讷。”
 
“仆在。”一名上了年纪的宦官应声。
 
“你观丰阳县公如何?”
 
“回太后,县公尊贵之人,岂是仆可断言。”
 
褚太后眯起双眼,不知为何又想扈谦的卦象。耳边惊雷炸响,不禁停住脚步,望向阴沉的天空,表情有几分凝重。
 
台城外,桓府的牛车遇上琅琊王府车架。因雨势过大,可见度实在太低,两车迎面急行,差点撞到一起。
 
“可是长公主车驾?”
 
桓容推开车窗,发现对面车中不是司马昱,而是曾到过桓府的司马曜。
 
比起之前,这位琅琊王世子貌似白了不少。仔细再看,实则是在脸上扑了一层厚粉。在车中尚好,被雨水一淋,黑一道白一道,多少有几分滑稽。
 
“正是,对面可是琅琊王世子?”
 
从南康公主论,桓容比司马昱低一辈,但司马道福嫁给桓济,两人又成了平辈。如此一来,彼此的称呼上就显得尴尬,反不如以爵位相称。
 
彼此道明身份,明白都是“自家人”,自然不好追究是谁的责任。
 
桓容和南康公主正要回府,司马曜忙着入宫,互相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言,两车擦身而过,反向而行。
 
“阿母,太后有意扶持司马曜?”
 
南康公主点点头,并不隐瞒桓容,“你父更重琅琊王,太后是什么打算,究竟结果如何,现下还不好说。”
 
无论如何,就目前来看,桓大司马还不打算举兵造反,建康尚能安稳两年。
 
回到府中,立刻有婢仆上前禀报,桓大司马遣人送信,言要见一见留在府内的两个小公子。
 
“那老奴打什么主意?”南康公主皱眉,“送信人何在?”
 
“尚在客室。”
 
“瓜儿,你先去休息。”猜不透桓大司马的用意,南康公主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来人见到桓容。
 
“诺。”
 
知晓亲娘的意思,桓容纵然有几分好奇也只能暂且压下,目送南康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转身向回廊走去。
 
路行到一半,恰好遇见在廊下观雨的李夫人。
 
冷风飘雨中,美人长身玉立,宽大的裙摆随风鼓起,发尾飞旋,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。
 
“阿姨。”桓容拱手揖礼。
 
“郎君回来了,此行可顺利?”李夫人侧身浅笑,精致的眉眼被水汽氤氲,美得愈发不真实。
 
“劳阿姨挂心,一切都好。”
 
李夫人莲步轻移,停在距桓容三步远,轻声道:“我有话想同郎君说,可否?”
 
“诺。”桓容道,“可请阿姨移步厢室?”
 
“不用,这里便好。”
 
李夫人轻轻摇头,转身望向雨幕,语气中带着怀念:“这样的天气,常让我想起那一日。”
 
“那一日?”桓容下意识问道。
 
“成汉灭国之日。”
 
“……”这让他怎么接话?
 
“郎君可愿听一听成汉的旧事?”李夫人问道。
 
“阿姨愿讲,容洗耳恭听。”
 
李夫人静静的望着雨幕,视线似穿过时间和空间阻隔,回望成汉王城,益州大地。
 
“我祖在永安年间入益州,在成都称王。”
 
李夫人的声音轻缓,从李雄成都称王讲起。
 
“逾二年,我祖称帝,国号大成,是为太宗皇帝。”
 
“咸和九年,太宗皇帝驾崩,因兄子侍奉病榻且有才德,故舍亲子而传位兄子。”
 
说到这里,李夫人顿了顿。
 
“由此,成汉皇室再无一天宁日。”
 
李夫人的语调并无太大起伏,表情始终平静,讲述的却是一幕幕血腥的权利斗争,亲情杀戮。
 
“太宗亲子不甘于大权旁落,联合举兵杀哀帝。其后发生内讧,互相征伐,内乱持续足足两年,直至新帝登位。而后不过四载,太宗从弟以新帝残暴,弑杀手足为由,联合满朝文武废帝登基,即是中宗皇帝。”
 
“其后六年,中宗驾崩,我兄继位。又五年,国都被晋军攻破,我兄身死。”
 
这段历史并不长,桓容却听得胆战心惊。
 
“短短五十载,弟杀兄,兄弑弟,叔废侄,成汉皇室十去七八。凡被杀之人,家眷皆不得保全。”
 
话说到这里,李夫人转过头,笑意渐渐隐去。
 
“要想登上高位,必会手染鲜血。”
 
“这就是皇权。”
 
桓容张开嘴,喉咙间像堵着石块,许久没能发出声音。
 
“同郎君说这些,是想让郎君明白,欲要手握大权,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。如果郎君想要殿下平安,绝不能止步幽州刺使。”
 
“郎君如今已是退不得。退一步即是万丈深渊。”
 
“时逢乱世,心慈未必结成善因,强横未必酿成恶果。”
 
几句话振聋发聩,狠狠砸进桓容脑海。
 
待他回过神来,李夫人早已翩然离去,廊下仅余一缕温香,顷刻被冷风吹散。
 
第一百零四章:驻军彭城
 
客室内,一面玉制立屏风后,南康公主展开桓大司马亲笔书信,从头至尾看过一遍,思及背后用意,当下冷笑出声。
 
“大司马要携六郎君和七郎君还姑孰?”
 
“回殿下,正是。”
 
送信人坐在屏风对面,一身蓝色深衣,头戴进贤官,腰舒绢袋,下缀一方青玉。面容俊朗,气质儒雅,正是桓温帐下长史孟嘉。
 
知晓南康公主深恶郗超,担心后者一去不回,桓大司马左右思量,干脆派孟长史走这一遭。
 
孟氏世居江夏,是吴地高门。
 
孟嘉祖上曾任东吴司空,其本人则为当朝名士,才具颇高,深得庾亮、褚裒、桓温等人的赏识。
 
因其心胸豁达,行事磊落洒脱,少有同人交恶,在朝中有不错的名声。请他过府送信,南康公主纵然心存愤怒,也不好过于为难。
 
“除此信外,大司马还说了什么?”南康公主问道。
 
“大司马言,世子身受重伤,需长期调养,姑孰不利于养病,不日将送世子还于建康府内。”
 
接走桓伟桓玄,再送桓熙回建康?
 
南康公主挑眉,隔着屏风冷笑更甚。
 
“二公子呢?”
 
“二公子仍留在姑孰,随大司马驻军。”说话时,孟嘉下意识蹙紧眉心。
 
他知晓此事不妥,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,且身在桓大司马幕府为官,总不好当面拆台。
 
南康公主没有出声,重新翻阅书信,心中思量一番,开口道:“如此便依大司马之意。只是时间仓促,六郎君和七郎君年纪尚幼,恐经不起旅途波折,需得多做准备。”
 
“殿下所言甚是。”
 
以当下的医疗条件,垂髫孩童都易夭折,何况虚岁方才两岁的幼儿。
 
对于南康公主的话,孟嘉深以为然。
 
“大司马率大军启程,一路之上必定鞍马劳顿,车殆马烦。婢仆恐将照顾不周,需得马氏和慕容氏随行。”
 
听闻此言,孟嘉神情微顿。
 
桓大司马只言接回儿子,并未明示要不要顺带上妾室。可南康公主的话确有道理,比起婢仆,自然是生母更能尽心照顾。
 
孟嘉不好擅自做主,只能道:“仆不好决断,尚需请示大司马。”
 
“无碍。准备尚需时日,孟长史可暂返营地,询问清楚之后遣人来接。”南康公主收起冷笑,语气变得温和。
 
“诺。”
 
事情办完,孟嘉起身要走,不想被南康公主叫住。
 
“孟长史且慢一步。”
 
“殿下可有吩咐?”
 
“日前有盐渎美酒送至府中,我不善饮,藏之无用。今日赠于长史,方不负此等佳酿。”
 
孟嘉十分喜好杯中物,时常酣饮,却能酒醉不乱。听南康公主说府中有好酒,不由得有几分心动。
 
然而,这些美酒可不是好收的。
 
“来人。”
 
不待他开口婉拒,南康公主已令婢仆将藏酒取出,送上孟嘉乘坐的马车。
 
“仅是一份薄礼,还望孟长史莫要推拒。”
 
和聪明人说话最简单。
 
南康公主没有当面道明意图,孟嘉也能猜到几分。
 
思及朝中形势,对比桓大司马的种种行事,又想起桓容和桓熙等人的言行举止,并未挣扎多久,孟嘉已作出选择,当下正色道:“仆谢殿下美意。”
 
孟嘉被世人评价“温文儒雅,心胸豁达”,不代表他真的餐风饮露,不会为自己和家族考虑。
 
在他看来,早年的桓大司马的确雄才伟略,有豪杰之态。如今却好行阴谋诡计,终究落了下成。
 
再者说,弃嫡子而重庶子本就容易招来非议,还做得如此明显,实非明智之举。
 
如果庶子有才也就罢了。
 
偏偏事情相反,自桓熙、桓济再到桓歆,个个无才无德,心胸狭隘,首鼠两端,终究不是可投效扶持之人。
 
桓温幕府中早有微词,只是碍于桓大司马之威,无人肯当面提及。
 
南康公主以美酒为引,试图为桓容招揽这位名士。
 
效果比预料中更好。
 
孟嘉欣然应诺,哪怕为了家族,也不会拒绝这根橄榄枝。
 
“孟长史客气。”
 
见孟嘉收下这份“薄礼”,南康公主笑入眼底,语气更加温和。
 
客室内的气氛愈发显得融洽。
 
南康公主不打算立即将孟嘉挖去盐渎,只望能先结一份善缘。
 
有他在桓大司马身边,遇事好歹能提前警醒,好过之前睁眼瞎一般,凡事都被蒙在鼓里,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。
 
桓大司马万万不会想到,以孟嘉代替郗超实属瞌睡送枕头,正中南康公主下怀。
 
这个墙角挖得异常顺利,半点障碍都没遇到。
 
孟嘉轻车简从而来,拉着半车美酒而去。沿途大大方方,不遮不掩,径直出城返回军营,反倒没有引来任何怀疑。
 
郗超出言提醒,桓大司马却是摇头。
 
“孟万年好饮酒,世人皆知。此事不足为奇。”
 
自信了解孟嘉为人,明知酒是南康公主所送,桓大司马依旧没放在心上。郗超开口两回都没半点效果,反被桓温疑心猜忌同僚,最终只能闭口不言。
 
如果知道事情被郗超言中,桓大司马十成会后悔今日大意。
 
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 
以桓容的话来讲,自己调的火锅料,再辣也得涮下去。
 
送走孟嘉,南康公主令人撤去屏风。
 
“阿麦,唤马氏和慕容氏来见。”
 
“诺!”
 
阿麦躬身退出,南康公主展开书信细看,不禁冷哼一声:“桓元子终归是桓元子,这是要算到骨子里。”
 
少顷,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 
马氏和慕容氏出现在门边,不敢直接走进室内,先福身行礼。
 
“进来。”南康公主放下书信,命两人入内。
 
两人心下生疑,愈发小心翼翼,谨小慎微。回忆今日言行,唯恐是哪里做错引得南康公主不满。
 
“奴拜见殿下。”
 
在南康公主面前,两人不敢称妾只敢称奴。
 
马氏如此,慕容氏亦然。
 
“坐下吧。”
 
南康公主无意同她们为难,也不打算卖什么关子,直言道:“夫主送来亲笔书信,有意将六郎君和七郎君带去姑孰。”
 
闻听此言,两人反应迥异。
 
慕容氏当场如遭雷击,脸色发白,嘴唇颤抖,好似听到丧钟一般;马氏先是震惊不已,继而生出一丝恐惧,恐惧背后却有兴奋,夹杂着死灰复燃的野心。
 
将两人的表现看在眼中,南康公主轻挑眉尾。
 
马氏的反应在预料之中,在宫中时,她见多这样的女子,貌似聪明实则蠢笨。怀抱着不该有的野心,稍有火星就能点燃。倒是慕容氏比想象中聪明,明白此去必定不善。
 
归根结底,慕容氏出身鲜卑贵族,见识过家族争权的血腥残忍。联系到桓熙目前的状况,再蠢也会明白此举代表什么意义。
 
正因明白她才害怕。
 
怕得面色惨白,冷汗浸湿脊背,浑身抖如筛糠。
 
“殿下,六郎君身子不好,恐不经旅途劳顿!”
 
慕容氏壮起胆子,豁出性命开口。
 
世子是残废又不是死了,哪里会眼睁睁看着位置被夺。何况还有二公子和三公子在一旁虎视眈眈,她和儿子用什么去争?
 
这就是个泥潭,卷进去休想抽身。
 
桓伟刚能说话,她又是慕容鲜卑出身,真去了姑孰,不死也会沦为桓玄的挡箭牌,哪里还能有命在!
 
“殿下,殿下救命啊!”
 
慕容氏越想越是害怕,竟然当场哭求起来。
 
“慕容氏,”南康公主打断她,“此乃夫主之意。”
 
“殿下……”
 
“夫主决定之事,无人可以更改。”南康公主沉声道。
 
“何况,夫主有心亲自教养实为荣耀,你如此哭求岂不是辜负夫主好意?”
 
慕容氏咬住下唇,弯腰跪伏在地,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,不由得泪如雨下。
 
马氏静静的跪坐在一旁,斜眼看向慕容氏,心中有几分不屑。
 
富贵险中求。
 
不争不抢不冒风险,哪里会成为人上人。
 
胡人终究是胡人,上不得台面!
 
“殿下,奴请随七郎君同往姑孰。”
 
和慕容氏不同,马氏对世子之位富有野心。
 
之前是没有机会,不敢轻易生出妄念。如今机会送到眼前,难道还要向外推吗?
 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南康公主翻过手背,漫不经心的看着鲜红的蔻丹,嘴边掀起一丝笑纹。
 
“奴不敢当殿下夸赞。”马氏强压下心头的兴奋,柔声道,“奴入府以来深得殿下和李夫人教诲,时刻不敢忘。七郎君日后如有所成,必当回报殿下大恩!”
 
话落,马氏伏跪在地,姿态端庄。与颤抖哭泣的慕容氏相比,可谓是天壤之别。
 
“事情就这么定了。”南康公主扫过两人,“夫主启程之前会派人来接,你们各自下去准备,同六郎主和七郎君同往姑孰。”
 
“诺!”马氏恭声应诺。
 
“殿下……”慕容氏还想哭求,却被婢仆硬生生拖了下去。
 
离得远了,仍能听到哭声隐隐传来。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,心底生出一丝烦躁。
 
知晓送信人离开,桓容特地来见南康公主。
 
经过廊下时,恰好听到慕容氏的哭声。
 
桓容转头望去,发现慕容氏已哭得丧失理智,竟口出恶言,斥责南康公主见死不救。
 
“这样哭叫岂不令阿母烦心?”桓容冷声道。
 
婢仆领会话中之意,三两步赶上前,取布巾塞入慕容氏口中,随后回到廊下,姿态比之前更为恭敬。
 
回廊另一侧,阿麦诧异转身,总觉得郎君似有几分不同。
 
仔细再看,又认为是自己多想,不由得摇了摇头。当下压着慕容氏返回西院,代其打点行装,出发之前不许她走出院门半步。
 
周围安静下来,桓容迈步走进室内,正身行礼。
 
“阿母。”
 
“瓜儿来了。”南康公主放松的倚在矮榻上,示意桓容坐到身前,温和道,“不是让你先去休息?”
 
“儿腹中饥饿,无法休息。”
 
端起婢仆送上的茶汤,一口气饮下半盏,桓容故意道:“阿母,日前宫中送来的江鱼味道极好,厨下可还有?”
 
“你真是饿了?”南康公主挑眉。
 
“阿母明察秋毫,火眼金睛,儿是馋了。”
 
说话间,桓容故意做出古怪表情,试图逗南康公主开心。
 
“火眼金睛?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怪话?”
 
南康公主终于被逗笑,手指点着桓容额头,并没用多大力气。
 
桓容故意向后仰头,动作极其夸张。
 
见他这个样子,南康公主笑意更盛,之前的烦心顿时消散。
 
桓容咧咧嘴,总算是笑了。
 
他这也算是彩衣娱亲?
 
笑过之后,南康公主呼出一口浊气,心胸大感畅快。将桓大司马的信递给桓容,道:“看看吧,都能看出什么?”
 
桓容接过纸页,从头至尾看过,眉心越蹙越深。
 
“阿父有意换世子,却无意属兄。”
 
接桓伟和桓玄去姑孰,明摆着要留在身边培养。
 
令桓歆在建康选官,明摆着告诉他,世子之位和他无缘,不要再做妄想。对桓歆来说,无异于当面一巴掌,还是渣爹亲自动手。
 
“不只。”南康公主冷笑,“送信人言,不日世子将归建康。”
 
“什么?”
 
“那老奴倒是打的好主意。”桓熙送回建康养着,自然能牵制住桓歆桓祎。假使出事了,他也能脱开干系。
 
“二兄呢?”桓容心头发沉。
 
“桓济已经是个废人,膝下又无亲子,凭什么争?只要没有笨到无药可救,就会想办法和桓伟桓玄结好。你父大可放下心来教养幼子。”南康公主沉声道。
 
桓容攥紧书信,脑子不停转动。
 
将桓熙送回建康,既为质子又为靶子,可谓是一举两得。桓伟和桓玄接到身边,长成后定然亲近生父。
 
哪怕桓温桓玄不能成才,大不了再多生几个。
 
以桓大司马当下的建康状况,明显是再活上十年二十年没有问题,自然有充裕的时间生儿子。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在短短几年中去世。
 
想到这里,桓容不由得啧舌。
 
“阿母,世子送回建康,府内定然生乱,您不妨同李阿姨搬去青溪里。”
 
不能离开建康,总能在城内搬家。
 
与其对着那几个闹心,不如眼不见为净。至于桓府内闹出什么乱子,另派人看着即可。
 
这样一来,府内出事也牵扯不上太多干系。
 
“一旦世子归来,三兄定然会有动作。二兄如要结好两个弟弟,必定也不会闲着。”桓容很想撇嘴,到底顾忌亲娘,勉强忍了下来。
 
“如果四兄能够选官,可与儿同去幽州。届时,阿母留在府内也是无聊,不如去新宅散散心。”
 
新宅是他的私产,南康公主是他亲娘,亲娘到儿子家中小住,谁都不能说些什么。
 
至于小住是几天、几月还是几年,管得着吗?
 
桓容决心将宅院加固,不做到盐渎县衙的防御能力,也要暗哨箭楼齐备,备下充裕的谷物稻米。万一城内生乱,整座宅院立刻化为坚固的堡垒,任谁都休想轻易攻破。
 
“容我想想。”
 
“阿母,这事……”
 
桓容正要再劝,李夫人从室外走入,恰好听到桓容的话,当下笑道:“郎君孝心,阿姊还犹豫什么?妾观此意甚好。”
 
“阿妹。”南康公主有几分无奈。
 
李夫人轻轻福身,跪坐到南康公主身侧,轻轻拂过公主身侧的长袖,柔声道:“逢三四月间草木萌生,柳絮飘飞,正可至溪边赏景。妾闻宅中有一处池塘,养几尾游鱼,引几双鸟,岂非乐事?”
 
南康公主略有意动,李夫人弯起眉眼,笑得愈发娇艳。
 
“阿姊之前答应过,要为妾寻几只越鸟,再养些鹁鸽。这府里怕是不成,郎君在青溪里的宅院是个好地方。”
 
南康公主的神情更为松动。
 
“阿姊?”
 
李夫人微微倾身,尾音轻扬,娇声千回百转,如柳絮拂过水面,轻轻撩拨闻者的心弦。
 
只是“旁听”,桓容都觉得脊椎发麻,下意识低头,耳根一阵阵发热。
 
什么叫绝色佳人倾国倾城,他算是有了深刻认识。
 
想到“美人”,脑中不自觉闪过一个身影。愕然两秒,桓容连忙摇头。
 
明明浑身煞气,黑到骨子里,就算长得再好也不该生出这种联想。
 
太和五年,春二月,桓大司马启程返回姑孰,马氏和慕容氏携幼子同行。
 
坐在一辆车中,两人的表现却是截然不同。
 
马氏推开车窗,望着渐生新绿的春景,看着熟睡在一旁的桓容,笑意掩都掩不住。
 
慕容氏紧紧抱着桓伟,一刻都不愿松开。目光时而呆滞,时而扫过马氏和桓玄,眼底闪过一抹暗色,旋即消失无踪。
 
同月,南康公主再入台城。
 
不及五日,桓祎选官旅威副尉,是为从六品下阶。
 
桓容以幽州刺使上表,请桓祎赴任幽州。表书递送三省,翌日得到回复,许其所请。
 
桓祎穿上朝服,捧着官印,乐得直蹦高。官品大小无所谓,能离开建康,随阿弟同往幽州,才是他最高兴的事。
 
“阿弟放心,有我在,闲杂人等休想近你半步!”
 
那个送出苍鹰的尤其需要防备!
 
官文即下,兄弟俩不好在建康久留,打点行装准备启程。
 
“阿母何时往青溪里?”担心南康公主会改变主意,桓容每天都要问上一两次。
 
“至少要等世子归府。”明白桓容的心思,南康公主不禁笑道,“放心,我既然点头,断不会轻易改变。”
 
桓容犹不放心,又询问过李夫人,得她再三保证,心才落回实处。
 
至此,建康事了,桓容准备往幽州赴任。
 
不料想,在出发的前一天,苍鹰带回消息,袁真不满朝廷,深恨桓大司马,竟派人私自往北地联络,意图背弃晋朝投靠他人。
 
“有书信送往坞堡,另有袁氏家仆分别往长安邺城。”
 
接到袁真叛晋的消息,桓容颇有几分诧异。
 
袁刺使帮着晋室对抗桓温,可谓是尽心尽力。
 
如今被桓温甩锅打压,除了郗愔之外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,天子和太后更是理都不理,桓大司马的上表全部应允,袁刺使不心冷都不可能。
 
加上桓大司马名望升高,在朝中势力极大,袁真担忧一家性命,做出这个选择并不奇怪。
 
问题在于,他另投就算了,偏偏一投三家!
 
桓容看看绢布,又看看正叼起鲜肉的苍鹰,当真是有些不明白,袁刺使究竟是怎么想的?
 
鸡蛋放到两个篮子里是有备无患,一口气提出三个篮子,不怕鸡飞蛋打?
 
与此同时,秦璟和秦玓攻占下邳,计划往东海郡进军。
 
“拿下东海郡,将彻底断绝鲜卑南下之路。”秦璟铺开舆图,手指自西向东划过一条长线。
 
“此战之后,我将率兵驻扎彭城,荆州和豫州交由阿兄镇守。”
 
彭城对面即是东晋的幽州,这个位置和距离,秦四郎十分满意。
 
秦璟话落,秦玓眨眼。
 
“阿弟将驻扎彭城?”什么时候决定的,他为何不知道?
 
“阿兄有异议?”秦璟挑眉,黑眸深邃。
 
眼见秦璟眉尾挑得更高,表情似笑非笑,秦玓不由得头皮发麻,连忙摇头,到底没敢再提出疑问。
 
转身看到秦玦和秦玸的表情,秦玓果断跑去墙角种蘑菇。
 
有这样一群兄弟,当真是做人不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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